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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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霞坐在椅子上,竹杖靠在扶手旁邊。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清玄捧著一碗溫水蹲在她面前,碗已經換了三次了,每一次水涼了他就悄悄去廚房倒掉,重新倒熱的,再捧回來。

  張霞沒有接。

  張嬸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排骨湯。她把湯放在茶几上,看了張霞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回去了。

  客廳里很安靜。鍾在走,滴答滴答,一聲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林晚晴從樓上下來了。她扶著助行器,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睡衣外面披了一件開衫,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她走到客廳中間,站住了,看了看李建軍,又看了看張霞,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枚魂玉。

  「出事了?」

  李建軍從窗邊走過來,扶她坐下。


  「你騙人。」林晚晴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張霞身上。張霞低著頭,花白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但林晚晴看見了——她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林晚晴沒有問怎麼了。她把助行器推到一邊,慢慢站起來,走過去,在張霞面前蹲下來。她把張霞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自己手心裡。張霞的手很涼,指節粗大,掌心裡全是硬繭——那是縫了一輩子東西磨出來的。

  「師姑。 您別傷心了。 他們以後會理解您的。。」

  張霞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不是無聲地淌,是猛地湧出來,像是堵了太久的堤壩終於被這句話沖開了一道口子。她伸出手,把林晚晴的頭攬過來,抱在懷裡。她的手指插進林晚晴的頭髮里,指節微微發抖。

  林晚晴沒有掙開。她就那麼蹲著,頭靠在張霞的肩上,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他們走了就走了。您還有我們。」

  張霞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林晚晴,像抱著一根浮木。

  清玄把手裡的碗放在茶几上,退後兩步,蹲在師父輪椅旁邊。他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微微抖著。

  張天師沒有看他,把手從薄毯底下伸出來,放在清玄的頭頂上。枯瘦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按了按。

  「師父——師姑的兒子——為什麼那樣?」

  「他們不是師姑的兒子了。」老道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風吹過乾裂的河床。「從今起,不是了。」

  清玄把臉從膝蓋上抬起來,看著師父。老道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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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軍把魂玉從領口裡取出來,放在茶几上。紫金色的光暈在暗夜裡顯得比白天亮了許多,那兩點光旋得很慢,慢到像是兩個人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在拼命往這邊看。

  他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端回來放在張霞手邊。

  「師姑,喝口水。」

  張霞鬆開林晚晴,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她握著杯子,看著杯壁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老了,丑了,連自己的兒子都認不出了。

  「維安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他小時候最黏我。我縫東西,他就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幫我穿針。他眼睛好,比我穿得快。穿好了遞給我,說媽,你慢點縫,別扎著手。」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

  「維成小時候不愛說話,但心裡有數。我生病,他瞞著他爸,一個人走十幾里路去鎮上給我買藥。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鞋走破了,腳上全是血泡。他也不哭,把藥遞給我,說媽,你吃藥。」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但沒有停。

  「維芳是女孩子。她爸不怎麼管她,是我一手帶大的。她小時候愛美,我給她做裙子,做的不好看,她也穿,穿出去跟人家說這是我媽做的,好看吧。」

  她的眼淚又下來了。

  「現在他們不要我了。也不要自己了。」

  林晚晴把張霞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

  「師姑,不是他們不要您了。是他們把自己丟了。丟在您丈夫的執念里,丟在那塊玉的影子裡。他們以為那是長生,是解脫,是能讓他們永遠活下去的東西。」

  林晚晴抬起頭,看著茶几上那枚泛著紫金色光暈的魂玉。

  「那不是什麼長生。那是兩塊墓碑。刻著薇薇姐和雨嫣姐的名字。」

  張霞的手猛地一抖。

  李建軍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他看著窗外那條通往別墅區的路,路燈還亮著,路上什麼都沒有。那輛黑色SUV早就不見了,但那三個人留下的寒意還在。從門縫裡鑽進來,從窗框的縫隙里滲進來,從每一個他們曾經站過的位置底下慢慢往上冒。

  他轉過身。

  「師姑,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張霞抬起頭看著他。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篤定。「我生的,我養的。他們什麼樣,我知道。」

  「您怪我嗎?」

  張霞搖了搖頭。「不怪。他們要的,不是你能給的。你給了,他們就毀了。你不給,他們恨你。那也不能給。」

  她拄著竹杖慢慢站起來。腿坐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林晚晴扶住了她。她把竹杖換到另一隻手上,站直了。

  「帝尊。」

  「要是他們再來——你不用問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李建軍看著她的眼睛,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淚光還沒有干,但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淚光硬得多。他點了點頭。

  張霞拄著竹杖慢慢走向客房。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茶几上那枚魂玉。紫金色的光暈映在她渾濁的瞳孔里,像兩顆很小的、快要熄滅的星。

  「那兩位姑娘,會好的吧?」

  「會好的。」

  張霞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客房門關上了,走廊里的燈也滅了。

  清玄從地上站起來,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水端進廚房倒掉,把碗洗乾淨扣在碗架上。張嬸還站在灶台前,那鍋排骨湯一直在灶上咕嘟著,湯快熬幹了。

  「張嬸,關火吧。今晚不會有人喝了。」

  張嬸把火關了。廚房裡徹底安靜了。

  林晚晴撐著助行器站起來,走到李建軍面前。她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拉出來,把自己的手塞進去。

  「建軍。」

  「嗯。」

  「婚禮,薇薇姐和雨嫣姐會好起來的。對吧?」

  李建軍低下頭,看著胸口那枚魂玉。那兩點光旋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攢著最後一點力氣,等一個重要的日子。

  「會的。」

  林晚晴靠在他肩上。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江州的夜慢慢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天快亮了。

  張天師沒有回客房。他靠在輪椅上,閉著眼睛,手心裡還握著那尊巴掌大的神像。清玄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師父的肩膀。

  「師父,回屋睡吧。」

  「不睡了。天快亮了。等太陽出來,推我去院子裡曬曬。」

  「好。」

  清玄把輪椅推到窗邊,讓師父朝著東邊的方向。窗簾沒拉,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天邊開始發白了。

  別墅外面的路上,路燈滅了。早起鍛鍊的老人拄著拐杖慢慢走過,腳步聲很輕,篤、篤、篤,像是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很小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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