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子時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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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差一刻,蔣夢瑤就醒了。

  她沒設鬧鐘。晚上九點她就躺下了,閉著眼睛養神。可人根本睡不著,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玄誠子說的「靜中取感」。十一點剛過,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套上一件薄棉外套,踩著軟底鞋出了宿舍。

  走廊里燈很暗,值班的趙小峰在拐角處朝她點了一下頭,沒多問。她沖他笑了一下,很輕,然後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學院裡的夜很靜。路燈隔得很遠,把操場邊上那排小松樹照成黑黢黢的一團。藥圃在東南角,四周圍著半人高的竹柵欄。她走到門口,看見玄誠子已經在了。

  老人沒打燈,就坐在藥圃中間一塊半舊的蒲團上,竹杖插在身邊,像一截從地上長出來的老藤。月光從薄雲後面漏下來,把他半個身子映成銀灰色。

  「來了就進來。輕點。」玄誠子沒睜眼,只動了動嘴。

  蔣夢瑤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他正對面盤腿坐下。藥圃里的藥草一簇一簇的,白天看著規規矩矩,到了夜裡全成了一團團辨不清深淺的黑影子。

  有幾樣葉子寬大的,被風一吹就簌簌地響,像在低聲說悄悄話。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學著玄誠子的樣子挺了挺背,又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睜開眼,慢慢道:「今晚就教你靜。你能靜下來,才談得上去感。靜不下來的人,越用力越聽不見。先把你腦子裡那些事全扔了。家裡的事、實驗室的事、明天要做的表格,都扔出去。」蔣夢瑤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開始調整呼吸。起初極順,吸進去的夜風又涼又清,像把她的喉嚨洗了一遍。可越往下靜,心裡越亂。她想起小時候蔣家老宅後院那口井。

  青石井欄上長著薄薄的苔,她總愛把耳朵貼上去聽。有一回被二姨看見,二姨說那口井不乾淨,不讓靠近。她偏不聽,等人走了又去。井底有風往上頂,涼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那些感覺此刻全跑回來了,像一抽屜被人翻亂的舊物,攤了滿腦子。

  「心亂。」玄誠子忽然說。

  蔣夢瑤臉一熱,又趕緊坐直了。她想把那口井從腦子裡推出去,可推不走。她有點急,呼吸亂了一拍。

  玄誠子卻道:「別推。推它,它就更往你身上粘。你讓它自己浮著。它浮著浮著,沒根了,就會走。」

  蔣夢瑤照他說的,不再去管。那口井的影子在腦子裡晃啊晃,慢慢真的淡了。像一滴墨,起初濃得發黑,後來被越來越多的水漾開,最後成了極淡的一層,若有若無地飄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覺得掌心有了感覺。不是熱,也不是冷,是像有一粒極小的水珠從掌紋中間滾過去。她不敢動,也不敢想。

  那水珠從左手滾到右手,又從右手滾回左手,來來回回,輕得發癢。過了片刻,她聽見了聲音。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直接從眉心後面響起來的。

  那聲音像風,又不像風。像遠處有一片竹林同時把葉子翻了一面。接著是更近的聲音。像腳下的泥里有東西在動。極緩極緩,像什麼極細極長的根,在黑暗裡扭了一下腰。

  「我……」她張了張嘴,嗓子卻發不出聲。

  「別說話。」玄誠子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低得像從井底浮上來的,「你現在聽到的,不是外面的聲音,是這片地里的氣在走。順著它聽,別打斷。」

  蔣夢瑤沒再說話。她讓自己像一塊吸足了水的海綿,安安靜靜地攤在藥圃中央。

  那聲音在她體內越來清楚——不是一條線,是很多條,像無數根極細的銀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經過她坐的地方,又向更遠的地方流去。

  有幾根細絲格外清晰,從東南方向來,往舊河道方向去。其中有一根最亮,亮得發白髮青。那根青白色的細絲像條小蛇,從她腳邊滑過去,掠過整個操場,消失在營區外面的方向。

  她不由自主地跟著那根細絲追出去。穿過厚土,穿過石隙,她感覺到了一片極大極寬的水面。水不是地上那種,是厚重而緩慢的,像一整塊在地下深處流動的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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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她快要碰到那湖時,一陣極輕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不是寺廟裡的鐘,是學院中間掛著的那口黃銅小鍾。

  玄誠子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用竹杖輕輕點了點她肩膀。她猛地一激靈,像從水底被人拉了上來,額上全是冷汗。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原地。月光比先前亮了些,藥草上的露水像灑了層銀粉。

  「怎麼樣?」玄誠子問。


  玄誠子沉默了片刻,彎腰拔起竹杖,又慢慢蹲下來,用杖尖在泥地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從腳下一直畫到藥圃邊上,最後點在舊河道方向。

  他抬起頭說:「你今晚聽到的,是地脈水氣。那片你說的湖,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舊河道底下壓著的那條古水脈。當年顧長卿選在石橋鎮布局,就是沖這條水脈去的。」

  他停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你這體質,比我預想的還透。第一次坐定,就能循氣追脈。尋常人練三年五載也未必做得到。只是記住,追到水邊就該停了。再往前,就是陰河。你現在的身子,若被陰河裡的氣沖了,輕則虛脫,重則傷神。」

  蔣夢瑤聽完,半天沒緩過來。她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胳膊,才發現整件外套都被冷汗浸透了。

  夜風一吹,冷得她牙齒輕輕打顫。玄誠子從袖中取出一粒丹藥遞給她:「含著。是清心丹。回去之後用熱水擦身,不要洗冷水。今晚的事不要跟旁人多說,只記在心裡。明日傍晚再來。」

  蔣夢瑤接過丹藥放進嘴裡。一股清涼從舌尖化開,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有人往她身體裡注了一股極乾淨的泉水。

  她站起來的時候雙腿還有點軟,但腦子卻比來時清醒得多。玄誠子站在她身後,朝遠處營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建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藥圃外面的暗處,肩上搭著件薄外套,整個人幾乎跟夜色融在一起。

  玄誠子沒說話,只朝他擺了一下手。蔣夢瑤慢慢走出藥圃,一抬頭也看見了他。她站在竹柵欄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聲「李主任」。

  李建軍沒問她練得怎麼樣,只把外套遞過去:「穿上。夜裡涼。」蔣夢瑤接過來披在身上。衣服很大,幾乎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她低著頭,只覺胸口熱得發脹,許多話堵在嗓子眼裡,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李建軍說:「今晚先回去歇著。以後夜練,我會讓趙小峰在藥圃外值守。你只管練,別的事不用管。」

  蔣夢瑤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朝宿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朝他彎了彎腰,然後小跑著消失在夜色里。李建軍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被月光照得極淡,像一塊沉在深水裡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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