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肉票、調令
食堂里瀰漫著蒸騰的飯菜氣息，混雜著消毒水和陳舊木器的味道。
鋁皮飯盒碰撞的叮噹聲、人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還有窗口後大師傅帶著濃重口音的吆喝，構成了一幅鮮活而充滿煙火氣的七十年代醫院食堂圖景。
蘇念秋排在隊伍里，手裡緊緊攥著鄭組長臨走前塞給她的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糧票、油票，還有一張珍貴的肉票。
她心頭滾燙，不僅僅是因為這些難得的票證，更因為沈礪鋒那近乎默許的態度。
她感覺自己像揣著一個滾燙的秘密，腳步都帶著輕飄飄的雀躍。
「同志，打一份病號飯，一份普通飯。」
輪到她時，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把肉票和相應的錢遞了進去。
窗口裡的大師傅瞥了一眼肉票，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舊棉襖、臉上帶著幾分稚氣卻眼神清亮的姑娘，沒多問，熟練地拿起大勺。
很快，兩個搪瓷飯盆遞了出來：一個裝著半盆熬得濃稠的白米粥，上面鋪著幾片油亮的肉片和切碎的青菜葉子；另一個則是普通的玉米糊糊和一個摻了麩皮的窩窩頭。
蘇念秋小心翼翼地端著兩個飯盆，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避開擁擠的人流，快步朝病房走去。
走廊里廣播的聲音換成了字正腔圓的新聞播報，鏗鏘有力地講述著革命形勢一片大好。
推開病房門，沈礪鋒依舊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閉目養神。
夕陽已完全沉落，窗外透進來的是清冷的月光和遠處縣城零星的燈火。
病房裡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飯打回來了。」
蘇念秋輕聲說著，把兩個飯盆放在床頭柜上。
她特意把那份病號飯推得離沈礪鋒更近些，肉片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
沈礪鋒睜開眼，目光首先落在她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上（水房洗衣服加上食堂排隊，手指更紅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他的視線移向飯盆，看到那份鋪著肉片的粥，眼神微動。
「肉票哪來的？」
他直接問，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鄭組長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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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秋連忙解釋，生怕他誤會。
「他說是組織上照顧傷員的，讓我一定給你弄點有營養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氣，自然地遞到他嘴邊，「快吃吧，趁熱。」
沈礪鋒沒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遞過來的勺子，又看了看她另一隻手裡那個裝著玉米糊糊和窩窩頭的飯盆。
「你的呢？」 他問。
「啊？我的在這兒啊。」
蘇念秋指了指那個普通的飯盆，「我吃這個就行。」
沈礪鋒的眉頭徹底擰緊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肉，分一半過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是命令。你需要體力照顧傷員。」
「我…我不用的…」
蘇念秋下意識地拒絕，她覺得自己能吃飽就不錯了，肉太金貴。
「執行命令。」
沈礪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威壓，目光銳利地鎖住她。
蘇念秋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那句「是！」差點脫口而出。
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屈服於他眼神里的堅持。
她拿起另一個勺子，小心翼翼地從病號飯盆里撥出一小半帶著肉片的粥，倒進自己的玉米糊糊里，攪拌了一下。
「好了。」
她小聲說，把調好的粥遞到他面前。
「這下可以了吧？」
沈礪鋒這才勉強滿意，就著她的手，開始緩慢地進食。
吞咽的動作似乎牽動了背後的傷口，他吃得有些艱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一聲不吭。
蘇念秋看著他隱忍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餵食的動作更加輕柔小心。
兩人一個安靜地喂，一個安靜地吃，只有勺子偶爾碰到搪瓷盆的輕響。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之間。
吃完飯，蘇念秋收拾好飯盆，又去打來溫水，絞了毛巾，想幫沈礪鋒擦擦臉和手。
「我自己來。」
「你看你！」
蘇念秋又急又心疼，語氣帶著點不自覺的嗔怪。
「醫生說了不能亂動！逞什麼強！」
她不由分說，避開他背上的繃帶，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幫他擦拭臉頰和脖頸。
微涼的毛巾拂過皮膚，帶著她指尖小心翼翼的溫度。
沈礪鋒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動作。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些。
月光勾勒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褪去了白日的冷硬，顯出幾分難得的脆弱和安靜。
擦完臉，蘇念秋又仔細幫他擦了擦手。
當毛巾擦過他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指時，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好了。」
她收回毛巾，聲音有些輕飄
「你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沈礪鋒睜開眼，目光落在她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龐上。
「你回去休息。」
他再次命令道，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些。
「我不困！」
蘇念秋立刻搖頭，搬出護身符。
「醫生同志說了，家屬要看好傷員，尤其是夜裡！萬一你要翻身或者想喝水呢？」
她把「家屬」兩個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已經拿到了官方認證。
沈礪鋒看著她亮晶晶、帶著點狡黠的眼睛，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沉默片刻，最終只吐出一個字：「…隨你。」
便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眼不見為淨。
蘇念秋偷偷彎了彎嘴角，像是打了一場小小的勝仗。
她把凳子搬到離床更近些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打算就這樣守一夜。
月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地面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蘇念秋起初還強撐著精神，但連日的疲憊和高度緊張後的鬆弛感如潮水般湧來，眼皮越來越沉。
她努力想睜大眼睛，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模糊，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就在她意識即將陷入混沌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蘇念秋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猛地站起來，警惕地看向門口。
鄭組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看到蘇念秋守在床邊，沈礪鋒閉目躺著，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還沒睡？」
「鄭組長？」
蘇念秋有些意外。
沈礪鋒也睜開了眼，看向門口：「有事？」
「嗯，剛開完專案組的碰頭會，有點新情況，順便來看看你。」
鄭組長走進來，沒開燈，就著月光拖過另一張凳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蘇念秋，似乎猶豫了一下。
「說吧，她可以聽。」
沈礪鋒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這句話讓蘇念秋心頭一震，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他信任她！
鄭組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沒再糾結，直接切入正題：
「兩件事。第一，林晚晴那案子，牽扯出的名單比我們預想的還深，省里下了死命令，要一查到底！我們這邊人手嚴重不足，尤其是骨幹。第二，」
他看向沈礪鋒，語氣變得嚴肅。
「老沈，你的新調令下來了。」
鋁皮飯盒碰撞的叮噹聲、人們低聲交談的嗡嗡聲、還有窗口後大師傅帶著濃重口音的吆喝，構成了一幅鮮活而充滿煙火氣的七十年代醫院食堂圖景。
蘇念秋排在隊伍里，手裡緊緊攥著鄭組長臨走前塞給她的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糧票、油票，還有一張珍貴的肉票。
她心頭滾燙，不僅僅是因為這些難得的票證，更因為沈礪鋒那近乎默許的態度。
她感覺自己像揣著一個滾燙的秘密，腳步都帶著輕飄飄的雀躍。
「同志，打一份病號飯，一份普通飯。」
輪到她時，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把肉票和相應的錢遞了進去。
窗口裡的大師傅瞥了一眼肉票，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個穿著舊棉襖、臉上帶著幾分稚氣卻眼神清亮的姑娘，沒多問，熟練地拿起大勺。
很快，兩個搪瓷飯盆遞了出來：一個裝著半盆熬得濃稠的白米粥，上面鋪著幾片油亮的肉片和切碎的青菜葉子；另一個則是普通的玉米糊糊和一個摻了麩皮的窩窩頭。
蘇念秋小心翼翼地端著兩個飯盆，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避開擁擠的人流，快步朝病房走去。
走廊里廣播的聲音換成了字正腔圓的新聞播報，鏗鏘有力地講述著革命形勢一片大好。
推開病房門，沈礪鋒依舊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閉目養神。
夕陽已完全沉落，窗外透進來的是清冷的月光和遠處縣城零星的燈火。
病房裡沒開燈，光線有些昏暗。
「飯打回來了。」
蘇念秋輕聲說著，把兩個飯盆放在床頭柜上。
她特意把那份病號飯推得離沈礪鋒更近些，肉片的香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
沈礪鋒睜開眼，目光首先落在她凍得有些發紅的手上（水房洗衣服加上食堂排隊，手指更紅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他的視線移向飯盆，看到那份鋪著肉片的粥，眼神微動。
「肉票哪來的？」
他直接問，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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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秋連忙解釋，生怕他誤會。
「他說是組織上照顧傷員的，讓我一定給你弄點有營養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氣，自然地遞到他嘴邊，「快吃吧，趁熱。」
沈礪鋒沒動，目光沉沉地看著她遞過來的勺子，又看了看她另一隻手裡那個裝著玉米糊糊和窩窩頭的飯盆。
「你的呢？」 他問。
「啊？我的在這兒啊。」
蘇念秋指了指那個普通的飯盆，「我吃這個就行。」
沈礪鋒的眉頭徹底擰緊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肉，分一半過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是命令。你需要體力照顧傷員。」
「我…我不用的…」
蘇念秋下意識地拒絕，她覺得自己能吃飽就不錯了，肉太金貴。
「執行命令。」
沈礪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威壓，目光銳利地鎖住她。
蘇念秋被他看得心頭一跳，那句「是！」差點脫口而出。
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屈服於他眼神里的堅持。
她拿起另一個勺子，小心翼翼地從病號飯盆里撥出一小半帶著肉片的粥，倒進自己的玉米糊糊里，攪拌了一下。
「好了。」
她小聲說，把調好的粥遞到他面前。
「這下可以了吧？」
沈礪鋒這才勉強滿意，就著她的手，開始緩慢地進食。
吞咽的動作似乎牽動了背後的傷口，他吃得有些艱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一聲不吭。
蘇念秋看著他隱忍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餵食的動作更加輕柔小心。
兩人一個安靜地喂，一個安靜地吃，只有勺子偶爾碰到搪瓷盆的輕響。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之間。
吃完飯，蘇念秋收拾好飯盆，又去打來溫水，絞了毛巾，想幫沈礪鋒擦擦臉和手。
「我自己來。」
「你看你！」
蘇念秋又急又心疼，語氣帶著點不自覺的嗔怪。
「醫生說了不能亂動！逞什麼強！」
她不由分說，避開他背上的繃帶，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幫他擦拭臉頰和脖頸。
微涼的毛巾拂過皮膚，帶著她指尖小心翼翼的溫度。
沈礪鋒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動作。
他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似乎比剛才平穩了些。
月光勾勒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褪去了白日的冷硬，顯出幾分難得的脆弱和安靜。
擦完臉，蘇念秋又仔細幫他擦了擦手。
當毛巾擦過他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指時，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好了。」
她收回毛巾，聲音有些輕飄
「你休息吧，我在這兒守著。」
沈礪鋒睜開眼，目光落在她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龐上。
「你回去休息。」
他再次命令道，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些。
「我不困！」
蘇念秋立刻搖頭，搬出護身符。
「醫生同志說了，家屬要看好傷員，尤其是夜裡！萬一你要翻身或者想喝水呢？」
她把「家屬」兩個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已經拿到了官方認證。
沈礪鋒看著她亮晶晶、帶著點狡黠的眼睛，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沉默片刻，最終只吐出一個字：「…隨你。」
便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眼不見為淨。
蘇念秋偷偷彎了彎嘴角，像是打了一場小小的勝仗。
她把凳子搬到離床更近些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打算就這樣守一夜。
月光透過窗戶，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地面上。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蘇念秋起初還強撐著精神，但連日的疲憊和高度緊張後的鬆弛感如潮水般湧來，眼皮越來越沉。
她努力想睜大眼睛，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模糊，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就在她意識即將陷入混沌時，病房門被輕輕叩響了。
蘇念秋一個激靈，瞬間清醒，猛地站起來，警惕地看向門口。
鄭組長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他看到蘇念秋守在床邊，沈礪鋒閉目躺著，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還沒睡？」
「鄭組長？」
蘇念秋有些意外。
沈礪鋒也睜開了眼，看向門口：「有事？」
「嗯，剛開完專案組的碰頭會，有點新情況，順便來看看你。」
鄭組長走進來，沒開燈，就著月光拖過另一張凳子坐下。
他看了一眼蘇念秋，似乎猶豫了一下。
「說吧，她可以聽。」
沈礪鋒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這句話讓蘇念秋心頭一震，一股暖流瞬間涌遍全身——他信任她！
鄭組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沒再糾結，直接切入正題：
「兩件事。第一，林晚晴那案子，牽扯出的名單比我們預想的還深，省里下了死命令，要一查到底！我們這邊人手嚴重不足，尤其是骨幹。第二，」
他看向沈礪鋒，語氣變得嚴肅。
「老沈，你的新調令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