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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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清玄就來敲門了。

  他敲得不重,三下,隔了半晌再三下,像是在試探裡面的人有沒有被吵醒。李建軍其實早醒了——在山裡睡得早,醒得也早,天還沒亮就靠在床頭把昨晚張天師給他的那本手抄小冊子翻了一遍。冊子封皮是麻紙的,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面夾了幾片干透的銀杏葉,大概是清玄當書籤用的。冊子薄薄一本,講的都是些打坐吐納的入門功夫,沒什麼深奧的,但他還是從頭翻到了尾。他推開房門的時候,清玄正把腦袋從門框上縮回去。

  「李哥,師父讓我帶你去後山。他說今天是第一日,要教你洞裡的靈脈走向,還有石台四角那四個凹槽是幹什麼用的。師父說昨天沒來得及講,今天補上。」

  「走吧。」李建軍把魂玉從領口裡掏出來檢查了一下,玉佩的核心還在緩緩旋著,光暈比昨天進洞前又亮了一絲。

  從道觀到後山還是那條羊腸小路,晨霧還沒散,茅草葉上掛滿了露珠,走幾步褲腿就濕了一片。李建軍跟在清玄後面,一邊走一邊聽他絮絮叨叨地介紹路上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走到那面爬滿藤蔓的石壁前,清玄把藤蔓撥開,掏出師父給的符紙貼在洞口石壁上,符紙無風自動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垂下來。

  「師父說這符是給你準備的,不是給洞準備的。洞認得你,不用符。符是讓我貼的,我貼了才能站在洞口等你,不然站久了會被洞門口的靈氣沖得頭暈——昨天我就有點暈,回來的時候差點掉進山溝里。」清玄撓了撓頭,把符紙按平了。

  李建軍彎腰鑽進洞口,沿著石階往下走。洞裡的空氣還是又涼又潮,草木清苦味比昨天更濃了幾分。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到那方石台前面。石台還是昨天的石台,四角四個凹槽微微發著光,穹頂三塊發光石的乳白色光線正化成極細的光絲往下墜,匯入凹槽,再從凹槽滲入石台中央的「道」字。他把魂玉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石台上,玉佩剛碰到台面,整個洞室的光又閃了一下——跟昨天一樣,但更亮了幾分。

  「你說這洞到底認我什麼?」李建軍對著魂玉自言自語了一句。玉佩當然不會回答他。

  他在洞裡待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站起來把魂玉掛回脖子上。臨走的時候他想起清玄昨天說的事——後山塌了半邊,洞頂的裂縫不知道有沒有漏水。他抬頭看了一眼,洞頂東側確實有一道極細的裂縫,能看見一線天光從岩縫裡透進來,還沒滴水。他拍了拍手,彎腰鑽出洞口,清玄正蹲在石壁旁邊拿竹竿撥地上的螞蟻。

  「李哥,我師父說讓你去前殿找他。他說有些話趁今天天氣好跟你聊聊。」清玄把竹竿往牆根一靠,「天氣好跟他聊天有什麼關係?他平時天氣好就曬藥草,天氣不好也在曬藥草。我覺得他就是想跟你聊,拿天氣當藉口。」

  前殿的蒲團上,張天師正盤腿坐著喝茶。他今天沒有穿那件繡八卦的新道袍,換回了平常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舊袍,袖口挽了兩道褶,露出裡面磨得起毛的裡衣。清玄把李建軍領到殿門口就溜了,臨走還順手把殿門掩上。

  「帝尊請坐。」張天師用竹杖點了點對面的蒲團。

  李建軍坐下來,端起清玄剛才泡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泡得有點濃,苦味在舌根上掛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甘。

  「帝尊昨日進洞,感覺如何?」張天師把茶杯放在膝頭上,雙手交疊在竹杖上。

  「很好。洞裡的靈氣往魂玉里灌,我不用額外消耗能量。薇薇和雨嫣的魂體比之前凝實了一些——雖然變化不大,但是往好的方向走。」李建軍把魂玉從領口裡掏出來給老道看了看。

  張天師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梗,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帝尊,你進洞之後,老道在外面看了很久。昨日正午到現在,不到一天,洞口的屏障並未排斥你——準確地說,它在等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天師道祖師爺跟我有淵源。」

  「不錯。」張天師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著他,「初代天師設下的屏障,只認兩種人。一種是天師道的歷代傳人——修為到了瓶頸期需要閉關突破的,它會放進來。另一種是初代天師本人認可的人。他自己雖早已羽化飛升,但他在屏障里留了一道神識,能辨認來者是否與他有因果。你體內的紫金神光是上古大帝殘魂之兆——貧道之前在地府里見過,在人間也見過。但能跟初代天師扯上因果的大帝,貧道思來想去,只想到一位。」

  「誰?」李建軍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張天師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竹杖往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指著殿外那棵千年銀杏樹。「帝尊可知初代天師當年選擇在此地建觀的原因?」

  「不知道。」

  「因為這棵銀杏樹。初代天師雲遊至龍虎山時,見這棵銀杏樹下有紫氣自地脈升騰,認定此地是道家洞天福地,便在此結廬修道,後來才有了天師道。這棵銀杏樹迄今一千三百餘年,是初代天師親手栽種。紫氣——帝尊現在應該明白了。地府里閻羅王說你的神光是紫金色,這棵銀杏樹下千年之前也曾騰起紫氣。初代天師當年等的人,或許就是你。千年以前,他在這座山上種下了這棵銀杏樹。千年之後,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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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軍沒有說話。他看著殿外那棵銀杏樹——樹冠遮天蔽日,滿樹金黃的葉子在晨光里閃著碎碎的光。他想起第一次來龍虎山的時候,清玄告訴他這棵銀杏是祖師爺親手種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那時候他只覺得這棵樹大,大到有些震撼。

  「初代天師見過我?」他問。

  「應該是見過。」張天師捋了捋白須,「你的前世,不是這一世。老道推算過——你體內的紫金神光不止是帝尊殘魂的印記,它本身就有陰陽兩界的穿透力。你能下地府,能開天師洞,能讓魂玉里的魂魄加速凝聚——這些都不是一個凡身能做到的。但初代天師留下的神識既然在等一個身負紫金神光的人,那便說明,你前世與天師道有極深的因果。你答應過他什麼,或是他欠過你什麼——老道不知。老道只知道,你上一世應該來過這裡。不是以凡人的身份,是以大帝之尊。」


  「那我這一世呢?我什麼時候能記起來?」

  「不急。」張天師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殿門口,仰頭看著那棵銀杏樹,「初代天師羽化至今,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天。帝尊現在的任務是先把魂玉養好,把兩個丫頭的魂魄凝實。至於你是誰、你答應過什麼、你要去哪——這些東西,等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老道活了這麼多年,最大的體會就是——道在屎溺。吃飯是修道,掃地是修道,修屋頂也是修道。你以為清玄天天修屋頂是在偷懶?那也在修道。」他說完撩起門帘走出去,竹杖點在石板上,一聲一聲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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