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初見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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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清晨,顧錚是被後海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婉轉的啼鳴——幾隻灰喜鵲蹲在他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對罵,聲音大得像在開批鬥會。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右臂的舊傷準時準點地隱隱發酸,比鬧鐘還敬業。

  他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晨光從後海湖面上漫過來,帶著一層薄薄的金霧。遠處銀錠橋的石拱被朝陽勾了一道金邊,橋下已經有早起的遊客在拍照了。

  洗漱完畢,套上北郵那件灰色衛衣,蹬上磨了邊的作訓鞋。路過胡同口,煎餅攤的大媽已經認識他了。

  「喲,小伙子,今兒挺早啊。」

  「上班呢大媽。老規矩,多來倆蛋。」

  「得嘞。」大媽利落地磕了四個雞蛋,蔥花一撒,醬一刷,遞過來時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小伙子,我看你天天拎個包從這兒過,是在附近上班?」

  「北郵的,體育老師。」顧錚咬了一大口煎餅,含糊不清地應道。

  「體育老師好,鐵飯碗。」大媽笑眯眯地又給他多加了根油條,「送你,拿著吃。」

  顧錚道了聲謝,一手煎餅一手車把,二八大槓在晨風裡慢悠悠地往北郵方向晃。從後海到學校騎車不到二十分鐘,路過德勝門內大街,拐上學院南路,校門口的門衛郭大爺已經跟他混了個臉熟,老遠就沖他擺手:「顧老師,今兒有您的信,放傳達室了!」

  「回頭拿,謝了郭大爺。」顧錚腳不點地騎進了校門。

  體能樓在校園東北角,二層紅磚小樓,外牆爬滿了還是枯黃的爬山虎。還沒走到二樓,就聽見周建國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從辦公室里滾出來。

  「顧錚來了!快快快,正說你呢!」周建國一抬頭看見門口的顧錚,眼睛就亮了。

  「說我什麼壞話呢。」顧錚笑著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擱。

  「誇你呢!」李磊接過話頭,眉眼靈動,「周部長說你是咱們體育部有史以來資歷最高的——奧運冠軍加少校軍銜,這履歷放出去,別的部門都得眼紅。」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就是個體能老師。」顧錚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搪瓷杯,「對了李磊,你上回說的那個食堂窗口,今天中午安排?」

  「必須的!二食堂阿姨打菜手不抖,我跟你說——」

  「李磊你這話要是被食堂阿姨聽見,人家非給你多加兩勺辣椒。」張倩從教案後面探出頭來,毫不留情地截住了他的話頭。辦公室里一片鬨笑。王浩照例坐在角落裡翻課程表,嘴角微微上揚,算是參與了這場集體玩笑。

  周建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沖顧錚招了招手:「教務處那邊送過來的。你的國防教育特色課教改項目,正式立項了。經費批了三萬,場地器材優先供給。教務處分管這事的是崔靜曼副處長,她讓你今天抽空去一趟,當面對接課程方案。行政樓四層,門上有牌子。」

  顧錚接過文件翻開掃了一眼,點了點頭:「行,我上午過去。」

  行政樓在校園南側,是一棟五層的灰白色老樓,樓前兩排法國梧桐剛冒了新葉。他爬樓梯上了四層,走廊里安安靜靜,空氣中飄著印表機的油墨味和陳年檔案紙張的微苦氣息。

  找到掛著「教務處副處長」門牌的那間,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三下。

  「請進。」

  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溫和卻不失分寸。

  顧錚推門而入。辦公室里陳設簡潔利落,靠牆一整面檔案櫃,窗台上擺著兩盆綠蘿,辦公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的是「靜以修身」。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桌面上印出一道道平行的條紋。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女人,正低頭翻看一沓厚厚的申報材料。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職業套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側臉線條柔和但專注。

  「崔處長您好,我是體育部新來的顧錚。周部長讓我過來找您對接教改項目。」

  他這話說得中規中矩,正經得像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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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桌後的女人抬起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顧錚看清了她的臉——蒼白但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股被歲月磨出來的沉穩與隱忍。和前天在後海胡同里被三個混混堵在巷子裡索債的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

  崔靜曼也看清了他——一身灰色衛衣,身形微壯,面相憨厚,笑得一臉無害。和前天在巷子裡替她擋下三個混混、三句話把人逼退的那個男人,是同一個人。

  空氣安靜了大概兩秒鐘。窗台上的綠蘿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顧老師。」崔靜曼先開了口,聲音恢復了職場的從容,但眼神里還殘留著一絲沒完全消化掉的意外,「請坐。」

  顧錚在她對面坐下,把手裡的文件夾放在膝蓋上。崔靜曼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擦傷,是周末搬磚時蹭的。她沒有問。

  「你的教改方案我周五就收到了。」她開門見山,修長的手指翻開桌上的材料,「很完整,也很專業。不像一個剛入職的體育老師寫的。」

  「以前在隊裡沒事就愛琢磨。寫東西算是業餘愛好。」

  崔靜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業餘愛好——寫出了一套邏輯閉環、體系完整、可以直接落地執行的校級教改方案。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的話,總是輕飄飄的,但落在紙上的東西,分量重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沒有追問。多年教務處的工作經驗告訴她,有些人不願意說的事情,問也沒用。

  「方案整體框架沒有問題。有幾個細節需要面議。」她翻到材料的某一頁,指尖點在一行上,「實操體驗部分,你提到依託射擊專項優勢開展專注力訓練。北郵沒有射擊場地,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雷射模擬射擊系統。成本低、安全性高、場地要求小,體能樓的室內訓練館就能裝。整套系統下來一萬出頭,教改經費綽綽有餘。」

  崔靜曼低頭在材料上寫了幾筆,又問:「應急避險模塊,你打算教什麼內容?」

  「火災逃生、地震避險、突發暴力事件的應急反應。不講空洞理論,全部上實操。火災用煙霧模擬器練逃生路線,地震教三角區判定和自我保護姿勢,暴力事件教最簡單有效的擺脫技巧——不教打架,教跑。」

  不教打架,教跑。這句話從一個奧運冠軍嘴裡說出來,有一種微妙的幽默感和說服力。崔靜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專業審閱的姿態。

  「期末的校園國防挑戰賽,你打算做成什麼形式?」

  「競賽式軍事趣味闖關。把射擊、應急避險、體能越野、國防知識競賽串成一條完整路線,以班級為單位參賽,設團隊積分和單項記錄。理工科學生吃這一套——有競技性、有榮譽感、有團隊協作,比乾巴巴的期末筆試強得多。」

  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語氣自然得像臨時想起:「這套模式做好了,能衝擊市級教改成果獎。對學校的國防教育品牌也是個提升。」

  崔靜曼聽出了這句話的潛台詞。不是「我想評獎」,而是「這對你也有好處」。一個剛入職的體育老師在第一次正式工作對接時,就能精準地把她作為教務處負責人的利益點納入考量——這種情商和眼界,不是一個純粹的運動員能具備的。

  「顧老師,你的方案我沒什麼可挑剔的。」她把鋼筆擱在桌面上,雙手交疊,「經費下周到帳,採購清單你準備好交給我。排課方面,這學期先開兩個試點班,周三和周五下午各兩課時。有問題嗎?」

  「沒問題。」

  崔靜曼在審批意見欄里簽了字,字跡工整有力,最後一筆收得乾淨利落。她把材料合上遞迴去,顧錚雙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微涼,飛快地縮了回去,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耳後不易察覺地泛起一層薄紅。

  「崔處長,還有個事想請教一下。」顧錚收起材料,語氣隨意,「咱們學校有沒有老師住在後海那片兒?我剛搬過去,想多認識幾個鄰居。」

  崔靜曼手上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顧老師,我家就在鴉兒胡同。」

  「那可巧了。」顧錚咧嘴一笑,笑意憨厚又無害,「您周六被堵的那條巷子,離我新買的院子就隔了兩道牆。」

  他說這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今天的煎餅多加了倆蛋」一樣自然。崔靜曼看著他那副人畜無害的笑臉,心裡那個疑問又浮上來了——這個人,到底是真憨還是裝憨?

  「前天的胡同,謝謝。」她說,「如果你沒出現,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我前夫的債務問題糾纏很久了,離婚協議雖然寫得很清楚,但那幾個討債的根本不講道理,只認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但顧錚注意到她放在桌角的那隻手微微攥緊了。

  「這種人我見過。」顧錚語氣隨意,像朋友間閒聊,「專挑他們認為好欺負的人下手。上次被鎮住了,短時間不敢再來。但如果以後還有麻煩——崔處長,隨時找我。我戰友在片區派出所,處理這種事有經驗。」


  「謝謝。」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比之前所有的「謝謝」都要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

  「那行,崔處長您忙。周三上課的時候您有空可以過來看看——不是檢查工作,就是看看。教改項目是您批的,總得讓領導知道錢花哪兒了。」

  「好。」

  顧錚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補了一句:「對了崔處長,後海那片兒最近搞治安整治,派出所加了好幾班巡邏崗。以後下班晚了也不用擔心。」

  他說完擺了擺手,帶上門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崔靜曼低下頭,翻了幾頁文件,發現自己一行字都沒看進去。她索性把鋼筆擱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百葉窗上晃動的光影出神。

  那天在胡同里,他往那兒一站,三句話就把三個混混逼退。那份沉穩和氣場,和今天在辦公室里這個笑得一臉憨厚的年輕教師,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可偏偏就是同一個人。

  她想起他在胡同里說「有我在」的時候,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和前夫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哪怕是在他們還沒離婚的時候。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鋼筆。窗台上的綠蘿在百葉窗的陰影里輕輕晃了一下,落了一片枯葉在窗台上。她伸手拈起來,丟進紙簍。然後翻開下一份待審的文件,繼續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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