第315章 出艙
凌晨四點，杭城航天總裝車間的巨型捲簾門在液壓機的低鳴聲中緩緩升起。門外的夜色還是濃的，門內射出的燈光把整個廠區廣場照得像白晝。八百三十米的星海號安靜地躺在專用軌道運輸車上，像一頭被固定在軌道上的金屬巨鯨。負責轉運的工程總指揮站在車間門口的升降平台上，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話。星海號請求出艙。地面控制批准。
四千一百六十名總裝工人全部的活都幹完了。現在輪到這個世界看看他們造了什麼。
轉運路線全長一百三十七公里，從杭城總裝車間到東海發射場。十六輛自行式模塊運輸車組成一個巨型移動平台，時速不超過五公里，全程需要大約一整天。
凌晨第一縷陽光照在船體上的時候，車隊剛好經過杭城的第一條城區道路。路邊已經站滿了人。沒有人組織，沒有通知。他們是自發來的。有人在昨天夜裡就搬著小凳子坐在路邊等。星海號的船體在他們面前慢慢移過去，大到覆蓋了整條街道上方的天空。很多人舉起了手機又放下，不是因為拍不下，是因為手機屏幕里的星海號太小。它只有在眼睛直接看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尺寸。
轉運途中，星海號經過一座天橋。橋上掛了一條橫幅，內容不是官方的，不知道是誰連夜掛上去的。橫幅上寫著，我們等你回來。下面密密麻麻簽了幾千個名字。橫幅被凌晨的露水打濕了，有些名字的墨跡洇開了，但最上面那行字還清晰可見。
星海號從天橋下面經過。量子之心的低頻嗡嗡聲在橋洞中被放大了幾倍。站在天橋上的人說能感覺到腳底的震感，不是路面在震，是空氣在震。人造心臟隔著八百三十米的船殼向這個世界發出第一聲問候。
於穎站在車隊後方，雙手插在藏青色外套的口袋裡。她一直盯著船體中部那個最熟悉的位置，那是她花了六年設計建造的地方。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艘船，但她此刻的眼神不像科學家在看作品，更像母親在看將要遠行的孩子。
左城從她身後走過來。他在她身邊站定，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哥，她說。它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你造了它六年，你不知道它有多大？知道是一回事，站在下面看是另一回事。我終於理解老焊工那句話了。沒有更大的船了。因為再大的話，人類就不敢離開家了。
左城把手放在她肩上。那我們就造一艘能讓人類敢離開家的船。我們已經造好了。
於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
中午時分，轉運車隊在中途的補給站停了一次。左城從車裡走出來，站在星海號的船體前面，面對著路邊不計其數的人群。有人喊左城，有人喊城哥，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舉著手。
他沒有講台，沒有提詞器，甚至沒有擴音器。他的聲音被前排的人傳給了後排，後排再傳給更後排。被在場的人用手機錄下來，在幾個小時內傳遍了全球。他說了五句話。
我叫左城，我是星海號的船長。從杭城孵化器到這條路邊，我走了十三年。十三年裡我造了三艘飛船。第三艘就是我身後這艘，它叫星海號。它做一件事，回應那些等了我們很久的人。不是用語言回應，是用到達。星海號，全體船員，請求全體人類的批准，我們出發。
然後他彎下腰。不是鞠躬，是撿起了腳邊被風吹落的一條簽名橫幅的一個角。他把那個角疊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裡。
人群中一個老人開口說，小伙子，你爸媽知道你要飛那麼遠嗎。
左城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上衣口袋裡的那角橫幅，然後抬起頭。我爸在我十三歲那年不在了。我媽不知道我飛多遠，但她知道我在做值得的事。她也對。
老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左城轉身走回車上的時候，於穎伸過手來握住他的手腕。她說，爸要是還在，會說你選的路對。他一直信你，不管多遠都信。左城沒說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傍晚時分，星海號抵達東海發射場。工程師團隊用了四個小時把它從轉運平台移到發射基座上。基座是一組浮在海面上的巨型半潛式平台，因為星海號的重量太大，陸地上的發射台無法承載。
當最後一台轉運車撤離的時候，星海號在暮色中靜靜地停在海平面上。海面反射著夕陽的金色，銀色船體被染成了青銅色。遠處是海天之間一條極細的線，再遠處是星空。
譚岳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核心團隊頻道里。韓露看了一眼，回了四個字。該上天了。
深夜，星海號安靜地停在海面上的發射基座里。海浪輕輕拍打著浮筒，船體在涌浪中緩緩搖晃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是在呼吸。
左城站在觀測平台上，看著夜幕中的星海號。船身上的量子管道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藍光，母港的量子標記還在。八百三十米的船體被這些藍光勾勒出一條從船尾到船頭的完整輪廓線。
他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那一角橫幅。上面有小孩寫的歪扭名字。他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因為星海號上有幾千個這樣的名字，在母港標記里，在時空泡的量子編碼里。它不是他一個人的船，是每一個把名字寫在橫幅上的人的船。
他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第十二枝幹萌芽，百分之八十七。船體離開車間的時候有十二萬人站在路邊，母港中樞資料庫的理論並發連接數剛好也是十二萬。巧合？創始者不會做巧合。只有一種人會，製造者。
左城關掉面板，繼續看著海面上的星海號。五百米外，他的船在黑暗中安靜地呼吸。八百三十米的船體，從今天起它屬於這個世界了。從車間到大海，走了十三年。從大海到星空，還有不到四十天。
左城在日誌里寫下了今天最後一行字。以前我是被選中的人。今天我是被託付的人。被路邊那些我不認識的人託付。他們不知道科技樹，不知道織網，不知道母港。他們只知道一艘飛船要去一顆星星，他們想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上面。就這些，足夠了。
四千一百六十名總裝工人全部的活都幹完了。現在輪到這個世界看看他們造了什麼。
轉運路線全長一百三十七公里，從杭城總裝車間到東海發射場。十六輛自行式模塊運輸車組成一個巨型移動平台，時速不超過五公里，全程需要大約一整天。
凌晨第一縷陽光照在船體上的時候，車隊剛好經過杭城的第一條城區道路。路邊已經站滿了人。沒有人組織，沒有通知。他們是自發來的。有人在昨天夜裡就搬著小凳子坐在路邊等。星海號的船體在他們面前慢慢移過去，大到覆蓋了整條街道上方的天空。很多人舉起了手機又放下，不是因為拍不下，是因為手機屏幕里的星海號太小。它只有在眼睛直接看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尺寸。
轉運途中，星海號經過一座天橋。橋上掛了一條橫幅，內容不是官方的，不知道是誰連夜掛上去的。橫幅上寫著，我們等你回來。下面密密麻麻簽了幾千個名字。橫幅被凌晨的露水打濕了，有些名字的墨跡洇開了，但最上面那行字還清晰可見。
星海號從天橋下面經過。量子之心的低頻嗡嗡聲在橋洞中被放大了幾倍。站在天橋上的人說能感覺到腳底的震感，不是路面在震，是空氣在震。人造心臟隔著八百三十米的船殼向這個世界發出第一聲問候。
於穎站在車隊後方，雙手插在藏青色外套的口袋裡。她一直盯著船體中部那個最熟悉的位置，那是她花了六年設計建造的地方。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這艘船，但她此刻的眼神不像科學家在看作品，更像母親在看將要遠行的孩子。
左城從她身後走過來。他在她身邊站定，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哥，她說。它比我想像中還要大。你造了它六年，你不知道它有多大？知道是一回事，站在下面看是另一回事。我終於理解老焊工那句話了。沒有更大的船了。因為再大的話，人類就不敢離開家了。
左城把手放在她肩上。那我們就造一艘能讓人類敢離開家的船。我們已經造好了。
於穎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複雜的表情。
中午時分，轉運車隊在中途的補給站停了一次。左城從車裡走出來，站在星海號的船體前面，面對著路邊不計其數的人群。有人喊左城，有人喊城哥，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舉著手。
他沒有講台，沒有提詞器，甚至沒有擴音器。他的聲音被前排的人傳給了後排，後排再傳給更後排。被在場的人用手機錄下來，在幾個小時內傳遍了全球。他說了五句話。
我叫左城，我是星海號的船長。從杭城孵化器到這條路邊，我走了十三年。十三年裡我造了三艘飛船。第三艘就是我身後這艘，它叫星海號。它做一件事，回應那些等了我們很久的人。不是用語言回應，是用到達。星海號，全體船員，請求全體人類的批准，我們出發。
然後他彎下腰。不是鞠躬，是撿起了腳邊被風吹落的一條簽名橫幅的一個角。他把那個角疊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裡。
人群中一個老人開口說，小伙子，你爸媽知道你要飛那麼遠嗎。
左城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上衣口袋裡的那角橫幅，然後抬起頭。我爸在我十三歲那年不在了。我媽不知道我飛多遠，但她知道我在做值得的事。她也對。
老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左城轉身走回車上的時候，於穎伸過手來握住他的手腕。她說，爸要是還在，會說你選的路對。他一直信你，不管多遠都信。左城沒說話，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傍晚時分，星海號抵達東海發射場。工程師團隊用了四個小時把它從轉運平台移到發射基座上。基座是一組浮在海面上的巨型半潛式平台，因為星海號的重量太大，陸地上的發射台無法承載。
當最後一台轉運車撤離的時候，星海號在暮色中靜靜地停在海平面上。海面反射著夕陽的金色，銀色船體被染成了青銅色。遠處是海天之間一條極細的線，再遠處是星空。
譚岳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核心團隊頻道里。韓露看了一眼，回了四個字。該上天了。
深夜，星海號安靜地停在海面上的發射基座里。海浪輕輕拍打著浮筒，船體在涌浪中緩緩搖晃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像是在呼吸。
左城站在觀測平台上，看著夜幕中的星海號。船身上的量子管道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藍光，母港的量子標記還在。八百三十米的船體被這些藍光勾勒出一條從船尾到船頭的完整輪廓線。
他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那一角橫幅。上面有小孩寫的歪扭名字。他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因為星海號上有幾千個這樣的名字，在母港標記里，在時空泡的量子編碼里。它不是他一個人的船，是每一個把名字寫在橫幅上的人的船。
他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第十二枝幹萌芽，百分之八十七。船體離開車間的時候有十二萬人站在路邊，母港中樞資料庫的理論並發連接數剛好也是十二萬。巧合？創始者不會做巧合。只有一種人會，製造者。
左城關掉面板，繼續看著海面上的星海號。五百米外，他的船在黑暗中安靜地呼吸。八百三十米的船體，從今天起它屬於這個世界了。從車間到大海，走了十三年。從大海到星空，還有不到四十天。
左城在日誌里寫下了今天最後一行字。以前我是被選中的人。今天我是被託付的人。被路邊那些我不認識的人託付。他們不知道科技樹，不知道織網，不知道母港。他們只知道一艘飛船要去一顆星星，他們想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上面。就這些，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