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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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躺在床上,聽見窗外那棵還沒種下去的桂花樹的位置傳來麻雀叫,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林晚晴還睡著,一條腿擱在沙發上,薄毯被她蹬掉了一半,他輕輕把毯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又睡沉了。他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換上那件熨得挺括的白襯衫——還是上次家長會穿的那件,領口磨得起毛,但張嬸又熨了一遍,看著還算精神。他對著鏡子把領口整了整,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黑色奧迪駛出別墅區,拐上江州大道。早高峰的車流還沒上來,路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黃了大半,清潔工正拿大掃帚把落葉往路邊掃。他經過財政局門口那家蘭州拉麵館的時候,老闆娘正在門口支攤,看見他的車還揮了揮手——以前他天天早上來這兒吃麵,後來請假多了,來得少了,老闆娘還念叨過幾回。

  他把車停在財政局大院裡,那輛破大眾還停在老位置,擋風玻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鎖好車,走進辦公樓的時候保安老張正在喝豆漿,看見他差點嗆著。

  「李主任?您怎麼來了?今天不年不節的——」老張把豆漿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來辦點事。」李建軍點點頭,徑直往裡走。

  走廊里還是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混著列印紙的墨粉味。他經過茶水間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聊天——是財務科的小周和辦公室的小劉,正端著保溫杯討論昨晚的球賽,說到激動處聲音拔得老高。他腳步沒停,繼續往裡走。信息中心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張姐正蹲在窗台邊給綠蘿澆水,聽見門響抬起頭,手裡的小噴壺差點掉在地上。

  「李主任!你咋來了?不是說你在龍虎山上——」

  「回來辦點事。」李建軍笑了笑,「張姐,綠蘿長得不錯。」

  「那是,我天天澆,葉子發黃了我還拿啤酒擦過——網上說啤酒擦葉子亮。」張姐把小噴壺放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瘦了,但精神比上次在醫院裡見到時好了不少,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病態的、從地府爬回來之後的暗淡,是另一種更沉更穩的亮。

  「張姐,幫我把抽屜里那幾份沒簽完的文件拿出來。我今天要處理一下。」他推開副主任辦公室的門,裡面的擺設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桌上那盆綠蘿葉子有點蔫,張姐趕緊端起來往葉面上噴了兩下。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打開抽屜,拿出那幾份積壓了好幾個月的文件,一份一份翻了一遍,全是些無關緊要的例行公事。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王推門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饅頭。「李主任!剛門口大爺說看見你了,我還以為他看花眼了——你身體好了沒?我上次跟陳哥去醫院看你,你在重症監護室,不讓進,我們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東西交給張嬸了。張嬸有沒有跟你說?那箱牛奶你喝了沒?」

  「喝了。謝謝。」李建軍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合上筆帽,把筆放進筆筒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空白A4紙,沒有用電腦,只是擰開筆帽,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了四個字——「辭職申請」。小王還站在門口,看見那四個字,手裡的饅頭真的掉在地上了,滾了一圈沾了灰,他也沒彎腰去撿。

  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抽乾了。張姐還抱著綠蘿站在窗台邊,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老陳端著茶杯從門口經過,看見李建軍在辦公桌前寫字,又看見紙上那幾個字,把茶杯往小王手裡一塞,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建軍,你可想好了?你從入職到現在,雖然請假多了些,但局裡人都知道你不是偷懶——你是出去幹大事的人。妙瓦底那次,全單位都看了新聞。

  以前那些人說閒話,那是他們不知道。現在誰還敢在背後嚼你舌頭?你升副主任的時候考核是全優,劉局長親自批的。發改委那個項目是你一手推動的,量子視界的封裝測試基地也是你牽的線——你現在走,這些事交給誰?」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口氣把憋了很久的話全倒出來,倒到最後自己也明白,留是留不住的。

  李建軍把筆帽擰上,將辭職信折好放進信封里。「陳哥,不是單位的問題。是我自己的事。我手裡的產業太多,龍盾、林氏集團、海外六家公司、量子計算產業園——這些事以前是雨嫣幫我打理,現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扛。還有就是——」他把信封翻過來,看著上面自己手寫的「劉局長親啟」幾個字,「晚晴身體還沒恢復,我想多陪陪她。以前總覺得時間還長,什麼都來得及。現在不一樣了。」

  張姐把綠蘿放在辦公桌上,推到他面前。「這盆綠蘿你也帶走吧。你上次走的時候讓我幫你養幾天,我養了好幾個月了,葉子從三片養到這麼多。你帶回去,放書房裡,看著心裡能敞亮點。你要是不帶走,放這兒沒人養,回頭又蔫了。」

  李建軍低頭看著那盆綠蘿。盆是塑料的,邊角磕裂了一道縫,土面上鋪著一層小小的碎石子——是張姐自己從樓下花壇里撿的。他伸手摸了摸最頂上那片新葉子,嫩綠嫩綠的,葉尖還帶著剛噴上去的水珠。

  「好。我帶回去。」他把綠蘿放在辦公桌角落,拿起那封辭職信,站起來,往局長辦公室走。走廊里的同事從各科室探出頭,有的端著茶杯,有的手裡還拿著文件夾。他走過的時候,沒有人大聲議論,只是靜靜地目送他敲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劉局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看見李建軍推門進來,摘下眼鏡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建軍,你可真行。你比我這個局長都忙——去美國救人,去緬甸救人,去地府救人。我這輩子簽過多少辭職信,就你這封,我心裡不是滋味。坐吧。」

  李建軍在對面椅子上坐下,把辭職信推到劉局長面前。「劉局,這些年謝謝您的關照。」劉局長拿起那封信,沒有拆,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你決定了?」

  「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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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我不攔你。你這種人,本來也不是一個財政局能裝得下的。你在這兒上班,屈才。但我有句話得跟你說——不管以後你走到哪兒,江州財政局的門,你隨時能回來。你回來不是科員,也不是副主任。是功臣。這地方,永遠給你留個位置。」他把辭職信放進抽屜里,沒有拆。然後站起來,對李建軍伸出手。

  李建軍握住他的手,感覺這隻乾燥而有力的手在他掌心裡重重握了兩下。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李建軍回到信息中心,把那盆綠蘿裝進一個紙袋裡。張姐湊過來,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塑膠袋遞給他,壓低聲音說這是發酵好的豆餅肥,灑在盆邊別灑在根上,免得燒根。他接過肥料,點了下頭。老陳端著茶杯站在門口,喉結滾了滾,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蹲在地上,把剛才掉在地上的饅頭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站起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李建軍拎著紙袋走出財政局大門,保安老張從崗亭里探出頭,「李主任,慢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辦公樓,一樓大廳里那塊江州市財政局的牌子正被朝陽照得發亮。在這裡他摸過魚,挨過罵,被人說過吃軟飯,也在這裡升了職,簽過字,推動過好幾個億的項目。現在那些事都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了。

  他把紙袋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車子,駛出大院。後視鏡里,財政局的大樓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看不見了。他拐了個彎,往市委家屬院的方向開去。林國棟今天上午有個會,周慧應該在家。他得去跟岳父岳母說一聲。辭了職,接下來要去京城定居,總要跟長輩交代清楚。

  車子停在林國棟家門口。那棵桂花樹還開著,香氣比上次來時淡了些,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黃花瓣,被風吹得堆在院牆根。他推開車門,正碰上林國棟推著自行車從院裡出來。自行車后座上夾著公文包,車把上還掛著一袋周慧早上塞給他的茶葉蛋。

  「建軍?怎麼這麼早過來?晚晴呢?」林國棟把自行車支在牆根。

  「在家睡著。我來跟您和媽說件事。」李建軍走過去。

  「進屋說。」林國棟把自行車重新推回院裡,朝屋裡喊了一聲「周慧,建軍來了」,然後拉著李建軍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周慧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圍裙上沾著麵糊,看見李建軍趕緊把火關了,擦了擦手走出來。

  「我剛去財政局交了辭職信。」李建軍沒有繞彎子。

  林國棟端起茶几上那杯還沒泡開的茶,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好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問一件跟今天天氣差不多的事。

  「想好了。以前我覺得上班摸魚挺舒服的,一個月一萬二,打卡就走,回家炒股。那時候有薇薇,有雨嫣,有晚晴,日子簡單。現在不一樣了。龍盾的事,林氏集團的事,量子產業園的事——這些事以前是雨嫣幫我扛著,現在她不在了,我得自己扛。」他把茶几上周慧剛端出來的豆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還有就是晚晴。她腿還沒好,我想多陪陪她。以前總覺得時間還長,什麼都來得及,現在不一樣了。」

  林國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想起第一次在紀委會議室里,他拆開那封舉報信,看見信里那些「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生活作風糜爛」的字眼,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那時候他護他,是因為他是女兒的男人。後來他敬他,是因為他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現在他送他,是因為他知道,女兒沒跟錯人。

  「你想好自己要走的路,自己決定。我跟你媽一樣,不攔你。你要去京城也好,留在江州也好,你只要不辜負晚晴,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拍了拍李建軍的肩膀,「今天中午在家吃。你媽早上買了排骨。吃完飯去醫院接晚晴,咱倆喝一杯。」

  廚房裡又響起鍋鏟翻炒的聲響,周慧從門框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老林,你那瓶放了好幾年的茅台是不是該開了?你老說等建軍來再開,他來了你又捨不得。」林國棟扶了扶眼鏡,從抽屜里摸出那瓶茅台,瓶蓋上落了一層薄灰。他拿抹布仔細擦了擦,擱在餐桌上。

  「是得開了。今天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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