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芳心暗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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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臥室門輕輕合攏的那一瞬,門鎖咔噠一聲,將屋外所有天光煙火一併隔絕。顧晗後背抵上冰涼的門板,緊繃了整日的筋骨驟然卸力——一股酸軟從腰肢深處漫上來,順著脊柱攀過肩胛,直抵眼眶。密閉的臥房裡只有她紊亂的呼吸聲反覆迴蕩,把她方才在崔靜曼面前硬撐出來的清冷端莊擊得粉碎。

  她抬手捂住臉,指尖殘留的觸感卻不肯放過她。就是這隻手,昨夜攥過他的衣角,攀過他的肩背,在黑暗裡與他十指相扣。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回籠——他的呼吸貼著她的耳廓,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她在他懷裡徹底卸下了扛了半生的鎧甲,溫順依偎,全然交付。

  最磨人的拉扯莫過於此:她沒有半分抗拒與厭棄,反倒極致貪戀那份被全然包容的安穩。這份鬆弛是她浮沉仕途半生從未觸碰過的暖意。可理智瘋狂警告她荒唐逾矩——身份懸殊,輩分有別,世俗枷鎖,姐妹情誼,層層桎梏壓得她心神俱亂。而心底洶湧瘋長的貪戀,一次次撕碎所有克制。

  她順著門板緩緩滑落,癱坐在地。自責與愧疚翻湧不休,更深的悸動卻早已紮根。她終於坦然直面那個不敢正視的真相——她動心了。無關醉酒,絕非衝動。一夜沉淪便是徹底栽落,她堅守半生的森嚴界限在顧錚的溫柔里崩塌粉碎。

  顧晗倚立窗邊,望著暖黃燈光鋪滿的石桌和海棠樹影,腦海中反覆復刻著他的模樣——溫柔縱容的眉眼,滾燙踏實的懷抱。她徹底承認,這場意外是她半生孤冷里最破例、最荒唐、也最心甘情願的沉淪。半生心如磐石,唯獨栽在他手中,再無抽身餘地。她唇瓣輕顫,無聲呢喃出那個名字:「顧錚……」

  屋外客廳,晨風穿庭而過。顧錚佇立窗前,眼底斂著昨夜未盡的繾綣,看似淡然無波,實則心緒深沉。

  餐桌旁,崔靜曼靜坐良久。她抬眸望向窗前那個背影,眉眼溫順恬淡,看上去通透釋然。無人知曉這溫順皮囊之下藏著一份篤定的竊喜——此前她始終深陷自卑,怕年齡差距與自身過往讓她留不住顧錚。直到這場意外降臨,她親眼見證了最顛覆的一幕:素來清冷孤傲、心智卓絕、從無軟肋的顧晗,竟卸下所有端莊自持,在顧錚面前徹底柔軟失態,心甘情願為他破戒沉淪。

  連這般近乎完美的女人都甘願為他折腰。崔靜曼所有忐忑盡數清零,心底湧起濃烈的篤定——從不是她一人貪心,不是她一人沉淪。她與顧晗,一柔一冷,從前各藏心事,如今共享彼此最隱秘的滾燙。雙雙動心,雙雙破戒,從此姐妹同心,共守一秘。

  崔靜曼抬眸,語氣輕柔卻藏著入骨的篤定:「顧錚,從前我總怕跟不上你。但現在,我徹底心安了。你收下晗姐吧,往後我們姐妹一同陪著你。」

  顧錚轉頭望她,聲線沉穩:「別多想,有我在。」

  短短几個字,讓她眼底的期待愈發熾盛。她目光落向緊閉的臥室房門,輕聲開口:「晗姐在屋裡待的時間不短了。你上去喊她下來吃飯吧。」她太期待了——期待那位永遠體面端莊的顧晗,徹底褪去所有疏離高冷,淪為一個為顧錚慌亂失態的普通女人。

  走廊里,腳步聲緩緩靠近。整條走廊靜謐無聲,唯有輕風穿窗的細碎輕響。顧錚停在臥室門前,抬手輕叩門板。

  篤、篤、篤。

  三聲輕響穿透屋內的靜謐,撞碎顧晗滿心思緒。窗邊的她驟然回神,渾身微僵——哪怕隔著一扇門板,她也能清晰感知門外那人的氣息,溫潤,沉穩,卻帶著讓她徹底失控的魔力。白日裡強行壓下的所有悸動在此刻瘋狂反彈,洶湧得讓她無處可逃。

  門外,他的聲音低沉溫潤,穿過門板輕輕落進屋內:「晗姐,出來吃飯。」

  簡簡單單五個字,精準叩在她最柔軟的心事上。顧晗僵在原地,心口狂跳不止。她清楚,門一開,所有偽裝便會徹底破碎。她的體面、分寸、恪守半生的姿態,在這個男人面前將蕩然無存。

  門外腳步聲停頓,他的語氣依舊從容,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耐心:「我在門外等你。」

  一語落定。門內人心亂如麻,門外人靜待花開。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裡跳得太快了。現在她是清醒的,清醒地站在門後,清醒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正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手指攥著門把手,指節發白,卻沒有擰下去的勇氣。她鬆開把手,退回窗邊,又走回來,如此反覆了三次。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終於咔嗒一聲響。門只開了一道縫。顧晗站在門後,沒有看他,低著頭,長發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尖。她換了一身素色的家居服,領口嚴嚴實實地遮住了肩頸,但那些痕跡的位置,兩個人都記得。

  「早飯好了。」顧錚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顧涵剛踏出半步,雙腿驟然失力發軟。身形劇烈一晃,重心不穩,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膝蓋微微打彎,險些直接栽倒。極致的慌亂瞬間攫住她,她下意識抬手死死攥住門框,指節用力泛白,骨骼緊繃,才勉強堪堪站穩。

  滔天羞恥感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裙擺擦過他的褲腿,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脊背挺得筆直——越是狼狽的時候,越要端住姿態,這是她半生在官場上練出來的本能。

  樓下餐廳,崔靜曼已經把清粥小菜擺好,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看見兩人一前一後下來,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什麼也沒說,只是拉開椅子,把盛好的粥推到顧晗面前。

  「吃飯吧。」

  顧晗接過筷子,低頭喝粥,每一口都喝得很小口。顧錚坐在對面,偶爾夾菜,目光掠過她的側臉時短暫停留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崔靜曼來來回回地添粥、遞紙巾,把沉默填得滿滿當當。她看著顧晗低頭喝粥的樣子,看著顧晗握湯匙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知道她還在硬撐——這個女人習慣了把所有的狼狽都壓在胃裡,和著清粥小菜一口一口咽下去。旁人看不出來,但崔靜曼認識她太多年了。

  「晗姐。」崔靜曼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和平時在教務處辦公室里宣布一項決議時一樣平穩,「你還記得去年我們一起出差去深圳嗎?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說,如果有一個人,能讓你在他面前不用端著——你覺得那個人會有嗎?我說會的。當時你不信,笑了一聲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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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晗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顫。

  「現在那個人來了。而且我先看上的,但你睡了。」崔靜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所以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要論先來後到,你是搶了我的。不過這種搶,我不介意。」

  顧晗的湯匙停在半空。

  「你要是真不喜歡他,昨晚你不會讓他碰你。你顧晗是什麼人——上次市委那個劉主任在飯局上想拉你的手,你當場冷了臉,人家後來主動申請調離了。你能讓一個人近身,不是因為醉酒,是因為你潛意識裡早就認定他了。」崔靜曼把湯匙輕輕擱進碗裡,抬眸看她,目光溫和但篤定,「既然人都給了,就別再往回縮了。這麼多年,我沒見你對任何男人這樣過。你值得有個肩膀靠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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