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李正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傳福手裡的毛筆懸在簿子上方,半天沒落下去,筆尖的墨汁凝成一顆黑珠,顫顫巍巍的,眼看就要滴下來。

  旁邊一個本家侄子趕緊伸手把筆接過去,低聲說:「叔,我寫。」

  李傳福把簿子往前推了推,手指點了點第一行空白處,嗓門還是那麼大:「寫。李建軍。三個字,寫大一點。占兩行。後面的事,空著。誰都不許動。將來他老了,自己找人來填。」

  那個本家侄子提筆蘸墨,端端正正寫下三個字。筆畫粗壯,力透紙背。寫完之後,滿屋子人都伸著脖子看。那三個字在泛黃的宣紙上顯得格外扎眼,像是把整本簿子的重量都壓在了這一行上。

  李父站在角落裡,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他沒出聲,只拿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竹籃的把手被他攥得咯吱響。

  李傳厚太爺爺回身朝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朝開基祖李廷芳的畫像鞠了一躬。他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不大,但後殿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所以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祖宗在上。不肖子孫傳厚,今日帶李建軍入祠。他做的事,我一件沒替他吹。他自己說的那些,你們也聽見了。輕描淡寫。可在外面,他的名字已經寫在很多地方了。祖上有靈,當知我李家出了個什麼樣的人。」

  他說完直起身,拐杖在地上點了三下。李傳福也跟著點了三下拐杖。兩個老頭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這時候後殿外面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人從人群里擠進來,手裡舉著一部手機,臉色漲紅,嗓門都劈了:「福爺!福爺!你看看這個!」

  李傳福皺眉:「毛毛躁躁的,像什麼話。這是祖廟。」

  那年輕人把手機往李傳福眼前一遞,手指頭都在哆嗦:「不是……你看這個……我剛才搜了一下建軍哥的名字……我天……」

  李傳福眯著渾濁的眼睛湊過去看。他看不清屏幕上那些小字,李建軍旁邊那個本家侄子伸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只說了一句:「福叔,建軍……建軍的名下有二十多家公司。最大的那個註冊資本一百多億。還有……還有……」

  他說不下去了。他把手機翻了個面,讓李傳福看屏幕上的照片。那是一張商務雜誌的封面,上面印著李建軍穿西裝的照片,標題寫著「江州最年輕的實業家」。

  李傳福看了半天,抬頭打量了一下站在香案旁邊的李建軍。李建軍還是那件深灰色的舊夾克,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那雙徒步鞋沾著泥點子。他站得很隨意,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建軍。」李傳福叫了一聲。

  「太爺爺。」

  「這上面是你?」

  「是我。拍著玩的。那雜誌記者跟我公司有業務往來,非要拍,推不過。」

  李傳福又低頭看了看照片,再看看眼前的人,忽然笑了。他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好!好!穿西裝像個人物,穿舊衣裳也不跌份。好!」

  後殿裡一下子熱鬧起來。幾個李子坳的老人擠進來,圍著那個拿手機的年輕人,爭著看屏幕上的字。有人念出聲來:「李氏集團……註冊資本……董事長……江州商會名譽會長……江州大學客座教授……」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念到「客座教授」的時候,李傳厚太爺爺哼了一聲,拿拐杖指著李建軍:「這個怎麼沒聽你說過?」

  李建軍撓了撓後腦勺:「就去講了幾堂課。建築系的。講傳統民居保護。」

  李傳厚瞪了他一眼:「你還會講這個?」

  「爺爺教過。小時候他讓我背過《營造法式》,還記得一些。」

  李傳厚愣了一下,隨即又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但李建軍看見他抬手擦了擦眼角。

  人群外面,衛嘉寧拿胳膊肘捅了捅趙鐵軍,壓著嗓子說:「我的天。老闆在李家是這個排面。你看見沒有,那本名人錄上,就他一個人占了第一行,後面還空著。這什麼待遇啊。」

  趙鐵軍沒說話,但眼睛亮得很。他站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好像被人寫進名人錄的是他自己一樣。

  顧承安靠在門框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又沒笑出來。他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低聲自語了一句:「顧長卿,你埋的東西,找對人了。」

  這時候李傳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問李傳厚:「傳厚,你那個布包里,除了香燭還有別的沒有?」

  李傳厚怔了一下,隨即拍了拍腦門:「有。差點忘了。族裡讓帶的老族譜抄本。前幾年重修的。裡面有些東西我看不懂,本來打算拿過來給傳福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舊布包,一層一層打開。裡面是一沓泛黃的宣紙,用棉線裝訂著,封面上寫著「青藤李氏族譜·卷三」。李傳厚把族譜攤在香案上,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幾行字。

  「這一支。從廷芳公往下數,第十四代有個叫李正源的。後面注了四個字——『不知所終』。再往下就斷了。我們那一支的譜接不上去。傳福,你這邊有沒有補上?」

  李傳福湊過去看,看了半天,搖頭:「我這邊也沒有。正源公這一支,族裡傳說是出去做官沒回來。但具體去了哪兒,幹什麼,沒人知道。」

  李建軍聽到「李正源」三個字的時候,胸口那枚魂玉忽然燙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拿手按住。那幾塊玉簡殘片在口袋裡同時震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

  他走到香案前,低頭看那頁族譜。李正源的名字後面確實只有「不知所終」四個字。但他注意到名字旁邊有一個極淡的墨痕,像是蓋過印章又被人刮去了。他拿手指輕輕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

  「太爺爺。」他開口,「這個李正源,有沒有人知道他出去之後改過姓?」

  李傳福和李傳厚同時看過來。李傳厚皺眉:「改姓?沒聽說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李建軍沒有馬上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玉簡殘片,放在族譜旁邊。那塊殘片一靠近族譜,表面的紋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李建軍看得分明,那亮光映在族譜頁面上時,李正源名字旁邊那處被刮掉的墨痕里,隱約浮出一個殘缺的圖案。

  那圖案他見過。在歸墟的石壁上。在顧長卿的筆記里。是一個「顧」字。

  後殿裡安靜了一瞬。李傳福沒看清剛才那一下亮光,還在揉眼睛。李傳厚卻看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住李建軍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乾瘦的手指像鐵箍一樣。

  「你剛才……那玉上的光……」

  「太爺爺。」李建軍把玉簡殘片收回口袋,聲音壓得很低,「這個等回去再說。現在人多。」

  李傳厚盯了他幾秒,慢慢鬆開手。他什麼也沒再問,只點了點頭。

  李傳福沒注意到這邊的小動作,還在研究那頁族譜。他忽然一拍腦門:「對了!正源公好像有一支後人改姓了『顧』!我聽我爺爺說過,說正源公在外頭做官得罪了人,後人為了避禍改了姓。但具體改成什麼,沒人說得清。族譜上也沒記。你怎麼知道的?」

  李建軍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後殿正中開基祖李廷芳的畫像。畫上的人穿著明朝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極亮。他忽然明白了那眼神為什麼覺得眼熟。顧長卿的照片上,也是這樣的眼神。清瘦,亮,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

  他對著畫像鞠了一躬。這一躬比之前更深,更慢。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緊接著有人跑進來報信:「福爺!鎮上的陳書記來了!說是聽說江州來了大人物,特地來拜訪!」

  李傳福皺了皺眉。李傳厚也皺了皺眉。李建軍卻只是直起身,把舊夾克的拉鏈拉到頂,轉頭對李父說:「爸,把竹籃收拾一下。咱們待會兒去後山看看。」

  李父愣了一下:「後山?」

  「嗯。」李建軍看了一眼顧承安,又看了一眼那隻從地磚下取出來的木匣,「去後山。顧長卿埋東西的地方,不止祖廟這一處。」

  後殿裡的人群還在交頭接耳,有人已經在傳「建軍哥是江州首富」。李傳福拄著拐往外走,嗓門洪亮地朝門口喊:「陳書記來了就請進來喝杯茶!我們李家今天有喜事!名人錄添名字了!」

  李建軍跟在人群後面往外走。經過顧承安身邊時,他停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爸在族譜上留了痕跡。李正源改姓顧。這件事,你知道嗎?」

  顧承安臉色白了一瞬。他攥緊拐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我猜到了。但沒證據。今天……算是坐實了。」

  李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他邁步走出後殿,陽光從祖廟的天井裡直直落下來,照在他身上。舊夾克上沾著的灰塵在光柱里浮游,像細碎的金粉。

  門外,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正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夾公文包的年輕人。那中年人滿臉堆笑,遠遠就伸出手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顧長卿在庚午年埋下這隻匣子的時候,正是李正源那一支改姓顧之後的第四代。匣子裡裝的東西,跟李正源有關。跟那塊玉簡有關。跟「歸」這個字有關。

  他把木匣交給李父收好,然後跨出門檻,迎向那個快步走來的陳書記。陽光落在兩個人中間,把影子拉得很長。

  陳書記還沒走到跟前就熱情地開口:「李總!久仰久仰!您來我們青藤縣,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安排接待——」

  李建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陳書記客氣了。我就是回來祭祖。私事。」

  陳書記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看見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腳上沾泥的徒步鞋,又看見他身後那座破舊的祖廟。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來。

  「李總低調!低調!那個……晚上鎮上安排了便飯,您務必賞光……」

  李建軍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站到門檻裡面。他回頭看了一眼祖廟裡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族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殿門口的李傳厚太爺爺。

  然後他轉回來,對陳書記說:「吃飯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陳書記眼睛一亮:「您說您說。」

  「李子坳進坳這條路,該修了。碎石路太顛。老人進出不方便。」

  陳書記愣了一下,隨即拍胸脯:「修!馬上修!我回去就立項!」

  李建軍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回祖廟裡面,留下陳書記站在門外,臉上的笑還沒收,眼睛裡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後殿裡,李傳福正在給幾個老兄弟講剛才那本名人錄添名字的事。他嗓門大,整個祖廟都聽得見:「……寫了!第一行!李建軍!後面空著!等他老了再填!」

  李傳厚坐在旁邊,懷裡抱著那本族譜抄本,眼睛盯著李正源那一頁,不知道在想什麼。李父站在角落裡,懷裡抱著那隻木匣,表情又驕傲又茫然。衛嘉寧和趙鐵軍擠在人群里,正被幾個李子坳的年輕人圍著問江州的事。

  李建軍走回香案前,重新點了一炷香,插進爐里。他對著李氏始祖的牌位鞠了一躬,又對著李廷芳的畫像鞠了一躬。然後他直起身,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停在顧承安身上。

  顧承安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建軍把香案上那塊地磚重新蓋好,又用腳踩實。他彎腰的時候,感覺到地底深處又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更像是一聲沉悶的嘆息。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對李傳厚說:「太爺爺,後山怎麼走?」

  李傳厚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慢慢站起來,拐杖在地上頓了頓,說:「從祖廟後門出去,有一條小路。過一片李樹林,再翻一道矮坡。坡後面有個地方,老輩人叫它『歸雲洞』。你太爺爺當年就是在那兒找到第一塊玉的。」

  李建軍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一眼李父懷裡的木匣,匣蓋上的「歸」字在香火明滅中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問了一句:「歸雲洞。有人進去過嗎?」

  李傳厚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進去過的人都沒回來。你太爺爺是唯一一個進去又出來的。但他出來之後,燒了三天。什麼都不肯說。」

  後殿裡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李建軍。他站在香案旁邊,舊夾克的拉鏈拉到頂,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站在他旁邊的李傳福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拳頭,指節發白。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朝後門走去。經過顧承安身邊的時候,他說:「你在這等著。我一個人去。」

  顧承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個字:「小心。」

  李建軍沒回頭。他推開祖廟後門,一陣山風灌進來,帶著李子花的冷香。門外是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兩側的李子樹正開到最盛,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溝的雪。他踏進那片花雪裡,身影很快被白色的花瓣和灰色的樹影吞沒。

  後殿裡,李傳厚太爺爺慢慢坐回椅子上。他閉上眼,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嘴裡念著什麼。旁邊的人湊近了才聽清,他在念一個名字。

  「李正源。顧……長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