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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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別墅。李建軍睜開眼。

  房間裡很暗,窗簾縫隙透進來一線極淡的灰。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點醒過來了,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的身體比鬧鐘先醒了。

  他躺了片刻,輕輕把林晚晴搭在他胸口的手拿開,動作很輕,像在挪一片落在他心口的羽毛。林晚晴動了一下,沒有醒,把臉埋進枕頭裡,又睡過去了。

  他下了床,洗漱,換衣服。襯衫是定製的,深灰色,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的扣子是林晚晴選的,銀色的,刻著極細的暗紋。他把魂玉從舊繩子上解下來,換了一根新的紅繩。繩子是張嬸昨天去廟裡請的,在香爐上繞了三圈,說是能保佑平安。玉佩貼著他胸口的皮膚,溫熱,那兩點光旋得比平時快了,像是裡面的人也在等。

  樓下廚房的燈亮了。張嬸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煮著粥,蒸籠冒著白汽,籠屜里是今天早上要吃的包子。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說新郎官起來了,餓不餓,先吃個包子墊墊。李建軍說不餓。張嬸沒聽他的,拿了個包子用油紙包好塞進他手裡,說吃,不吃飽哪有力氣。

  清玄蹲在廚房門口剝蒜。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頭髮用木簪束得整整齊齊。他看見李建軍,喊了一聲李哥,又低下頭剝蒜。

  「你師父起了?」李建軍咬了一口包子。

  「起了。在院子裡。師姑也在。」

  李建軍走到院子裡。天還沒亮,院子裡的燈開著,昏黃的光落在青磚地上。張天師坐在輪椅上,薄毯蓋到胸口,閉著眼睛面朝東邊。張霞拄著竹杖站在他旁邊,也面朝東邊。兩個老人並排站著,像兩棵等太陽的老樹。

  李建軍走過去。「老頭,怎麼不進屋?外面涼。」

  「屋裡悶。等太陽出來。」老道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根新換的紅繩上。「今天日子好。不冷不熱,不下雨。」

  張霞轉過身,把手裡的竹杖換到另一隻手上。「護法,兩位姑娘的婚服,我給她們放好了。」她指的是那兩件巴掌大的小婚紗。

  「放在哪兒了?」

  「拜墊旁邊。我拿紅布墊著的。」張霞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等會兒行禮的時候,你把魂玉取下來,放在那上面。讓她們也看看。」

  李建軍點頭,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那兩點光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應。

  樓上,林晚晴已經坐在梳妝檯前了。化妝師是她提前請的,江州最好的婚禮跟妝,天沒亮就到了。林晚晴穿著浴袍,頭髮用夾子盤起來,臉上還沒上妝,素麵朝天。但她今天看起來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哪一處變了,是整個人的感覺變了。像一朵花終於攢夠了力氣,在今天早晨決定全開了。

  表姐王雨彤推門進來,穿著寬鬆的孕婦裙,肚子頂著門框。她站在林晚晴身後,從鏡子裡看著她。「晚晴,緊張不?」

  林晚晴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緊張。就是有點餓。化妝師說化完妝才能吃。」

  表姐笑了。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巧克力,剝開糖紙遞到林晚晴嘴邊。「先墊墊,別讓化妝師看見。」林晚晴張嘴吃了,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

  王雨彤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我媽我爸到了,在樓下。說等會兒上來看看你。」她把巧克力糖紙攥在手心裡,揉成一小團。

  「阿姨叔叔這麼早?」

  「激動。一晚上沒睡。我爸四點多就把我媽喊起來了,說別晚了。」表姐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晚晴,我媽說,大表叔大表嬸也來了。剛才在樓下,跟我爸說了幾句話。」

  林晚晴的眉毛動了一下。「大表叔?二表叔他們?」

  「不是。是大表叔,大表嬸。就是王浩的丈人丈母娘。」表姐把糖紙塞進口袋裡。「他們從京城趕過來的。大表叔穿著你給買的那身西裝,精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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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化妝師正在給她修眉,她不敢動,只能垂著眼睛。

  「大表叔說了,今天坐最後一排就行。」

  林晚晴抬起眼睛,從鏡子裡看著表姐。「不可能。他是我爸的恩人,沒有他就沒有我們家今天。坐最後一排,我爸都不答應。」她的語氣很輕,但很篤定。表姐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揉成團的糖紙,展開又疊上。

  化完妝,林晚晴站起來,表姐幫她穿婚紗。白紗是定製的,抹胸款式,腰線收在她最細的位置,裙擺從腰際散開,蓬鬆柔軟。她站在落地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紗從她肩上垂下來,像月光從她身上淌過。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自己心跳,很快。

  張霞拄著竹杖走進來,手裡捧著那個藏青色的小布包。她走到林晚晴面前,把小布包放在梳妝檯上,打開。那兩件巴掌大的小婚紗並排躺在紅布上,蕾絲細密,珍珠在晨光里泛著極柔的光澤。她把兩件小婚紗拿出來,一件放在林晚晴的左手邊,一件放在右手邊。

  「左邊這件腰線高一些,是那位個子矮一些的姑娘的。右邊這件腰線低一些,是那位個子高一些的姑娘的。」她說完這句話,退後兩步,拄著竹杖看著那兩件小婚紗,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樓下,王浩的車到了。他從後備箱拎出兩個大袋子,一袋是喜糖,一袋是給幫忙的親戚朋友帶的早餐。他進門跟張天師打了招呼,跟張霞問了安,把早餐拎進廚房。

  「張嬸,今天人多,您忙得過來嗎?」他站在廚房門口。

  「忙得過來。清玄幫我。」

  清玄蹲在地上剝蒜,蒜皮粘了他一褲腿,頭也不抬地說對,我幫張嬸。王浩看著那堆快剝完的蒜,又看了看廚房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配菜,心想清玄這孩子從昨晚就開始剝蒜了,怕是一宿沒睡。

  李建軍從院子裡走進來。他換好了西裝,頭髮也打理過了,整個人站在客廳中央,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王浩上下打量了一遍,說建軍你今天真他媽帥。李建軍說,你好好說話。

  張嬸從廚房端出一碗紅糖雞蛋,放在李建軍手裡。「吃了。這是規矩。」紅糖雞蛋,江州的老風俗,新郎出門前要吃一碗,寓意甜甜蜜蜜,圓圓滿滿。李建軍低下頭,把那碗紅糖雞蛋一口一口吃了。湯很甜,甜得發膩,但甜不過今天。

  窗外的天開始亮了,從灰白變成淺金,從淺金變成金黃。

  酒店那邊,二表叔和三表叔天沒亮就到了。

  他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二表叔穿著那件深藍色舊夾克,袖口的磨邊用剪刀修過,但修得不太整齊。三表叔穿著灰色的西裝,西裝是十幾年前的款式,肩膀窄了,扣子繃得緊緊的。那幾個年輕人跟在他們後面,一個比一個精神不濟,有的還在打哈欠。

  二表叔站在酒店門口,往裡面張望。玻璃門擦得很亮,大堂里舖著紅地毯,工作人員正在擺簽到台。他把手背在身後,挺了挺腰板。

  「二哥,咱們進去吧。」三表叔推了他一下。

  「急什麼?還早呢。」

  「早點進去,占個好位置。」三表叔壓低聲音,「我聽說今天來的有大人物。坐前面,離得近,說不定能搭上話。」

  二表叔看了他一眼。「搭上話又怎樣?」

  「怎樣?搭上話就好辦事。你不想想,建軍不肯給咱們辦事,是嫌咱們跟他不夠近。今天這種場合,來的都是跟近的。咱們也坐近點,以後就好開口了。」

  二表叔沉默了片刻,邁步往酒店裡走。保安攔住了他,說先生,婚禮十一點才開始,現在還在布置場地。二表叔說我們是新郎的親戚,提前來看看。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那群人一眼,讓開了。

  二表叔走進大堂,沒有去休息區,徑直往宴會廳走。宴會廳的門開著,工作人員正在擺桌椅。最前面是主桌,鋪著大紅色的桌布,椅子上繫著香檳色的蝴蝶結。二表叔站在主桌旁邊,摸了摸那把椅子的靠背,木頭的,很光滑。三表叔也過來了,站在他旁邊,盯著主桌上那些精緻的餐具,說這套盤子不便宜吧。

  「二哥,咱們坐哪兒?」

  二表叔的目光在主桌上停了片刻,然後移到旁邊那一桌。第二排,離主桌很近。他走過去,在那桌旁邊站了片刻,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了。三表叔也跟著坐下。那幾個年輕人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工作人員過來,說先生,座位是安排好的,不能隨便坐。二表叔說我坐這兒就行,不用換。工作人員為難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找經理了。

  二表叔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前面那張鋪著紅色桌布的主桌。桌上立著一個小牌子,寫著三個字——女方家。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別墅里,一切準備就緒了。

  李建軍站在客廳中央,把魂玉從脖子上取下來。玉佩在他掌心裡溫潤微涼,那兩點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他走到拜墊旁邊,拜墊是紅色的,上面鋪著一塊紅布。紅布是張霞準備的,洗過熨過,疊得四四方方。他把魂玉放在紅布正中間,把那兩件巴掌大的小婚紗一左一右放在玉佩兩邊。左邊那件腰線高一些,右邊那件腰線低一些。他看了很久,站起來。

  林晚晴從樓上下來了。婚紗的裙擺拖在樓梯上,表姐在後面幫她提著。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隻手提著裙擺。走到最後一級台階,她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客廳里的人。張天師在輪椅上看著她,嘴角那個極輕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張霞拄著竹杖站在旁邊,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清玄蹲在師父輪椅旁邊,嘴巴張著忘了合上。王浩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忘了喝。表姐站在林晚晴身後,幫她整理裙擺,把每一層紗都理得平平整整。

  李建軍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她把她的手放進他掌心裡,她的手很小,很暖。

  「走吧。」

  「好。」

  兩個人一起轉過身,面向門口。門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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