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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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軍站在林家大門外的台階上,手機還攥在手裡。

  趙鐵軍那邊傳來風聲,呼呼地灌進話筒,吹得聲音斷斷續續。他聽見趙鐵軍喊了一句:「那人現在在檢查站等著。周叔看著他呢。他說他叫李廷水。拿著你照片,是從北邊林子走出來的。」

  李建軍沒掛電話,拉開車門坐進去。他發動引擎,把手機架在支架上,戴上藍牙耳機。車往北郊開,上了舊公路之後他踩深了油門。路燈在車窗外一盞一盞往後倒退,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轉了一圈。珠子貼著皮膚,微微發燙,跟魂玉的溫度同頻。

  「他什麼樣?」

  趙鐵軍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周叔說,老頭瘦得很,頭髮全白了,穿一件舊棉襖,背個帆布包。滿臉褶子,眼睛倒是亮。走路有點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他到檢查站的時候天剛擦黑,問周叔認不認識你。周叔說認識,他就蹲在欄杆邊上不走了。說等你。」

  李建軍掛了電話。他把車開進檢查站岔路的時候,遠遠看見欄杆旁邊蹲著一個人影。老周站在檢查站門口,手裡攥著那盞搪瓷缸,臉色緊張。李建軍把車停在欄杆前面,熄火,推開車門。

  蹲在地上的那個老頭抬起頭來。他確實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白得像雪。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棉襖,肘部打了補丁,袖口磨得起毛邊。左腿蜷著,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鞋幫上沾著幹了的泥巴。他看見李建軍走過來,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來。左腿確實瘸,站直的時候身體往左邊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欄杆,盯著李建軍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很久沒說過話。

  「你長得像廷山。年輕時候的廷山。」

  李建軍站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左手腕上的珠子從袖口裡露出來。那串珠子在路燈下面泛著暗沉的光。老頭看見那串珠子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他盯著珠子看了幾秒,然後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他的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但腕骨內側有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常年勒出來的。

  「這是你的珠子。」李建軍開口。

  老頭點了點頭。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裡湧出一層水光。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嗓音更啞了:「我出來的時候,把珠子扔進去了。扔在袍子前面。我想著,要是有人來,看見珠子就知道該怎麼進去。要是沒人來,就讓珠子跟那件袍子一塊沉底。」

  李建軍把那串珠子從手腕上取下來,遞過去。老頭接過來,拿拇指一顆一顆搓過去。他的手在抖。搓到那顆刻著「水」字的珠子時,他停住了。他把珠子攥在掌心裡,低頭閉了一會兒眼。

  老周在旁邊低聲說:「李總,這老頭走了兩天山路。我給他倒了水,他一口沒喝。光問你啥時候來。」

  李建軍側身讓開路:「上車。回去說。」

  老頭瘸著腿跟他走到車邊。李建軍拉開后座車門,老頭坐進去,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攥著包帶。李建軍坐進駕駛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老頭正低頭看手裡的珠子,嘴裡念叨著什麼,聽不清楚。

  車往城裡開。開了大約十分鐘,老頭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帶著一種很久沒跟人說話的生澀。

  「你爺爺走到水潭邊就回去了。他沒碰袍子。我碰了。」

  李建軍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你碰了之後呢?」

  「袍子裡面是空的。我鑽進去之後,袍子合上了。我進了一條路。黑,什麼都看不見。我摸著石壁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遠,前面有光。我順著光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林子。我從林子裡走出來,走了兩天山路,到了檢查站。」

  李建軍從後視鏡里看著老頭。他注意到老頭說話的時候,左手一直攥著那串珠子,右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攥著什麼東西。他放緩車速,把車停到路邊。

  「三爺爺。你手上攥著什麼?」

  老頭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慢慢攤開掌心。掌心裡有一片薄薄的石片,跟老周撿到的那塊差不多大。石片上刻著幾行字。他把石片遞過來。李建軍接過來,打開車內頂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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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片上的字是刻上去的,筆畫潦草,像是匆忙中刻的。內容只有兩行。

  「袍子後面是第四封。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沒有路了。我走到頭了。但我進不去。進不去的才是門。」

  落款是「李廷水」。刻字的時間不明,但筆畫邊緣已經磨圓了,至少刻了幾十年。

  李建軍把石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極淺,像是用指甲劃的。

  「哥。我出來了。但我忘了一件事。我忘了帶鑰匙。珠子我扔了。我沒法再進去。我等了五十年。等人把珠子送回來。」

  李建軍攥著石片,從後視鏡里看著老頭。老頭也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


  老頭點了點頭。他拿袖子又擦了一把眼睛,嗓門忽然大了一些,帶著一種壓了幾十年的東西終於鬆開的釋然:「我知道。我出來之後找不到回去的路,就一直在北邊林子裡轉。轉了幾十年,靠採藥打獵過日子。前兩年我在林子裡撿到一張舊報紙,上面有你的照片。我認得你的眉眼。我就知道,珠子在你手裡。」

  李建軍沉默了幾秒。他把石片收進口袋,重新發動車子。車往城裡開,他把三爺爺帶回了自己家。李父開門看見老頭的時候,整個人愣在門口。他盯著老頭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最後叫了一聲:「三叔?」

  老頭站在門口,瘸著腿,攥著珠子,點了點頭。李父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側身讓開路,把老頭扶進屋裡。

  那一晚李家的燈亮到很晚。李父給老頭煮了面,又翻出一套乾淨衣服。老頭坐在餐桌前面,低頭吃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父在旁邊坐著,一會兒問一句,一會兒問一句,老頭偶爾答一句,大部分時間只是點頭或搖頭。

  李建軍站在陽台上,吹著夜風。他掏出手機給趙鐵軍發了一條消息:「明天進山。你留在坳里,盯著修路。另外,幫我查一件事。北郊林場那片密林,往北通到什麼地方。查不到就找老周問。」

  發完消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魂玉上的三道裂紋在夜色里泛著微光。他拿手指摸了一下裂紋的表面,能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輕,很慢,像脈搏。

  屋裡傳來李父的聲音:「三叔,你這些年到底怎麼過的?」

  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的聲音傳出來,沙啞而平靜:「等。」

  李建軍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屋裡。他站在客廳門口,看著三爺爺坐在餐桌前面,手裡攥著那串珠子,正低頭看。老頭抬頭看見他,笑了一下。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笑紋擠在一起,像乾裂的河床。

  「建軍。那個水潭你去了?」

  「去了。」

  「袍子還在?」

  「在。」

  老頭點了點頭。他把珠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麵。吃了一口,他忽然說:「你再去的時候,把珠子帶上。扔進水裡。袍子會自己打開。但你別進去。你讓珠子進去。珠子替你走。」

  李建軍盯著老頭看了幾秒。他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把石片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他指著石片最後那行字問:「三爺爺。你說『進不去的才是門』。什麼意思?」

  老頭把筷子擱下來。他看著石片上的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進了一條路。那條路把我送到一片林子裡。我從林子裡走出來,到了檢查站。但那條路是假的。真正的路,在袍子後面。我走到頭了,看見一扇門。那扇門我推不開。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跟你照片裡那枚圓片的光一模一樣。我在門口坐了很久。後來那扇門自己關了。我就被彈了出來。彈到了林子裡。」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李建軍。

  「第四封后面是第五封。第五封后面是門。門後面是什麼,我沒看見。但你太爺爺顧長卿見過。他留了字在門上面。」

  「什麼字?」

  老頭把手伸進棉襖內襯,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已經發黃了,邊緣碎了好幾處。他把紙遞給李建軍。李建軍打開來。上面畫著一扇門的輪廓,門楣上刻著兩個字。

  「歸墟。」

  李建軍攥著那張紙。他感覺到胸口那枚魂玉上的三道裂紋同時亮起來。他把魂玉從領口裡拽出來放在桌上。珠子就放在魂玉旁邊。兩樣東西挨在一起的時候,珠子表面的紋路全部亮了起來,魂玉裂紋里的白光也全部亮了起來。兩種光在桌面上交織,映得滿屋子都是青白色的冷光。

  老頭看著那片光,忽然笑了一聲。他伸手把珠子拿起來,重新套在李建軍左手腕上。他拍拍李建軍的手背,說了一句話。

  「明天去。把門推開。我進不去的門,你進得去。」

  李建軍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珠子。珠子表面的紋路已經暗下去了,但魂玉上的三道裂紋還亮著。他拿起魂玉塞回領口,站起來。窗外夜色深沉,北邊的天際線在遠處沉默地橫著。

  他走回房間,關上門。手機亮了一下。趙鐵軍發來了消息:「老闆。查到了。北郊林場那片密林往北,穿過省界,有一個地方叫『歸墟村』。地圖上標註的是廢棄。但老周說,他去年巡山的時候,在那附近看見過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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