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酒桌上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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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席開始。服務員推著餐車穿梭在桌與桌之間,冷盤、熱菜、湯羹,一盤一盤端上來。

  但沒有人專心吃飯,所有人的筷子都動得很慢,夾起來一塊排骨放在碗裡能擱很久,嚼的時候眼睛還盯著前面那兩塊紅布——就是剛才浮著婚紗的地方。

  紅布還鋪在拜墊旁邊,魂玉已經掛回李建軍脖子上了,但那兩件婚紗被張霞收起來了,用紅綢包好,放在她身邊的布包里。

  第一桌,主桌。林老爺子端起酒杯,沒有敬任何人,自己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他的手很穩,但眼睛一直微微泛紅。林國棟坐在他旁邊,給老人夾了一塊清蒸鱸魚,放在碟子裡。林正業坐在對面,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王建民在跟李父說話,聲音不大,說親家,今天這婚禮,我活了這麼多年沒見過。李父說我也是頭一回見。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得有點澀。

  周慧在給王雨嫣的母親夾菜。「親家母,你吃點東西。今天你累壞了。」王雨嫣的母親搖了搖頭說不餓,但還是把那塊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小口。李母坐在旁邊,手搭在王母的手背上,兩個母親的手疊在一起,誰都沒說話。

  第二桌,親戚桌。二表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一塊紅燒肉,舉了半天沒放進嘴裡,目光一直往前面那幾塊紅布的方向飄。三表叔在旁邊推了他一下。「二哥,吃啊。」二表叔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嘗出味道就咽下去了。

  「二哥,剛才那是什麼?」三表叔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知道。」

  「建軍那玉——」三表叔沒說完,被二表叔一眼瞪了回去。二表叔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今天的事,回去別亂說。」三表叔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了誰信?」二表叔沒接話,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那幾個年輕人坐在後排,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菜,但眼睛一直往前面瞟,筷子碰在盤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第三桌,同學桌。張鐵柱終於開始吃了,他夾了一塊排骨,啃得滿嘴是油。劉凱坐在他旁邊,眼鏡換了一副,沒起霧的那副,慢慢剝著一隻蝦。

  「鐵柱,你剛才看見了?」劉凱把蝦仁放進嘴裡。

  「看見了。我又不是瞎子。」張鐵柱把骨頭吐在碟子裡,聲音壓得很低。「那兩件衣服自己飄起來了。建軍脖子上那塊玉發光了。你還看見什麼了?」

  劉凱擦了擦手。「我還看見那兩件衣服旁邊有人。透明的。看不太清,但能看見輪廓。」

  張鐵柱的手頓了一下。「你也看見了?」他以為只有自己看見了。

  陳露在旁邊插了一句。「我也看見了。兩個女的。穿著白紗。跟那兩件小衣服一模一樣。」她把聲音壓到最低,低到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那是不是——是不是王雨嫣和林薇薇?」

  桌上安靜了。沒有人動筷子。張鐵柱把嘴裡的排骨咽下去,嗓子眼裡堵得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辣,嗆得他咳了兩聲。

  「建軍那兩個女人——之前不是出事了?」劉凱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陳露點頭。「聽說是。魂魄養在那塊玉里。今天她們出來了。」

  張鐵柱把酒杯放下。「別說了。吃飯。」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但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他把臉別過去,假裝看旁邊的桌子。

  趙曉月坐在陳露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面前的菜幾乎沒有動,那碗湯從熱的放成了溫的,從溫的放成了涼的,她一口沒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張主桌上,不是在看李建軍,是在看他胸口那根紅繩。紅繩露出襯衫領口一小截,繫著魂玉,玉佩貼著皮膚被衣服遮住了,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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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露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她碗裡。「曉月,吃點東西。你今天都沒怎麼吃。」

  趙曉月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排骨。「不餓。」她把排骨夾到一邊,端起那碗涼透了的湯喝了一口,湯冷了,腥氣重,她皺了皺眉還是咽下去了。

  陳露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她把排骨從趙曉月碗裡夾回來,自己吃了。骨頭吐在碟子裡,輕輕一聲響。

  第四桌,同事桌。財政局來了不少人,老陳坐主位,張姐坐他旁邊,小王和小劉坐對面。老陳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開口了。「我在財政局幹了二十多年,什麼婚禮沒見過。今天這個,頭一回。」

  張姐接話。「老陳,你看見那兩塊布了嗎?」指的是那兩件白紗。

  「看見了。不光看見了,我還看見旁邊站著兩個人。透明的那種。不仔細看看不見,仔細看能看出輪廓。一高一矮,都穿著婚紗。」老陳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旁邊幾個人能聽見。

  張姐的筷子抖了一下。「你也看見了?我以為我眼花了。」

  小王坐在對面,手裡的杯子轉來轉去。「陳哥,那到底是——」

  「別問。」老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回去別跟任何人提。」小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杯子裡的飲料一口悶了,打了嗝,趕緊捂嘴。小劉低著頭扒飯,不敢抬頭,筷子扒得飛快。

  旁邊那桌是建工集團的人,張維成沒來,來了幾個副總。他們坐在那裡,個個面色凝重,筷子動得很慢。其中一個副總夾起一塊牛肉,放在嘴邊又放下了。「你們說,今天這事——是真的嗎?」沒有人回答他。另一個副總端起酒杯,說喝酒喝酒,工作的事回頭再說。幾個人碰了杯,沒人笑。

  最角落那桌坐著幾個從龍虎山跟來的老香客,頭髮花白,穿著素淨。他們吃得很慢,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一個老太太把碗裡的米飯一粒一粒撥進嘴裡,嚼了很久。「龍虎山的天師,果然是有道行的。」旁邊的人點頭。「那兩位姑娘,苦命的。今天算是圓滿了。」老太太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念了幾句,不知道念的是什麼。

  服務員還在上菜,清蒸鱸魚、紅燒蹄髈、油燜大蝦,一道一道往桌上端,盤子摞盤子。宴會廳里的氣氛漸漸鬆了下來,有人開始聊天,有人開始敬酒,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走。但那兩塊紅布還鋪在拜墊旁邊,每個人經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

  張霞拄著竹杖,把那兩件小婚紗和魂玉都收好了,放進布包里,系好繩子,把布包挎在肩上。清玄推著張天師的輪椅,從側門出去了,老道累了,需要回去休息。

  李建軍站在主桌旁邊,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過去。林晚晴走在他旁邊,挽著他的胳膊。她走得慢,但腰挺得很直,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同學桌的時候,張鐵柱站起來,端起酒杯。「建軍,我敬你。什麼都不說了。」他一仰頭幹了,眼眶紅著。

  李建軍也幹了。他把空杯子放下,看著張鐵柱,又看了看劉凱、陳露,最後目光落在趙曉月身上。

  趙曉月站起來。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杯里是白酒,倒得很滿,滿到酒面微微凸起。她端起來,跟李建軍碰了一下,杯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建軍,祝你幸福。」她的聲音不抖,很穩。臉上的妝補過了,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她仰頭把那杯酒幹了,白酒辣,她嗆了一下,拿紙巾捂住了嘴。

  「謝謝你來。」李建軍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下一桌。

  趙曉月坐下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轉著。陳露看著她,把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趙曉月沒有抽回去,對陳露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今天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樣,不是硬撐的,不是禮貌的,是真的在笑,很輕,像放下了一件拿了很久很重終於可以放下的東西。

  「曉月,你沒事吧?」陳露小心翼翼地問。

  趙曉月搖了搖頭。「沒事。」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涼了的糖醋排骨,慢慢吃起來,嚼得認真,咽得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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