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陳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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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鐵軍的妻子是坐長途汽車來的。

  她叫陳月紅,在鄰市一所鄉鎮小學教語文,個子不高,圓臉,短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外套,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到江州客運站的時候天剛擦黑。

  趙鐵軍提前一個小時就去出站口等著了,靠在車門邊抽菸,眼睛一直盯著出站口那張滾動車次的大屏。他平時不抽菸,只有緊張的時候抽。今天他抽了半盒。

  陳月紅一出站,趙鐵軍就把煙掐了,快步走過去接她手裡的袋子。她抬頭看他,第一句話是:「你眼睛怎麼紅成這樣?是不是沒睡好?」

  趙鐵軍笑了,把兩個蛇皮袋往車后座一塞,說:「昨晚在營地盯夜班,沒合眼。」陳月紅「哦」了一聲,跟著他上了車。她對江州不熟,坐在副駕駛上東看西看,看了一路,最後說了一句:「你們老闆還挺大的,派你這麼新的車來接我。」

  趙鐵軍說:「這就是老闆的車。」陳月紅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李建軍第二天中午在江州一家老字號的私房菜館請趙鐵軍全家吃飯。趙鐵軍原本不想讓李建軍破費,說隨便找個小館子吃碗麵就行。

  李建軍說:「月紅第一次來江州,不能寒酸。地方我讓韓冬訂好了,就是頓便飯。」趙鐵軍拗不過,帶著陳月紅去了。

  菜館在江邊一棟兩層小樓的二樓,包間臨江,窗外能看見輪渡慢慢開過。陳月紅進了包間,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李建軍到得比他們早,正在窗邊打電話。看見他們進來,他掛了電話,笑著走過來,朝陳月紅伸出手:「嫂子,路上辛苦。」陳月紅連忙把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才遞過去:「李總好。早聽鐵軍說起你。」

  李建軍說:「別叫李總,跟鐵軍一樣叫我建軍就行。」陳月紅抿嘴笑了笑,沒當真。

  林晚晴、林薇薇和王語嫣也來了。三個女人坐在另一側,穿得清清爽爽。陳月紅起初有些拘謹,後來林晚晴坐過去跟她聊天,問她教幾年級、孩子們鬧不鬧、班主任好不好當。

  她慢慢放鬆下來,說話聲音也大了些。趙鐵軍在旁邊看著,給陳月紅夾菜,又給她倒茶。那動作自然得很,像做了很多年。李建軍看在眼裡,嘴角動了一下。他很少見趙鐵軍這樣。這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男人,在營地里跟妖獸拼過命,在龍盾裡帶過兵,可此刻坐在妻子身邊,整個人都軟下來了,像一把收了鞘的刀,只露出溫吞吞的柄。

  飯吃到一半,陳月紅問了一句:「鐵軍在這兒到底做些什麼?我問他,他就說跟著李總辦事。我問辦什麼事,他又不說。我學校里的同事都笑我,說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在江州做大生意。我說哪有什麼大生意,他一個開車的。」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拿筷子輕輕戳了一下趙鐵軍的胳膊,「你今天跟我說實話。你不說,我讓李總替你說。」

  趙鐵軍嘴裡的半塊魚還沒咽下去,先看了李建軍一眼。那眼神像在求救。李建軍笑著放下筷子,說:「嫂子,鐵軍現在不給我開車了。他在江州這邊幫我管一個訓練基地,帶一幫年輕人練體能、練戰術。平時住在營地那邊,條件比城裡艱苦些。所以沒顧上多回家看你。」

  陳月紅聽完,眼睛睜大了一點:「訓練基地?那不是當教官了?」

  李建軍點頭:「對,總教官。手底下好幾十號人,連部隊那邊都來跟他學。」

  陳月紅轉頭看趙鐵軍,像不認識他了一樣,上下打量了好幾眼:「你還有這本事?你不是就會開個車、打個架嗎?」

  趙鐵軍咳了一聲:「我別的本事多著呢,你以前也沒問。」

  陳月紅說:「我問你還不說呢。」1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桌上的人都笑了。林晚晴給陳月紅盛了碗湯,說:「嫂子,你安心。鐵軍哥在我們這兒是很厲害的人。就是他不愛說。」

  陳月紅捧著湯碗,看趙鐵軍的眼神比剛才又不一樣了。那眼神里有驕傲,也有一點不好意思。

  李建軍給趙鐵軍倒了半杯酒,說:「今天放你三天假。明後兩天好好陪嫂子在江州逛逛。營地的事我讓高哥頂著,訓練有衛嘉寧和石頭看著。你把手機關了,不用接。」

  趙鐵軍想推辭,李建軍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放:「這是命令。」

  趙鐵軍「嘿」了一聲,端起酒杯跟李建軍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陳月紅在旁邊看著,小聲說:「你喝慢點,別一口悶。」趙鐵軍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沒事,今天高興。」

  趙鐵軍果然喝多了。他平日酒量不差,可今天喝得又快又猛。到最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臉黑里透紅,眼睛半眯著,嘴裡翻來覆去地講他剛來龍盾時跟李建軍一起出差的事。

  他說有一回在緬甸邊境,半夜車胎爆了,四周全是黑乎乎的林子。李建軍一個人下車換胎,他端著槍望風。結果換完了胎才發現李建軍手背上全是血。他說:「那時候我就知道,跟著這個人,命可以交給他。」他說完又給自己倒酒,被陳月紅一把按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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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喝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趙鐵軍看了看她,嘿嘿笑了兩聲,乖乖把酒杯推開了。

  陳月紅扶著他站起來,朝李建軍和林晚晴他們告辭。李建軍讓飯店安排車送他們回賓館。走到門口的時候,趙鐵軍忽然回頭,伸出三根手指比了個「OK」,含糊不清地說:「哥,三天後我準時回來。」

  李建軍笑著擺手:「別給我遲到。遲到了鐵老罰你跑山。」趙鐵軍揮揮手,被陳月紅扶上了車。車門關上後,尾燈在夜色里慢慢遠去,像兩粒被水泡軟的紅色珠子。

  回去的路上,林晚晴挽著李建軍的胳膊,輕聲說:「鐵軍哥是真高興。你給他放假,比給他發錢都強。」

  李建軍「嗯」了一聲。他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夜風從江面吹過來,帶著點水腥氣。他忽然說:「以前總覺得讓身邊的人跟著我,是我欠他們。後來才明白,他們不是跟著我,是在跟我一起扛。趙鐵軍不說,但他比誰都想讓老婆知道他沒白跟。」林晚晴把頭靠在他肩上:「那你就讓更多人知道。不丟人。」李建軍笑了一下,握緊了她的手。

  兩個人沿著江邊慢慢走。身後那家私房菜館的燈漸漸遠了。對岸的高樓霓虹倒映在江水裡,碎成一片一片。林晚晴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住,抬頭看他:「建軍,今晚你給我講個故事吧。就講你以前在龍盾的事。不講那些危險的,講點有意思的。」

  『李建軍說:「你想聽什麼有意思的?」林晚晴說:「比如你有沒有被人當成騙子過?或者被誰追著跑過?我想聽你好笑的時候。」

  李建軍想了想,笑了一聲:「有。有一年我去東北談生意,穿得土,被人當成來蹭飯的。結果我把那家廠子買下來了。」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兩個人邊走邊笑,影子在江邊的石板路上拉得老長。

  而趙鐵軍那間賓館的窗簾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陳月紅正給丈夫倒熱水。趙鐵軍坐在床沿上,頭一點一點地打盹。她走過去,把他的鞋脫了,又拿熱毛巾給他擦臉。他半睜開眼,忽然抓住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月紅,我這些年在外面,沒給你丟人。」

  陳月紅動作頓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熱了。她把手抽出來,在他額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知道啦。睡吧你。」說完她背過身去,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水盆里的水輕輕晃著,把那一小片暖光也晃得柔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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