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夜獨行
第2章冷夜獨行
許都，夜深，雨勢未歇。風聲穿巷而過，檐下銅鈴低鳴不止，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曹丕獨自出宮，沒有隨從，沒有燈火，只一襲深色衣袍，在夜雨中緩緩掠動。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把滿腦紛雜的記憶理一理，也需要在見到滿府戰戰兢兢的屬官之前，先把這張臉收拾妥當。
走出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世子留步。「
曹丕回頭，是父王身邊侍奉多年的老宦官鄧安，正撐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追來。
「鄧公。「曹丕停下腳步，「父王這些年，勞你照料。「
鄧安低著頭：「這是老奴本分。「
曹丕看了他片刻：「往後若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事——「
鄧安忽然跪了下去。「公子。「他聲音很輕，「大王的事，老奴不敢多嘴。「
曹丕靜了一瞬。
「起來吧。「他沒有再說什麼。
鄧安如釋重負，起身告退，撐傘沒入雨幕。曹丕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走出幾步後，嘴角反而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前世他從未想過要在父王身邊安插耳目，事事只知一味順從，才處處被人蒙在鼓裡。這一次的試探，雖被擋了回來，卻也不算白問：一個連這點風聲都不敢露的人，才是真正伺候得住曹操的人。知道怕，才值得往後再試。
雨水沿街石流淌，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仿佛這座許都城，此刻只剩他一人清醒。街邊值夜的兵卒披著蓑衣，見世子獨行，皆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前世那些年，他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再等一等、再忍一忍，直到最後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才明白這世間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隱忍，而是時機。這一次，他可以犯錯，卻不能再把遲疑當成謹慎，把退讓當成隱忍。
此時正是曹植聲勢最盛之時，楊修、丁儀兄弟環伺左右；世家之中，也有不少人暗中押注曹植，只等風向明朗，便要正式站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所有人明白——這場棋局的規則，已經變了。
出了宮門，沿著宮牆外的長街，曹丕繼續往府邸方向走。風雨未歇，長街空寂，唯有遠處一盞未滅的燈籠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行至街角，一輛未懸燈的馬車靜靜停在檐下，車旁立著一道身影，未曾出聲，卻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曹丕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
「出來吧。「
車側那人緩步而出，衣袍整肅，神色恭謹——是司馬懿。「世子。「
「仲達這個時辰，倒不在府中歇著。「曹丕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臣聽聞世子被留在殿前，便在此等候。「司馬懿答得平靜，沒有半分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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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乾脆，曹丕反倒多看了他一眼。今夜這條長街上，凡是聽聞殿上之事的人，避都來不及，這個人卻主動在雨里等了他一路。
前世記憶翻湧——這個男人隱忍、冷靜，年輕時便以謀略深沉著稱，多年後韜光養晦，司馬氏正是從他手中，一步步走到了曹魏再也壓不住的位置。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還只是那個尚未真正顯露鋒芒的司馬懿。
曹丕看著他，心裡那道念頭，其實方才在殿上便已浮出來過——
殺了他。
只要自己真想，總能找到機會。一個罪名，一場意外，甚至一次無人追究的刺殺。
只是代價不會小。司馬氏不是寒門小戶，父王也絕不會容忍一個尚未坐穩儲位的兒子，私自處置朝臣。
更何況——
殺一個司馬懿，魏國便不會亡麼？
曹丕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些模糊的碎片——宗室日漸沉寂，朝權一點點落入外臣之手，直到某一天，再沒有人能夠阻止司馬氏。
那便說明，真正殺死大魏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司馬懿，可以殺。但那個能讓司馬懿坐大的大魏，必須先改。
這個念頭一旦浮出來，曹丕反倒鬆快了幾分。
「仲達倒是消息靈通。「他開口道，「孤跪殿之時，你人在何處？「
司馬懿略一遲疑：「臣當時正在府中批閱公文，聽聞消息，已是殿議將散之時。「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半晌，曹丕忽然道：「仲達以為，子建今日那一句'長者未必賢，賢者未必長'，是無心之失，還是有心之言？「
司馬懿沉吟道：「公子少年心性，一時得意忘形，也是常有之事。「
「是嗎？「曹丕淡淡一笑，「楊修此人心思縝密，未必會平白無故設下這樣一個局。「
司馬懿垂首不語，顯是不欲多加評斷。曹丕也不再追問，忽而又道：「仲達長我八歲，行事卻比我想像中，更沉得住氣。「
司馬懿一怔。他與曹丕並無深交，對方竟記得他的年歲。片刻後，他才拱手道：「世子謬讚了。「
「仲達。「曹丕忽然開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你說，人若能知未來，可否改命？「
司馬懿目光微凝，腳步不自覺一頓。這一問來得極輕，卻極重，讓他脊背莫名一涼。他緩緩拱手：「世子何出此言？「
曹丕沒有回答，只向前一步，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孤只是忽然覺得，世間許多忠誠，不過是時勢未至。「
司馬懿靜立雨中，神色未變，袖中指節卻緩緩收緊。他並不怕曹丕的鋒芒——許都城中鋒芒畢露之人從來不少，曹植便是其中之一。
曹丕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朝府邸方向走去，雨幕之中，那道背影平穩，沒有絲毫遲疑。
司馬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今日之前的曹丕——謹慎，隱忍，喜怒不形於色。
還是那個人，可又不像了。
半晌，他收回目光，只低聲道：「一夜之間，怎麼像換了個人……「
雨聲漸重。
司馬懿卻沒有立刻上車。
（第二章完）
許都，夜深，雨勢未歇。風聲穿巷而過，檐下銅鈴低鳴不止，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曹丕獨自出宮，沒有隨從，沒有燈火，只一襲深色衣袍，在夜雨中緩緩掠動。他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把滿腦紛雜的記憶理一理，也需要在見到滿府戰戰兢兢的屬官之前，先把這張臉收拾妥當。
走出十餘步，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世子留步。「
曹丕回頭，是父王身邊侍奉多年的老宦官鄧安，正撐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追來。
「鄧公。「曹丕停下腳步，「父王這些年，勞你照料。「
鄧安低著頭：「這是老奴本分。「
曹丕看了他片刻：「往後若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事——「
鄧安忽然跪了下去。「公子。「他聲音很輕，「大王的事，老奴不敢多嘴。「
曹丕靜了一瞬。
「起來吧。「他沒有再說什麼。
鄧安如釋重負，起身告退，撐傘沒入雨幕。曹丕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走出幾步後，嘴角反而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前世他從未想過要在父王身邊安插耳目，事事只知一味順從，才處處被人蒙在鼓裡。這一次的試探，雖被擋了回來，卻也不算白問：一個連這點風聲都不敢露的人，才是真正伺候得住曹操的人。知道怕，才值得往後再試。
雨水沿街石流淌，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仿佛這座許都城，此刻只剩他一人清醒。街邊值夜的兵卒披著蓑衣，見世子獨行，皆垂首屏息，不敢多看一眼。
前世那些年，他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再等一等、再忍一忍，直到最後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了，才明白這世間最貴的東西，從來不是隱忍，而是時機。這一次，他可以犯錯，卻不能再把遲疑當成謹慎，把退讓當成隱忍。
此時正是曹植聲勢最盛之時，楊修、丁儀兄弟環伺左右；世家之中，也有不少人暗中押注曹植，只等風向明朗，便要正式站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讓所有人明白——這場棋局的規則，已經變了。
出了宮門，沿著宮牆外的長街，曹丕繼續往府邸方向走。風雨未歇，長街空寂，唯有遠處一盞未滅的燈籠在雨幕中忽明忽暗。
行至街角，一輛未懸燈的馬車靜靜停在檐下，車旁立著一道身影，未曾出聲，卻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曹丕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
「出來吧。「
車側那人緩步而出，衣袍整肅，神色恭謹——是司馬懿。「世子。「
「仲達這個時辰，倒不在府中歇著。「曹丕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臣聽聞世子被留在殿前，便在此等候。「司馬懿答得平靜，沒有半分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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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乾脆，曹丕反倒多看了他一眼。今夜這條長街上，凡是聽聞殿上之事的人，避都來不及，這個人卻主動在雨里等了他一路。
前世記憶翻湧——這個男人隱忍、冷靜，年輕時便以謀略深沉著稱，多年後韜光養晦，司馬氏正是從他手中，一步步走到了曹魏再也壓不住的位置。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還只是那個尚未真正顯露鋒芒的司馬懿。
曹丕看著他，心裡那道念頭，其實方才在殿上便已浮出來過——
殺了他。
只要自己真想，總能找到機會。一個罪名，一場意外，甚至一次無人追究的刺殺。
只是代價不會小。司馬氏不是寒門小戶，父王也絕不會容忍一個尚未坐穩儲位的兒子，私自處置朝臣。
更何況——
殺一個司馬懿，魏國便不會亡麼？
曹丕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些模糊的碎片——宗室日漸沉寂，朝權一點點落入外臣之手，直到某一天，再沒有人能夠阻止司馬氏。
那便說明，真正殺死大魏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
司馬懿，可以殺。但那個能讓司馬懿坐大的大魏，必須先改。
這個念頭一旦浮出來，曹丕反倒鬆快了幾分。
「仲達倒是消息靈通。「他開口道，「孤跪殿之時，你人在何處？「
司馬懿略一遲疑：「臣當時正在府中批閱公文，聽聞消息，已是殿議將散之時。「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無言。半晌，曹丕忽然道：「仲達以為，子建今日那一句'長者未必賢，賢者未必長'，是無心之失，還是有心之言？「
司馬懿沉吟道：「公子少年心性，一時得意忘形，也是常有之事。「
「是嗎？「曹丕淡淡一笑，「楊修此人心思縝密，未必會平白無故設下這樣一個局。「
司馬懿垂首不語，顯是不欲多加評斷。曹丕也不再追問，忽而又道：「仲達長我八歲，行事卻比我想像中，更沉得住氣。「
司馬懿一怔。他與曹丕並無深交，對方竟記得他的年歲。片刻後，他才拱手道：「世子謬讚了。「
「仲達。「曹丕忽然開口，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你說，人若能知未來，可否改命？「
司馬懿目光微凝，腳步不自覺一頓。這一問來得極輕，卻極重，讓他脊背莫名一涼。他緩緩拱手：「世子何出此言？「
曹丕沒有回答，只向前一步，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孤只是忽然覺得，世間許多忠誠，不過是時勢未至。「
司馬懿靜立雨中，神色未變，袖中指節卻緩緩收緊。他並不怕曹丕的鋒芒——許都城中鋒芒畢露之人從來不少，曹植便是其中之一。
曹丕不再多言，轉身繼續朝府邸方向走去，雨幕之中，那道背影平穩，沒有絲毫遲疑。
司馬懿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今日之前的曹丕——謹慎，隱忍，喜怒不形於色。
還是那個人，可又不像了。
半晌，他收回目光，只低聲道：「一夜之間，怎麼像換了個人……「
雨聲漸重。
司馬懿卻沒有立刻上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