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藥香、笨拙
接下來的兩天，是漫長而細緻的療傷期。
沈礪鋒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高燒反覆了幾次，但都被及時的藥物和蘇念秋的物理降溫壓了下去。
張站長每天定時來檢查傷口、換藥，每一次揭開紗布，露出那道猙獰的貫穿傷，蘇念秋都心驚肉跳，強忍著才沒別開眼。
沈礪鋒清醒的時間逐漸增多。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偶爾掠過蘇念秋忙碌的身影時，會停留片刻，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蘇念秋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小米粥進來，上面還飄著一點切得碎碎的鹹菜絲。
這是她能找到的最適合傷員的食物了。
沈礪鋒靠在墊高的枕頭上，精神比前兩日好些，但臉色依舊不好。
他看了一眼粥，沒說話。
「多少吃點，張站長說你需要補充體力。」
蘇念秋坐到床邊，自然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動作已經比第一次熟練了許多。
沈礪鋒沒動，目光落在她明顯帶著黑眼圈的臉上，聲音低沉：
「你…沒休息？」
蘇念秋愣了一下，隨即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我沒事，白天能眯會兒。快張嘴，粥要涼了。」
沈礪鋒沉默地看了她幾秒，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食道，帶來暖意。
他機械地咀嚼著，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
「看我幹嘛？我臉上又沒花。」
蘇念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熱。
「瘦了。」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蘇念秋心湖，漾開一圈漣漪。
「操心你操心的唄。」
她嘟囔了一句，又舀起一勺。
「快吃，別廢話。」
一碗粥見底，蘇念秋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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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過溫熱的毛巾，準備給他擦臉。
這兩天，擦臉、擦手、潤唇，這些活她已經做得駕輕就熟。
毛巾剛碰到他的額頭，沈礪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他閉著眼，任由她溫熱的指尖隔著毛巾，輕柔地擦拭過他的額頭、臉頰、下頜。
隔間裡很安靜，只有毛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擦到脖頸時，蘇念秋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領口下，靠近鎖骨的位置，除了那道猙獰的新傷，還有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舊疤，蜿蜒著隱入衣襟深處。
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段她不曾知曉的生死經歷。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停留在其中一道凸起的舊疤上，動作停滯。
沈礪鋒倏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銳利如初，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警覺，但在看清她眼中那抹清晰的心疼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時，那銳利又瞬間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這些…都是以前…」
蘇念秋的聲音有些發澀。
「嗯。」
沈礪鋒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重新閉上眼，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印記。
蘇念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動作更加輕柔地繼續擦拭。
她知道，有些傷痛，不是她能輕易觸碰的。
擦完臉，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身上…也擦擦吧？出了汗，不舒服。」
沈礪鋒沒睜眼，但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隔了好幾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蘇念秋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小心地掀開薄被一角，解開他病號服的上衣扣子。
精悍卻布滿傷痕的胸膛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那道新包紮的傷口尤為刺目。
她擰乾毛巾，避開傷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寬闊的肩背、結實的臂膀。
毛巾下的皮膚滾燙，帶著軍人特有的緊實觸感。
她的指尖偶爾會不小心划過他的皮膚，每一次都讓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臉頰也控制不住地升溫。
沈礪鋒始終閉著眼，呼吸平穩，仿佛睡著了。
但蘇念秋能感覺到，被她擦拭過的地方，肌肉似乎會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緊繃，隨即又放鬆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帶著藥味和一絲曖昧的寂靜。
就在她擦到他腰側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張站長的聲音：
「小蘇，沈參謀醒著嗎？我來換藥。」
蘇念秋手一抖，毛巾差點掉在床上，慌忙應道：
「醒…醒著！」
她趕緊拉過被子蓋好沈礪鋒的上身，手忙腳亂地扣扣子，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沈礪鋒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淡淡掃了一眼她慌亂的樣子。
張站長推門進來，敏銳地察覺到隔間裡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但沒多問，只是利落地開始準備換藥的東西。
蘇念秋退到一旁，心還在怦怦跳。
換藥的過程依舊觸目驚心。張站長手法專業而迅速，但傷口的情況依舊讓人憂心。
「炎症還沒完全消下去，還得繼續用抗生素。可惜我們這最好的盤尼西林也快見底了，效果也…」
張站長皺著眉，一邊包紮一邊嘆氣。
「沒有…更好的藥了？」
沈礪鋒的聲音有些啞，眉頭也蹙緊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傷口感染的兇險。
「有也弄不來啊，」
張站長搖搖頭。
「後方醫院都緊巴巴的，更別說咱們這前線醫療站了。只能看他的命夠不夠硬，扛不扛得過這一關。」
這話是說給蘇念秋聽的，帶著無奈。
沈礪鋒沉默不語，眼神卻沉了下去。
換完藥，張站長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隔間裡再次剩下兩人。
「你別聽張站長瞎說，」
蘇念秋故作輕鬆地開口，試圖驅散那沉重的氣氛。
「你命硬著呢！子彈都繞著你走！」
她拿起桌上那個小鋁盒，裡面是她之前準備的凍瘡膏。
「手伸出來，該抹藥了。」
沈礪鋒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伸給她。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但手背上、指關節處都有凍裂的口子和粗糙的老繭。
蘇念秋挖了一點淡黃色的藥膏，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手上的凍瘡和裂口上。
冰涼的藥膏和她溫熱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輕輕打著圈，帶來奇異的舒適感。
沈礪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專注的眉眼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隔間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藥膏塗抹的輕微聲響。
「你…」
沈礪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嗯？」
蘇念秋抬頭。
「為什麼…非要跟著我？」
他問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疑問，眼神探究地看著她。
「這裡很苦，也很危險。」
蘇念秋塗抹藥膏的動作停住了。
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臉上還帶著剛才未褪的紅暈，眼神卻異常清亮：
「一開始…是因為沒地方去，也因為你說能給我個『家』的交代。」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堅定。
「後來…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
沈礪鋒追問，目光緊緊鎖著她。
「因為…」
蘇念秋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繼續給他抹藥，語速快了幾分。
她「因為」了半天，也沒因為出個所以然，最後乾脆一橫心，抬起頭，直視著他，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倔強。
「因為你是沈礪鋒！行了吧！」
沈礪鋒看著她羞惱又強裝鎮定的樣子，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沒再追問，只是收回了手，低聲道：
「…藥夠了。」
氣氛有些微妙。
蘇念秋把鋁盒蓋好放回口袋，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邊那個矮櫃。
抽屜沒有完全關嚴，露出深藍色布包的一角。
她想起裡面那張照片，心頭又是一軟。
「那個布包…我放回抽屜里了？」
她試探著問。
沈礪鋒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抽屜，眼神暗了暗，沉默地點了下頭。
沈礪鋒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高燒反覆了幾次，但都被及時的藥物和蘇念秋的物理降溫壓了下去。
張站長每天定時來檢查傷口、換藥，每一次揭開紗布，露出那道猙獰的貫穿傷，蘇念秋都心驚肉跳，強忍著才沒別開眼。
沈礪鋒清醒的時間逐漸增多。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眼神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偶爾掠過蘇念秋忙碌的身影時，會停留片刻，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蘇念秋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小米粥進來，上面還飄著一點切得碎碎的鹹菜絲。
這是她能找到的最適合傷員的食物了。
沈礪鋒靠在墊高的枕頭上，精神比前兩日好些，但臉色依舊不好。
他看了一眼粥，沒說話。
「多少吃點，張站長說你需要補充體力。」
蘇念秋坐到床邊，自然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動作已經比第一次熟練了許多。
沈礪鋒沒動，目光落在她明顯帶著黑眼圈的臉上，聲音低沉：
「你…沒休息？」
蘇念秋愣了一下，隨即故作輕鬆地笑了笑：
「我沒事，白天能眯會兒。快張嘴，粥要涼了。」
沈礪鋒沉默地看了她幾秒，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食道，帶來暖意。
他機械地咀嚼著，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
「看我幹嘛？我臉上又沒花。」
蘇念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熱。
「瘦了。」
他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蘇念秋心湖，漾開一圈漣漪。
「操心你操心的唄。」
她嘟囔了一句，又舀起一勺。
「快吃，別廢話。」
一碗粥見底，蘇念秋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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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過溫熱的毛巾，準備給他擦臉。
這兩天，擦臉、擦手、潤唇，這些活她已經做得駕輕就熟。
毛巾剛碰到他的額頭，沈礪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
他閉著眼，任由她溫熱的指尖隔著毛巾，輕柔地擦拭過他的額頭、臉頰、下頜。
隔間裡很安靜，只有毛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和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擦到脖頸時，蘇念秋的動作頓住了。
他的領口下，靠近鎖骨的位置，除了那道猙獰的新傷，還有幾道顏色深淺不一的舊疤，蜿蜒著隱入衣襟深處。
每一道，都代表著一段她不曾知曉的生死經歷。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停留在其中一道凸起的舊疤上，動作停滯。
沈礪鋒倏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銳利如初，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警覺，但在看清她眼中那抹清晰的心疼和微微顫抖的指尖時，那銳利又瞬間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這些…都是以前…」
蘇念秋的聲音有些發澀。
「嗯。」
沈礪鋒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重新閉上眼，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印記。
蘇念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動作更加輕柔地繼續擦拭。
她知道，有些傷痛，不是她能輕易觸碰的。
擦完臉，她猶豫了一下，小聲說：
「身上…也擦擦吧？出了汗，不舒服。」
沈礪鋒沒睜眼，但放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隔了好幾秒，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蘇念秋的心跳莫名加快。
她小心地掀開薄被一角，解開他病號服的上衣扣子。
精悍卻布滿傷痕的胸膛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那道新包紮的傷口尤為刺目。
她擰乾毛巾，避開傷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寬闊的肩背、結實的臂膀。
毛巾下的皮膚滾燙，帶著軍人特有的緊實觸感。
她的指尖偶爾會不小心划過他的皮膚，每一次都讓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移開，臉頰也控制不住地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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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蘇念秋能感覺到，被她擦拭過的地方，肌肉似乎會有一瞬間不易察覺的緊繃，隨即又放鬆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帶著藥味和一絲曖昧的寂靜。
就在她擦到他腰側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張站長的聲音：
「小蘇，沈參謀醒著嗎？我來換藥。」
蘇念秋手一抖，毛巾差點掉在床上，慌忙應道：
「醒…醒著！」
她趕緊拉過被子蓋好沈礪鋒的上身，手忙腳亂地扣扣子，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沈礪鋒這時才緩緩睜開眼，眼神清明，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淡淡掃了一眼她慌亂的樣子。
張站長推門進來，敏銳地察覺到隔間裡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氛，但沒多問，只是利落地開始準備換藥的東西。
蘇念秋退到一旁，心還在怦怦跳。
換藥的過程依舊觸目驚心。張站長手法專業而迅速，但傷口的情況依舊讓人憂心。
「炎症還沒完全消下去，還得繼續用抗生素。可惜我們這最好的盤尼西林也快見底了，效果也…」
張站長皺著眉，一邊包紮一邊嘆氣。
「沒有…更好的藥了？」
沈礪鋒的聲音有些啞，眉頭也蹙緊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傷口感染的兇險。
「有也弄不來啊，」
張站長搖搖頭。
「後方醫院都緊巴巴的，更別說咱們這前線醫療站了。只能看他的命夠不夠硬，扛不扛得過這一關。」
這話是說給蘇念秋聽的，帶著無奈。
沈礪鋒沉默不語，眼神卻沉了下去。
換完藥，張站長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隔間裡再次剩下兩人。
「你別聽張站長瞎說，」
蘇念秋故作輕鬆地開口，試圖驅散那沉重的氣氛。
「你命硬著呢！子彈都繞著你走！」
她拿起桌上那個小鋁盒，裡面是她之前準備的凍瘡膏。
「手伸出來，該抹藥了。」
沈礪鋒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伸給她。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但手背上、指關節處都有凍裂的口子和粗糙的老繭。
蘇念秋挖了一點淡黃色的藥膏，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塗抹在他手上的凍瘡和裂口上。
冰涼的藥膏和她溫熱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輕輕打著圈，帶來奇異的舒適感。
沈礪鋒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專注的眉眼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隔間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藥膏塗抹的輕微聲響。
「你…」
沈礪鋒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嗯？」
蘇念秋抬頭。
「為什麼…非要跟著我？」
他問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疑問，眼神探究地看著她。
「這裡很苦，也很危險。」
蘇念秋塗抹藥膏的動作停住了。
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臉上還帶著剛才未褪的紅暈，眼神卻異常清亮：
「一開始…是因為沒地方去，也因為你說能給我個『家』的交代。」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卻更堅定。
「後來…是因為你。」
「因為我什麼？」
沈礪鋒追問，目光緊緊鎖著她。
「因為…」
蘇念秋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繼續給他抹藥，語速快了幾分。
她「因為」了半天，也沒因為出個所以然，最後乾脆一橫心，抬起頭，直視著他，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倔強。
「因為你是沈礪鋒！行了吧！」
沈礪鋒看著她羞惱又強裝鎮定的樣子，那張總是冷硬的臉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沒再追問，只是收回了手，低聲道：
「…藥夠了。」
氣氛有些微妙。
蘇念秋把鋁盒蓋好放回口袋，目光無意間掃過床邊那個矮櫃。
抽屜沒有完全關嚴，露出深藍色布包的一角。
她想起裡面那張照片，心頭又是一軟。
「那個布包…我放回抽屜里了？」
她試探著問。
沈礪鋒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抽屜，眼神暗了暗，沉默地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