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打秋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下午三點,別墅門口又來了一輛車。不是轎車,是一輛灰白色的麵包車,車身濺滿了泥點子,車輪上還沾著幹掉的黃泥。車門嘩地拉開,下來一群人。打頭的是二表叔,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夾克,領口磨得發白,手裡拎著一箱牛奶。牛奶箱的提手斷了一邊,用紅色塑料繩綁著,走起來一甩一甩的。三表叔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箱八寶粥,箱子角磕癟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圈。後面還跟著三四個年輕人,男男女女,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但最好的衣服也是皺巴巴的。

  二表叔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這棟別墅。他的目光從大門掃到窗戶,從窗戶掃到屋頂,又從屋頂掃回大門。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三表叔也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把八寶粥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二哥,進去啊。」三表叔推了他一下。

  二表叔沒動。他把牛奶箱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十月的天不熱,但他出了很多汗。

  「建軍在家吧?」

  「在家。不是說好了嗎,今天來的都是親戚。」三表叔已經邁上了台階,回頭看著二表叔。

  二表叔把那箱牛奶拎起來,跟在後面。一群人的腳步聲在門廊下響成一片,皮鞋、布鞋、運動鞋,踩在石板上聲音各異。

  李建軍來開的門。他沒換衣服,還是上午那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襯衫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沒打領帶。他站在門口,比二表叔高了大半個頭。

  「二表叔,三表叔。進來坐。」

  二表叔擠出一個笑。「建軍,恭喜恭喜。你結婚,我們當親戚的得來。」他把牛奶箱遞過來。「一點心意,別嫌棄。」李建軍接過牛奶箱,放在玄關地上。三表叔也把八寶粥遞過來,他沒接,指了指牛奶箱旁邊,說放那兒吧。三表叔彎腰把八寶粥放在牛奶箱旁邊,直起腰的時候,目光已經越過李建軍,在客廳里掃了一圈。他在找什麼——找那塊發光的玉。

  客廳里坐著不少人。王浩和表姐坐在沙發上,表姐的肚子鼓鼓囊囊的,正在剝橘子。張天師坐在輪椅上,靠窗的位置,閉著眼睛,薄毯蓋到胸口。清玄蹲在輪椅旁邊,手裡捧著一本舊經書,沒在翻,在盯著門口看。張霞拄著竹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二表叔進門,一眼就看見了張霞。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喊什麼,沒喊出來。張霞沒有回頭。她的背挺得很直,竹杖拄在身前,一動不動。

  三表叔也看見張霞了,但他沒停,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他把帶來的八寶粥往茶几底下一塞,塞得很深,像是怕被人看見。那幾個年輕人跟著坐下,擠在沙發上,你挨著我我挨著你,誰都沒說話。

  二表叔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他把那箱牛奶也塞進了茶几底下,跟八寶粥並排放著。

  王浩坐在對面,看著這箱牛奶和八寶粥,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把茶杯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表姐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李建軍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他沒倒茶,也沒遞煙,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二表叔看著他,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盤水果,手伸出去一半又縮回來了。

  「建軍,你媽呢?」

  「跟我爸在四合院。明天一早過來。」

  「哦哦。那——」二表叔搓了搓手,「明天來的客人多吧?聽說京城那邊也來人?」

  「嗯。」

  「大人物?」

  李建軍看著他。「二表叔,明天您來了就知道了。現在問,我也說不清。」

  二表叔訕訕地笑了笑,把手放在膝蓋上,不再問了。三表叔在旁邊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建軍,你那個公司——龍盾——還招人不?你表弟大學畢業兩年了,一直沒找著合適的工作。你看——」

  「三表叔。」李建軍的聲音不大,但三表叔的話像是被刀切斷了,後半截卡在喉嚨里。「上次我說過。發簡歷。合適就錄用,不合適我也沒辦法。龍盾不是我的私人公司,有制度,有流程。我插不進手。」

  三表叔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靠在沙發靠背上,把目光移開,落在茶几上那盤水果上。這次他沒有伸手。

  氣氛冷了下來。二表叔乾咳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著頭劃了幾下,又鎖屏放回去。那幾個年輕人端端正正地坐著,腳併攏,手放在膝蓋上,像在教室里等老師點名。

  表姐忽然開口了。「二表叔,三表叔,吃水果。橘子挺甜的。」她把果盤往他們那邊推了推。二表叔拿了一個橘子,剝開,掰了一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說甜,真甜。三表叔沒拿,擺了擺手,說不愛吃橘子。

  王浩坐在旁邊,看著三表叔。不愛吃橘子?他上次在京城大表叔家,一個人吃了大半盤。他把這句話咽下去了,沒說出來。表姐看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假裝看手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霞拄著竹杖轉過身。她的目光從二表叔臉上掃過,從三表叔臉上掃過,從那幾個年輕人臉上掃過。她看了很久,久到二表叔被她看得坐不住了,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嫂子——」二表叔喊了一聲。

  張霞沒應。她拄著竹杖,慢慢走到輪椅旁邊,坐下來。她把竹杖靠在扶手上,把手放在膝蓋上,不再看他們。

  二表叔的臉漲紅了。他站了一會兒,又坐下。三表叔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也沒反應。

  李建軍站起來。他走到茶几旁邊,把那箱牛奶和八寶粥從茶几底下拖出來,放在茶几上面。

  「二表叔,三表叔。明天婚禮,人多,照顧不周。你們到了報名字就行,有專人領位。宴席在東區酒店,十二點準時開席。過了點不等人。」

  二表叔愣住了。「建軍,我們不在家裡吃?」

  「家裡坐不下。明天幾十桌,都安排酒店了。」

  三表叔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明顯的變,是嘴角往下耷拉了一點,眼角的肌肉繃緊了一點。「那——我們住哪兒?」

  「酒店我訂了。你們報名字,前台辦入住。房費我結過了。」

  三表叔的臉色又變了一點,這次是往上,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原以為能住在這棟別墅里,原以為能跟那些大人物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原以為能借著這個機會跟李建軍把關係拉近,拉近到下次開口借錢就不會被拒絕。

  李建軍看穿了他的表情,但沒有戳穿。他拿起那箱牛奶,遞還給二表叔。

  「二表叔,東西拿回去。明天人來就行,不用帶東西。」

  二表叔沒接。「建軍,這是我的心意——」

  「心意我領了。東西拿回去。您留著自己喝。」

  二表叔的手懸在半空中,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三表叔在旁邊咳了一聲,他把手縮回去了。牛奶箱放在茶几上,沒人再動。

  王浩站起來,走到李建軍旁邊。「建軍,酒店那邊我去確認一下,晚點回來。」他拉了拉表姐的手,表姐扶著腰站起來,跟著王浩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箱牛奶和八寶粥,又看了一眼二表叔和三表叔,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李建軍點頭。「二表叔慢走。」

  二表叔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窗邊輪椅上的張天師和拄著竹杖的張霞。

  「嫂子,明天您也在?」

  張霞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像沒聽見。

  二表叔站了片刻,拉開門走了。三表叔跟在後頭,那幾個年輕人也跟著走了。麵包車發動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突突突地開走了。茶几上那箱牛奶和八寶粥還擱在那裡,沒人拿。

  王浩從門外走進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麵包車消失在路口,才轉身進門。

  「走了?」

  「走了。」王浩走到茶几邊,彎腰把那箱牛奶拎起來。「這怎麼辦?」

  李建軍看了牛奶箱一眼。「送張嬸。她家孫子愛喝。」

  張嬸在廚房門口探出頭,聽見這句話,又把頭縮回去了。

  王浩拎著牛奶箱走進廚房。張嬸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噹噹當的,一下比一下重。

  「張嬸,這牛奶——」

  「放那兒吧。」張嬸頭也沒抬,刀也沒停。

  王浩把牛奶箱放在牆角,八寶粥也拎進來了,並排放好。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道和那個拄著竹杖的老太太。

  清玄從地上站起來,走到茶几邊,把那盤水果端進廚房。橘子剩了一半,蘋果沒人動,葡萄也掛著霜。他把水果倒進洗菜盆里,擰開水龍頭,嘩嘩地沖。

  張天師睜開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那扇門已經關上了。

  「有些人,認錢不認親。認了親,也是為了錢。」老道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明白了的事。

  張霞拄著竹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落了一層又一層,掃也掃不盡。

  「他們跟了我那個師兄一輩子,學了他一輩子。現在師兄不在了,他們來找帝尊。」她頓了一下。「師弟,你說他們能找到嗎?」

  老道把手從薄毯底下伸出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兒。他們要找的東西,不在這裡。在哪兒都不會找到。」

  張霞沒有說話。她拄著竹杖,看著窗外那條路。麵包車早就不見了,但她還在看。

  李建軍把茶几上那盤被翻亂的水果端走了。他走進廚房,把水果倒進垃圾桶,把盤子洗乾淨,擦乾,放回柜子里。張嬸站在灶台前,刀還在案板上噹噹當地響,切的是明天宴席要用的配菜。刀工很好,每一片厚薄均勻,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