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哨、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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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發現沈礪鋒把他碗裡的肉片,又像中午一樣,夾了幾片到她碗裡。

  「我…」

  蘇念秋想說不用,卻被他一個平靜的眼神堵了回去。

  「吃。」

  他言簡意賅,然後拿起那個裝著凍瘡膏的小鋁盒,放在她手邊。

  「睡前再塗一次。」

  蘇念秋看著碗裡的肉片,再看看手邊的凍瘡膏,最後目光落在他沉靜吃飯的側臉上。

  集市槍聲的硝煙仿佛還在鼻尖,後背藥油的辛辣感尚未散盡,同事們「小兩口」「沈家媳婦」的稱呼言猶在耳…所有的一切,都交織成一種複雜而滾燙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翻湧。

  她低下頭,夾起一片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

  這一次,她沒有說謝謝,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沉甸甸的、無聲的關切,連同碗裡的飯菜,一起咽了下去,暖遍了四肢百骸。

  窗外,西南的夜色濃重,山風呼嘯。

  但這間點著昏黃燈光的小屋裡,藥油味、飯菜香、凍瘡膏的清涼氣息,還有那在生死考驗與日常關心中悄然滋長、愈發清晰的羈絆,共同構築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方寸世界。

  蘇念秋知道,無論前路還有多少荊棘與硝煙,有他在身邊,有這份無聲的守護,她便無所畏懼。

  夜深了。

  窗外山風呼嘯,刮過簡陋的木窗欞,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某種野獸的低嚎。

  小屋裡的煤爐早已熄滅,濕冷的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即使裹著厚實的軍被,蘇念秋依舊覺得手腳冰涼。

  沈礪鋒在書桌前處理文件,昏黃的燈光在他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他坐姿筆挺,仿佛感受不到寒冷和疲憊,只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蘇念秋蜷縮在床上,背對著他,卻毫無睡意。

  後背被藥油揉搓過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熱,白天集市槍聲的餘悸、同事們「小兩口」的調侃、還有那句沉甸甸的「她…很好」,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盤旋。

  「沈礪鋒…」

  她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

  他應聲,筆尖未停。

  「你…還不睡嗎?」

  她轉過身,面向他。

  「處理完這點。」

  他的回答依舊簡潔。

  蘇念秋看著他的背影,燈光勾勒出他肩背硬朗的線條。

  白天他擋在她身前的畫面再次浮現,那份如山嶽般的安全感與此刻這沉默伏案的背影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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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翻湧,混合著感激、依賴,還有一絲…越來越清晰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悸動。

  「那個…今天在集市…」

  她猶豫著開口,想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想確認些什麼。

  「任務已經結束,不必再想。」

  沈礪鋒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種結束話題的冷硬。

  「休息。」

  蘇念秋被噎了一下,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傾訴欲瞬間被澆滅。

  她抿緊唇,重新轉過身,拉起被子蒙住頭。

  他總是這樣!

  把什麼都封得死死的!

  關心也好,危險也好,都用命令和沉默包裹起來!

  她氣悶地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蘇念秋迷迷糊糊快要被倦意征服時,一陣急促而輕微的敲門聲驟然響起!

  「篤篤篤!篤篤篤!」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緊急感!

  蘇念秋瞬間驚醒,心臟猛地一跳!她下意識地看向沈礪鋒。

  沈礪鋒早已放下了筆,身體像獵豹般繃緊,銳利的目光瞬間鎖住房門。

  他無聲地起身,動作迅捷如風,幾步就移到門邊,身體緊貼牆壁,手已按在腰間(那裡肯定藏著武器)。

  「誰?」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沈參謀!緊急情況!哨所方向有異常信號彈!指揮部命令您立刻過去!」

  門外傳來一個同樣壓低的、急切的聲音,是醫療站的值班戰士!

  沈礪鋒眼神一凜,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拉開房門。

  冷風裹挾著濕氣瞬間灌入!

  他沒有回頭,只丟下三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鎖好門。」

  「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融入門外濃重的夜色中,腳步聲迅速遠去。

  門被蘇念秋從裡面飛快地閂上。

  小屋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她狂亂的心跳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哨所方向?

  異常信號彈?

  指揮部命令!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在蘇念秋心上!

  邊境線上,信號彈意味著什麼?

  衝突?

  敵特?

  危險!

  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比白天集市那顆擦肩而過的子彈更甚!

  因為這次,他不在她身邊!

  他獨自去了最危險的地方!

  「等我回來」——這四個字像魔咒,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她背靠著冰冷的木門,身體微微發抖,手指緊緊摳著門板,指甲幾乎要嵌進去。

  冰冷的恐懼和巨大的擔憂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白天他擋在身前的背影,藥油揉搓時掌心的溫度,那句「她…很好」…所有的畫面和感覺都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遙遠。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風聲、蟲鳴、甚至自己心跳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

  她豎著耳朵,捕捉著外面任何一絲微小的動靜,祈禱著,又恐懼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

  門外終於再次傳來腳步聲,沉重而緩慢。

  蘇念秋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是我。」

  沈礪鋒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明顯的疲憊。

  蘇念秋幾乎是撲過去拉開閂!

  門開了,一股濃重的硝煙味、血腥味和濕冷的夜氣撲面而來!

  沈礪鋒站在門口,身影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高大,也異常…狼狽。

  他身上的深色衣服濕了大半,沾滿了泥濘和草屑,左邊肩膀處的布料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暗色的濡濕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蘇念秋失聲驚呼,聲音帶著哭腔,所有的恐懼瞬間化為尖銳的疼痛!

  她伸手想去碰觸他的肩膀。

  「小傷。」

  沈礪鋒側身避開她的手,一步跨進屋內,反手迅速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他的動作依舊沉穩,但臉色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角布滿細密的冷汗,呼吸也比平時粗重許多。

  「什么小傷!流了這麼多血!」

  蘇念秋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衝到臉盆架旁,手忙腳亂地倒熱水,水灑了一地。

  「快坐下!讓我看看!」

  沈礪鋒沒再拒絕,他走到床邊坐下,動作間牽扯到傷口,悶哼一聲,眉頭緊鎖。

  蘇念秋端著熱水和毛巾衝過來,看著他肩頭那道猙獰的、還在滲血的傷口(似乎是利器劃傷,不算深但很長),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搪瓷盆里。

  「怎麼會這樣…疼不疼…」

  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和滿滿的心疼。

  「哭什麼。」

  沈礪鋒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死不了。」

  他試圖用慣常的冷硬掩飾,但失血和疼痛讓他的語氣失去了平日的絕對掌控力。

  「不許說死!」

  蘇念秋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他,像只被徹底激怒的小獸。

  「你說過要我等你的!你說過我的安全是你的責任!那你的安全呢?!你…」

  巨大的擔憂和恐懼讓她口不擇言,哽咽著說不下去。

  沈礪鋒看著她滿臉的淚水和眼中毫不掩飾的、幾乎要灼傷人的關切,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那層堅冰般的外殼,似乎在這一刻被這滾燙的淚水融化了一絲縫隙。

  他沉默地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是低低地說了一句:

  「…下次注意。」

  蘇念秋咬著唇,不再說話,只是用力擰乾熱毛巾,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擦拭他臉上、頸上的泥污和冷汗。

  她的動作笨拙卻無比輕柔專注,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當毛巾擦過他冰冷的耳廓和下頜緊繃的線條時,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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