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龍虎山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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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前三天。江州,別墅。晚上八點。

  門鈴響的時候,李建軍正在廚房裡熱牛奶。林晚晴腰不太好,臨睡前要喝一杯熱牛奶,張嬸教她的,說是補鈣。他把火調小,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清玄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張天師。老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用木簪束著,一根白髮都沒散出來。膝蓋上蓋著那條舊薄毯,薄毯上放著一個布包袱,藏青色的粗布,邊角磨得起毛了。清玄穿著牛仔褲和衛衣,道袍沒穿,頭髮也放下來了,像個普通的年輕人。但他的站姿不普通——腰板挺直,兩腳微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是道觀里練了多年早課才有的儀態。

  「李哥,我把師父送來了。觀里的事安排好了,張嬸看著。師父說要在江州住幾天,等你們辦完婚禮再回去。」清玄把輪椅推過門檻,動作很輕,輪子幾乎沒發出聲響。

  「老頭,你這幾天臉色好多了。」李建軍蹲下來,看了一眼老道胸口的位置。紗布沒了,換了一件棉布的中衣,扣子繫到最上面那顆,看不出傷口癒合得怎麼樣了。但老道的腮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像在太和山時那麼白。

  「帝尊大婚,老夫自然要精神些。」張天師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在醫院那會兒有力氣了。他把膝蓋上的布包袱拿起來,遞給李建軍。「龍虎山的賀禮。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你別嫌棄。」

  李建軍接過來。包袱不重,裡面的東西硬邦邦的,像是木頭。他解開包袱皮,裡面是一塊桃木牌,巴掌大小,打磨得很光滑,邊角磨成了圓潤的弧度。木牌正面刻著四個字——「百年好合」。字是老宋體,刻痕很深,填了金粉,在燈光下微微發亮。翻過來,背面刻著兩行小字——「龍虎山張氏歷代天師傳法之寶,奉於帝尊大婚之喜。」字跡極細,一筆一划像是用針尖挑出來的。

  「這是老夫師父留下的。他老人家當年刻了兩塊,一塊給了我師兄,一塊留在我這裡。」老道把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塊桃木牌。「師兄那塊,不知被他弄到哪裡去了。這塊在我那裡壓了幾十年。如今你大婚,老夫把它送給你。不是因為它有多貴重,是因為它在我身邊待了這麼多年,見過龍虎山的日出日落,聽過早課晚課的鐘聲,也算沾了些靈氣。你收著,放在書房也好,掛在床頭也好,是個念想。」

  李建軍把桃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金粉在刻痕里積了幾十年,有些地方磨淡了,但筆畫還是清清楚楚。他抬起頭。

  「老頭,你師父知道你把這塊牌子送給我,會不會生氣?」

  老道的嘴角極輕地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著一個晚輩問出天真問題時,大人特有的、帶著縱容的無可奈何。「他老人家要是還在,比老夫還高興。師父當年刻這兩塊牌子,本意是給我和師兄成家時用的。師兄沒成家,老夫也沒成家。如今有人替他用了,他在天上看著,也該放心了。」

  李建軍把桃木牌小心地放回包袱里,系好包袱皮,放在玄關的架子上。那塊木牌擱在深色的架面上,金粉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老頭,謝了。」

  老道擺了擺手,沒說話。清玄把輪椅推到客廳沙發旁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師父旁邊。他從背包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試了試水溫,遞給師父。張天師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林晚晴從樓上下來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家居服,頭髮散著,手裡扶著助行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在腦子裡想好再邁出去,但腰板挺得很直,頭髮也梳過了。

  「張天師來了?清玄也來了?吃飯了嗎?張嬸今天燉了排骨湯,我去給你們盛。」

  「師母,不用了。我們在路上吃過了。」清玄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椅子讓出來,又覺得讓座不禮貌,又坐回去,又站起來。

  林晚晴笑了。「你是清玄吧?建軍總提你。說你把師父照顧得很好。」她在沙發上坐下,把助行器靠在扶手旁邊,目光落在玄關架子上那個打開的布包袱上。「那是——賀禮?」

  李建軍把包袱拿過來,解開,把桃木牌遞給她。

  林晚晴接過去,翻過來看正面,又翻過來看背面,手指撫過刻痕,在「百年好合」那四個字上停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吸了一下鼻子,把桃木牌還給他。

  「張天師,謝謝您。等婚禮辦完,我把它掛在書房。每天都能看見。」

  老道點了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李建軍身上,又移到她腰上,沒有問她的腰怎麼了。有些事不需要問,看姿勢就知道——坐的時候先用手撐一下沙發,站起來的時候要扶著助行器停一停再邁步,是腰不好的人特有的小心翼翼。

  「老夫還有一件賀禮。」老道把手伸進道袍寬大的袖口裡,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一個小布包。這個包袱比剛才那個小得多,只有巴掌大,用的是同樣的藏青色粗布,系口的繩子換成了紅色的棉繩,打了兩個極對稱的蝴蝶結。「這件不是老夫準備的。是小師妹準備的。」他把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推給林晚晴。「師妹說,那兩位姑娘在玉里養著,沒法穿婚紗,她給她們縫了兩件。手藝不好,你們別嫌棄。」

  林晚晴把紅線拆開,拉開包袱皮。裡面躺著兩件巴掌大的白紗禮服。極小的婚紗——抹胸、收腰、蓬裙,每一件都不到一個巴掌大。蕾絲不是用機器繡的,是張霞拿針線一針一針縫上去的,針腳細密,間距均勻。裙擺上綴著極小的珍珠,每一顆都只有米粒大,不知道她攢了多久。兩件款式一樣,但腰線一個高一個低。高腰的那件,裙擺上多縫了幾朵小花。

  「腰線不同?」林晚晴把兩件小婚紗托在掌心裡,湊近了看。

  「師妹說,她沒見過那兩位姑娘,不知道她們的身形。但她聽老夫說過,一位姑娘高些,一位姑娘矮些。高的那位腰線收低些,矮的那位腰線收高些,穿著顯腿長。」老道說到這裡,語氣頓了一下,把手放在膝蓋上,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她縫了好幾晚。眼睛花了,針扎了好幾次手。清玄幫她穿針,穿了好幾次才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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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晚晴把兩件小婚紗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珍珠在光線下泛著極柔的光澤,每一顆都鑲得很牢,線頭藏在裙擺內側,幾乎看不見。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沒有聲音,就兩行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掌心裡那兩件小小的白紗上。

  「不哭。師妹說,結婚是喜事,不能哭。」老道把手伸過來,極輕極輕地拍了拍林晚晴的手背,力道輕得像一片落葉碰到另一片落葉。

  李建軍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把魂玉從領口裡掏出來,放在茶几上,離那兩件小婚紗很近。紫金色的光暈在燈光下不太顯眼,但那兩點光旋得比平時快了很多,快到像是兩個人在拼命點頭。

  「她們看見了。」李建軍把手按在玉佩上。「她們很高興。」

  林晚晴擦了眼淚,把那兩件小婚紗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紅線,放在茶几正中間。她把魂玉拿起來,輕輕放在包袱上面,讓玉佩貼著那兩件小小的白紗。

  「張天師,師姑——我能也叫她師姑嗎?」她抬起頭看著老道。

  老道點了點頭。

  「師姑的禮物,我會好好收著。等薇薇姐和雨嫣姐養好了,穿不穿得下是一回事。這是師姑一針一線縫的,比買來的婚紗珍貴一萬倍。」

  老道把手收回膝蓋上,閉上眼睛,嘴角那個極輕極淡的弧度又出現了。這一次,比剛才大了一點點,大到坐在旁邊的清玄都看見了。他低下頭,偷偷蹭了一下眼睛,假裝低頭繫鞋帶。他的鞋是運動鞋,沒有鞋帶,魔術貼的。

  「師父,我去廚房給張嬸幫忙。」清玄站起來,低著頭快步走了,拐進廚房的時候差點撞在門框上。

  客廳里安靜下來。茶几上擺著那個藏青色的小布包,魂玉擱在上面,紫金色的光暈一明一暗。窗外江州的夜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掃進來,掃過天花板,又消失了。林晚晴把那個小布包拿起來,抱在懷裡,靠著沙發靠背,閉上眼睛。

  「建軍,婚禮那天,把這個小包放在拜墊旁邊。讓薇薇姐和雨嫣姐也看看師姑給她們縫的婚紗。她們要是能穿,等養好了,我幫她們穿。」

  李建軍沒有回答。他把手覆在她抱著布包的手背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壓在魂玉上面。

  老道睜開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了。

  張嬸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客廳里的這一幕,又縮回去了。她把灶台上的火關小了些,把排骨湯的蓋子蓋好,保溫。

  廚房裡,清玄蹲在地上剝蒜。張嬸站在他旁邊擇韭菜。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有蒜皮落進垃圾桶的細碎聲響和張嬸偶爾把黃葉掐斷的脆響。

  清玄把最後一瓣蒜放進碗裡,站起來,在水龍頭底下沖手。水聲嘩嘩的,他低頭看著水流衝過自己的手指,那雙手跟他師父的不一樣,沒有老繭,沒有傷疤,還年輕。

  「張嬸。」

  「嗯。」

  「你說,我師姑縫那兩件小婚紗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張嬸擇韭菜的手頓了一下。她想了想,說:「在想,那兩個姑娘穿上去是什麼樣子。在想,她們什麼時候能好。在想,自己這輩子欠的情,能還一點是一點。」

  清玄把水龍頭關了。廚房裡安靜了,只有灶台上排骨湯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他把手在圍裙上蹭干,端起那碗蒜,放在案板旁邊。

  「我以後也要像師姑那樣。」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張嬸把擇好的韭菜放進洗菜盆里,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他的後半句話。但她聽見了。她什麼也沒說,把韭菜一根一根洗乾淨,碼在案板上。

  客廳里,林晚晴靠著沙發睡著了。布包還抱在懷裡,魂玉擱在布包上面,紫金色的光暈在她胸口一明一暗,像是兩顆極遠極近的星,在替那兩個人守著這個終於快要圓滿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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