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內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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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之後,基地里靜得比平時早。

  食堂的燈九點就滅了。巡邏隊按新排的班表散開,腳步都比平時輕。趙鐵軍把東邊空地上的運輸車全鎖了。

  車鑰匙收進值班室鐵盒裡。老曹沒什麼反應。吃晚飯時他還跟人聊了幾句,說今天累,想早點睡。趙鐵軍沒多看他。李建軍吩咐過,先不動,只看著。

  李建軍自己沒回辦公室。他換了身深色衣服,躲進了倉庫南門對面那排舊庫房裡。那地方早不用了,裡頭堆著些破木箱和廢鐵架。窗戶半塌,能看見倉庫正門和南側小門。

  趙鐵軍跟他隔了一道牆,藏在東側。石頭帶著兩個人在更外面一層。幾人通了氣,都不說話,只靠對講機里預先定好的兩下輕叩做信號。風從舊河道吹來,帶著潮氣。月亮讓雲遮得嚴嚴實實,四周黑成一片。

  十一點零九分,南側小門響了。極輕的一聲,像鐵皮被風掀了一下。可李建軍聽得清楚。那不是風。是門閂被人從外面用細工具挑開了。他支起半個身子。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黑影側身滑了進去。黑布蒙臉,只露兩隻眼睛。他個子很高,走路時左腿明顯往外撇。老曹。李建軍沒有動。他想抓的不只是老曹。


  李建軍貼著牆根跟上去。趙鐵軍從東側閃出來,遠遠綴在後頭。石頭那組人沒動。他們負責斷後,防有人從別的口子鑽出去。

  到了車庫後面,老曹把箱子放在一輛舊卡車邊上,蹲下來喘氣。他摘了蒙臉的布,往褲兜里塞。就在這時,卡車底下忽然鑽出來一個人。那人也穿著深色衣服,彎著腰,伸手去拉箱子。兩人碰了頭。

  老曹低聲道:「快。這次就一箱。先弄走。」那人問:「還有呢?」老曹說:「別貪。等風頭過去再回來。有人已經盯上我了。」話音剛落,李建軍從暗處站了出來。

  他沒說話,就那麼慢慢往前走。老曹先看見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猛地抬頭,轉身要跑。趙鐵軍從側面撲出來,一腳踹在他腿彎上。那人悶哼一聲,摔在地上,手裡的箱子脫手滾出去,砸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鐵軍上去把人按住。李建軍走過去,先看了一眼箱子上的編號。沒錯。就是丟的那批。他蹲下來,把老曹的下巴抬起來。老曹渾身在抖。

  他說:「李主任,我錯了。我也是被逼的。」李建軍說:「誰逼你?」老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旁邊被按住的人卻開了口,聲音沙啞:「你問那麼多沒用。我們拿錢辦事。錢已經收了。」

  李建軍轉頭看他。是個三十出頭的瘦子,顴骨高,眼窩深。他沒見過。不是基地的人。趙鐵軍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李建軍走過去,說:「不是基地的人,怎麼進來的?」瘦子不說話了。趙鐵軍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像只蝦米一樣弓起來,乾嘔了幾下。

  李建軍拍了拍趙鐵軍的肩:「別在這兒。帶回去。扔雜物間。」趙鐵軍點頭,把人反綁了,連拖帶拽往雜物間走。老曹也被兩個隊員架了起來。他還在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建軍走在他旁邊,說:「老曹,你今晚要是不開口,明天就換地方。去個沒人聽你哭的地方。」老曹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哭著說:「我說。我全說。是城裡的孫科。孫科讓我乾的。他說三箱肉,給我五十萬。今晚這一箱是添頭。他讓我以後每拿一箱,加二十萬。」

  李建軍腳步沒停。他早該想到。孫科長被趕走之後,一直沒咽下那口氣。上次他那侄子栽了,這次他改走暗線,把手伸進基地里來。他不要臉,李建軍也不必再給他留。

  他讓趙鐵軍把老曹關進另一間屋,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楊組長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李建軍說:「人抓到了。一個內鬼,一個外來的。肉沒丟出基地。」楊組長在電話那頭「嘶」了一聲:「內鬼是誰?」李建軍說:「老曹。外頭那個是個跑腿的。背後是孫科長。」

  楊組長沉默了一小會兒,說:「你想怎麼辦?」李建軍說:「把人留到明天。等天一亮,我去京城。你們守好基地。肉的事,先不要跟學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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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組長應了。李建軍掛斷電話,站在車庫門口,抬頭看天。月亮還藏在雲後。風從他耳邊過去,又冷又輕。他想,孫科長這回不單單是伸了手。他還要把腳也踩進來。既然這樣、,就別怪他把人連根拔了。

  天剛擦亮,李建軍就帶著趙鐵軍出了基地。

  車是趙鐵軍開的。李建軍坐副駕駛,腿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裡裝著老曹的供詞、轉帳記錄、監控截圖,還有楊組長連夜讓蔣夢瑤導出來的後台數據。

  趙鐵軍開得又快又穩,兩個多小時後就進了京城地界。李建軍先給陸老打了個電話。陸老聽完只說了句:「你來我這兒。先別去別處。」李建軍應了。

  趙鐵軍把車拐進那條他上次來過的小巷。巷子還是那麼安靜,梧桐葉子已經落盡,只剩灰白枝椏。陸老站在門口。他沒等李建軍下車,就轉身上樓。李建軍跟上去。趙鐵軍留在車裡。

  書房裡茶已經泡好了。陸老給李建軍倒了半杯,又用杯蓋把茶葉撥開。他說:「老曹的口供你帶了?」

  李建軍把紙袋放在桌上,說:「都帶了。還有他那個同夥。我扣在基地了。等人來領。」陸老「嗯」了一聲,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過去。他看得很慢,像在讀一份很長的訃告。

  看完之後,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鏡,說:「這個孫科,我早覺得他有問題。只是沒想到他敢把手伸到妖獸肉上。他要是自己吃也就算了。他拿去賣。賣的是你手下人的命。」他說最後一句時,聲音不高,李建軍卻聽出裡面壓著股極冷的東西。

  「我想把他釘死,陸老。您幫我找個地方說話。」李建軍說。

  陸老看了他一眼:「你就不用出面了。我替你安排。你從江州來,這事說到底是特別行動組內部的事。但你既然找到我,我也不會讓你白來。」

  他說著拿起電話,撥了個短號。那頭很快接了。陸老說:「老齊,你下午有空沒?我這兒來個後輩,有點情況想當面向你反映。好,兩點。」掛了電話,他對李建軍說:「齊老是安全委員會負責內部監督的。你直接跟他說。不用拐彎。」李建軍說:「好。」

  下午兩點,李建軍進了齊老的辦公室。這地方比陸老那兒更冷。桌椅都是深色的,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吹得白窗簾一鼓一鼓。齊老六十多歲,方臉,眼神像秤。他讓李建軍坐下,沒寒暄。李建軍也不多話,把材料推過去。

  齊老一頁頁看。看到轉帳記錄那頁時,他眉頭動了一下。看到老曹供出的「孫科長」三個字時,他抬起頭:「你確定這孫科長就是聯合工作組那個孫科?」

  李建軍說:「確定。他侄子之前被清出特別行動組。他懷恨在心。這次買通我基地里的運輸工,趁夜偷肉。第一晚偷了三箱,

  第二晚又去。我設了套,當場拿住。」齊老沉默半晌,把材料合上,問:「你想怎麼辦?」李建軍說:「按規矩辦。該撤撤,該抓抓。我不動私刑。」齊老點點頭,拿起辦公桌上一個文件夾,寫了張條子,按了內線。不一會兒進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齊老把條子遞給他:「去查孫科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調過去三個月的。送到周海潮那邊。」年輕人領命去了。齊老又看向李建軍:「你先別走。等消息。」李建軍說:「我就在外頭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李建軍和趙鐵軍在京城一家小麵館吃了兩碗面。趙鐵軍嚼著面,壓低聲音說:「哥,你說這次能把那孫子按死嗎?」李建軍說:「他伸了手,就別想縮回去。」趙鐵軍狠狠咬斷一截辣椒。吃完面,兩人又回到齊老樓下。趙鐵軍把車停在樹蔭里。

  李建軍閉著眼睛靠在副駕駛上。他表面上平靜,心裡卻在翻江。三箱妖獸肉,就裝在卡車上,離基地大門不到一百米。如果那晚趙鐵軍慢一步,東西就出了。

  到了孫科手上,再轉幾道,不知會落到什麼人嘴裡。他想起在採石場正午,孫犁流著鼻血幫他把那東西拖回營地。他想起秦博士在實驗室里熬到後半夜切肉、保存、分裝。那些肉不是商品。是命。

  晚上九點,齊老的人帶來了消息。孫科從辦公室被帶走問話。他的手機里發現了跟老曹的通話記錄,還有兩條彩信。彩信里就是倉庫的照片,拍的是靠牆那排恆溫箱。孫科很配合。他以為只是例常問話。

  直到詢問人員把老曹的供詞擺在他面前。他臉白了。再後來,他自己交代,肉是幫別人收的。中間人是個做餐飲的,只跟他單線聯繫。齊老把那人的電話發給了李建軍。李建軍轉手發給韓冬。

  十分鐘後韓冬回消息:「這人是華平餐廳老闆的親戚。我查到了。他跟境外一伙人有來往。這肉可能不是國內要用。」李建軍看完,把手機放回兜里。他抬頭望了望那棟深色辦公樓。樓上幾扇窗還亮著。他忽然生出一絲厭倦。

  不是對敵人,是對這種永遠有人在暗處窺伺的感覺。他打開車門,對趙鐵軍說:「回江州。」趙鐵軍發動車子。車駛出京城大街,燈火在身後漸漸遠了。李建軍想,孫科這條線算是切斷了。但中間人背後還有手。他得留著力氣,等那手再伸出來時,一把攥住它的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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