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主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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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過了北郊檢查站,老周站在欄杆旁邊朝他揮手。

  李建軍放慢車速,搖下車窗。老周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緊張的神色,壓低了嗓門說:「李總,剛才有輛車過去了。黑色的,掛省城牌照。后座坐了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西裝,頭髮盤得溜光。她問我你在不在。我說不知道。她笑了笑就走了。」

  李建軍點了點頭,把車窗搖上去。他繼續往前開,過了第三個岔路口之後沒有停,沿著那條舊公路一直往北。路越來越窄,水泥路變成了砂石路,兩邊的樹從梧桐變成了松樹和杉木,遮天蔽日。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面出現一個路牌。白底黑字,寫著「歸墟村」,下面一行小字「前方三公里」。

  路牌很新,杆子上沒有鏽。李建軍看了一眼,把車開過去。又走了幾分鐘,前面豁然開朗。一片平整過的空地上停著三輛車。兩輛黑色商務車,一輛白色越野車。空地後面是一條新修的柏油路,路兩側豎著嶄新的路燈,燈杆上掛著紅燈籠。路的盡頭能看到幾棟修繕一新的仿古建築,青磚灰瓦,飛檐翹角,跟周圍的山林格格不入。

  李建軍把車停在空地邊上。他熄了火,坐在車裡沒動。手機震了一下,趙鐵軍的消息進來了。

  「老闆。歸墟村文旅開發有限公司,法人叫周素雲。四十二歲。股東有兩個,一個是江州城建集團,占股六成。另一個是個人股東,叫李正源。占股四成。註冊時間是三年前。」

  李建軍攥著手機,盯著屏幕上「李正源」三個字看了很久。三年前註冊的公司。李正源占股四成。那個在歸雲洞石壁上刻字的李正源。那個在第四封后面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李正源。他在外面有公司。有法人代表。有股份。

  他推開車門下車。腳踩在柏油路上,路面平整,是剛鋪的。他往前走。走到那幾棟仿古建築前面的時候,中間那棟最大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四十來歲,短髮,穿一件藏青色西裝外套,腳下一雙低跟皮鞋。她站在台階上,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李總。終於等到您了。我叫周素雲。歸墟村文旅的總經理。」

  李建軍走到台階下面站定。他仰頭看著這個女人。她化了淡妝,顯得很乾練,但眼角的細紋藏不住年紀。她的目光在李建軍身上掃了一圈,從舊夾克到沾泥的徒步鞋,最後落在他左手腕那串珠子上。

  「周總。你們公司的股東名單里有一個叫李正源的。我想見他。」

  周素雲臉上的笑沒有變。她側身讓開路,伸手朝裡面引了一下:「李總請進。李老先生在裡面等您。他等了很久了。」

  李建軍踏上台階,走進門裡。裡面是一間寬敞的堂屋,布置得古色古香。紅木家具,青瓷花瓶,牆上掛著山水畫。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式對襟褂子,頭髮全白,但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窩深陷。他坐在那兒,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桌上放著一隻青瓷茶杯,杯口冒著熱氣。

  李建軍站在堂屋中間,盯著那張臉。他見過這張臉。在李子坳祖廟後殿的牆上。在開基祖李廷芳的畫像旁邊。那幅發黃殘破的畫上,畫的正是這個老人年輕時的樣子。

  老人抬起眼來。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活了幾百年的人。他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來了。坐。」

  李建軍沒有坐。他站在八仙桌前面,看著這個自稱李正源的老人。他開口問了一句話,聲音也很平。

  「你是李正源。族譜上寫著『不知所終』的那個李正源。明朝人。」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族譜上的李正源,是我。但我不是明朝人。我活不到那個歲數。坐在你面前的是我,但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的,不全是人。」

  李建軍瞳孔微縮。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忽然燙了一下。他左手腕上的珠子也同時熱起來。老人放在膝蓋上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李建軍看見了。老人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極深的勒痕,跟三爺爺手腕上那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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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封后面那道門,進去的人會變成什麼?」

  老人看著他,目光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把右手抬起來,放在桌面上。手腕上那圈勒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進去的人,變成守門的人。我在那扇門前面坐了三百年。三百年裡,我出來過三次。一次是嘉慶年間,一次是民國,一次是三年前。每次出來,我只能待幾個月。時間到了,就得回去。回去繼續坐著。」

  李建軍走到桌邊,雙手撐在桌沿上。他盯著老人的眼睛。

  「你坐在門前面守什麼?」

  「守門不開。」

  「門後面是什麼?」

  老人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

  「門後面是一條路。路盡頭是歸墟。你太爺爺顧長卿去過歸墟。他從歸墟帶回來五塊玉簡。他把玉簡封在五個地方。每一道封印都需要一個李氏主脈的人去守。第一封在李子坳祖廟。第二封在江州。第三封在歸雲洞。第四封在歸橋水潭。第五封在我身後這道門裡。」

  他抬起頭來看著李建軍。

  「你破了第一封。破了第三封。第四封的封印已經在鬆動。如果你再破第五封,門就開了。門開了之後,歸墟里的東西就會出來。」

  李建軍直起身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珠子貼著他的皮膚,溫度正常。他攥了攥拳頭。

  「歸墟里的東西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素雲。周素雲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隻信封,走過來放在桌上,推到李建軍面前。信封上沒有寫字。李建軍拿起來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黑白照片,很舊,邊角發黃。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廢墟前面。廢墟中間有一口井。井口冒著黑煙。那群人穿著軍裝,其中一個站在最前面的人,面容模糊,但身形很熟悉。

  李建軍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鋼筆字。字跡他認得。是顧長卿的。

  「民國三十七年。歸墟村。井中有物出。封之。李氏主脈傷三人。支脈死七人。」


  「你三爺爺碰了袍子沒死,是因為他是支脈。主脈的人碰了袍子,會死。這就是為什麼你爺爺在水潭邊停住了。他感覺到那東西在排斥他。主脈守的是外面的封印。支脈才是進門的鑰匙。你手腕上那串珠子,是你三爺爺的。他是支脈。但他把珠子扔在了袍子前面。他丟了鑰匙。你戴著鑰匙去找門,門會認你。」

  李建軍把照片放在桌上。他看著李正源,一字一句地問:「第五封。我需要做什麼?」

  老人站起來。他繞過八仙桌,走到李建軍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幾乎一樣高。老人伸出手,按在李建軍的胸口,正好按在那枚魂玉上面。魂玉隔著衣服燙了一下。老人收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掌心。掌心裡多了一道細細的裂紋。

  「你身上已經有五道裂紋了。三道在魂玉上。一道在圓片上。一道在你三爺爺給你的石片上。五道裂紋聚齊的時候,門會自己開。你不用去推。你只需要走到門前面。但你要想清楚。門開了之後,歸墟的東西出來,第一個找的人就是你。因為你是主脈最後一個能守封印的人。」

  李建軍站在那兒,看著老人掌心那道裂紋慢慢癒合。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把桌上那張照片拿起來,折好收進口袋。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口。周素雲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已經沒了,表情很複雜。

  他轉回頭來看著李正源。

  「你在這裡開了公司。修了路。建了房子。你在等人來。」

  老人點了點頭。

  「我在等你。等了三年。周素雲是我請的。路是我修的。房子是我建的。我需要一個像樣的地方等人。我不能坐在廢墟里等。太寒酸。」

  李建軍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按在老人的肩膀上。老人的肩膀很窄,骨瘦嶙峋。

  「那就別等了。第五封在哪兒。現在就去。」

  老人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他轉身朝堂屋後面走去。李建軍跟在後面。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後面是一扇鐵門。老人站在鐵門前面,伸手在門框上按了一下。鐵門緩緩打開。

  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塊厚重的石板蓋著。石板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李建軍走近了看。那些符文跟歸雲洞石壁上的線條一模一樣。

  李正源站在井邊,回頭看他。

  「門在井下面。你下去的時候,帶上珠子。珠子會帶你找到門。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你太爺爺顧長卿在歸墟里留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留給你的。但你三爺爺進去的時候沒看見。因為他不是主脈。」

  李建軍走到井邊。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石板上。石板是涼的。涼意底下有一層溫熱,跟魂玉同頻。他抬頭看著李正源。

  「什麼東西?」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李建軍耳朵里。

  「顧長卿在歸墟里留了一句話。他說——李家的主脈,到這一代就該斷了。因為守門的人,不該有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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