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澡堂過夜與暗涌
走進澡堂，一股混合著劣質肥皂、水蒸氣和淡淡霉味的熱氣撲面而來。
門口有個小小的售票窗口，裡面坐著個打著哈欠、眼皮耷拉的中年女人。
「大姐，通鋪過夜，多少錢？」
蘇念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女人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見她衣著破舊但還算乾淨，懶洋洋地吐出兩個字：
「兩毛。交錢拿牌，女部左邊樓梯上二樓，自己找空位。早上七點清場封門。」
蘇念秋趕緊從貼身的小布包里數出兩毛錢遞進去。
女人收了錢，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繫著細繩的、寫著號碼的竹牌丟了出來。
捏著這枚小小的、帶著體溫的竹牌，蘇念秋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她推開厚重的、掛著棉簾的大門，一股更濃郁的熱氣夾雜著人聲湧來。
澡堂內部比想像中更大，燈光昏黃，水汽氤氳。
巨大的水泥池子裡泡著不少人，嘩嘩的水聲和搓澡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疲憊而鬆弛的氛圍。
她按照指示，找到左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步都揚起細微的灰塵。
二樓是所謂的「通鋪區」，其實就是一大間空曠的水泥屋子；
沿著牆壁用磚頭和木板搭起了兩排長長的「床鋪」，上面鋪著草蓆或者破舊的褥子。
燈光更暗，空氣里瀰漫著汗味、腳臭味和潮濕發霉的氣息。
已經有十幾個人或坐或躺地占據了位置，大多是些看起來同樣落魄的短工、小販或者趕路歇腳的人；
男女分區，中間只象徵性地拉著一道薄薄的布帘子。
環境比破廟好不了太多，但這裡有屋頂，有門，最重要的是——安全！
管理員就在樓下，大門會上鎖！
蘇念秋迅速掃視了一圈，在靠近角落、遠離樓梯口和布帘子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空位。
她快步走過去，將挎包放在鋪位上，自己則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人。
幾個躺著的男人鼾聲如雷，幾個女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沒人特別留意她這個新來的。
她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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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席捲全身。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抱緊了胸前的挎包。
新買的針線包和那個窩頭隔著布傳來沉甸甸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飢餓感再次襲來。
一個窩頭支撐了大半天的高強度緊張和奔波，早已消耗殆盡。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著窩頭的白布，玉米面窩頭已經涼透變硬，但依舊是珍貴的食物。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珍惜著每一口粗糙的糧食，用唾液慢慢軟化它。
冰涼的窩頭下肚，帶來一絲飽腹感，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
昏暗的光線下，她攤開手掌，借著微弱的光線，再次清點自己的「財產」：
貼身小布包里，那張珍貴的一元紙幣還在，加上剩下的硬幣，一共是八塊四毛減去買工具的一塊一毛二，再減去澡堂的兩毛——還剩七塊零八分錢。
七塊零八分。
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在這危機四伏的省城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每一分錢都彌足珍貴。
她將錢重新包好，貼身藏好。
然後，她取出了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新工具。
在昏黃的燈光下，她小心地解開報紙，嶄新的縫衣針閃著細碎的銀光，各色線軸飽滿圓潤；
鋒利的剪刀刃口在暗處划過一道冷冽的寒芒，銅頂針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些工具，是她未來的武器和希望。
她拿起剪刀，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刃口。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白天那灰棉猴陰冷粘膩的目光，以及沈礪鋒那如影隨形、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暫時被一道澡堂的門隔在了外面。
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用這雙手，用這些針線，織出更牢固的生存之網！
她將工具一件件重新包好，放進挎包最深處。
然後脫下破舊但還算厚實的棉襖，蓋在身上，蜷縮在冰冷的木板鋪位上。
身下的草蓆硌得慌，空氣里的味道令人不適，隔壁粗重的鼾聲磨牙聲不絕於耳。
但蘇念秋卻感到一種久違的、暫時的安全感。
至少今晚，這扇門能替她擋住外面的寒風和……那些暗處的窺伺。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積蓄體力。
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殘留的驚懼中沉沉浮浮。
……
就在蘇念秋蜷縮在澡堂通鋪角落，努力入睡的同時。
距離東風澡堂兩條街外，那條她曾被灰棉猴尾隨的僻靜小巷深處。
沈礪鋒依舊靠在那堵斑駁的舊牆邊。
指間夾著的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芒在寒風中明滅。
他深邃的目光，不再投向菜市場方向，而是落在腳下不遠處的地面。
那裡，躺著一小截被踩斷的、帶著新鮮茬口的竹管，像是某種廉價煙槍的一部分。
竹管旁邊，還有幾點深褐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污跡，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巷口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帶著痛苦和怨毒的咒罵聲，斷斷續續，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沈礪鋒的視線從那截竹管上抬起，投向東風澡堂所在的方向，那棟在夜色中亮著昏黃燈火的老舊小樓輪廓隱約可見。
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抬起腳，用厚重的軍靴鞋底，碾過那截孤零零的竹管。
「咔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本就斷裂的竹管徹底碎成了幾片齏粉。
他收回腳，仿佛只是碾碎了一粒礙眼的塵埃。
然後，他伸手從大衣口袋裡又摸出一支煙，劃燃火柴。
跳躍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也映亮了他眸底深處那片沉鬱如寒潭的冰冷。
火光熄滅，一點猩紅再次在黑暗中亮起，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他看向澡堂的目光。
暗影幢幢，危機四伏。
澡堂那扇緊閉的門，隔開的不僅僅是寒風。
而獵人無聲的注視，也從未因獵物的暫時藏匿而移開。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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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通鋪過夜，多少錢？」
蘇念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女人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見她衣著破舊但還算乾淨，懶洋洋地吐出兩個字：
「兩毛。交錢拿牌，女部左邊樓梯上二樓，自己找空位。早上七點清場封門。」
蘇念秋趕緊從貼身的小布包里數出兩毛錢遞進去。
女人收了錢，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繫著細繩的、寫著號碼的竹牌丟了出來。
捏著這枚小小的、帶著體溫的竹牌，蘇念秋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
她推開厚重的、掛著棉簾的大門，一股更濃郁的熱氣夾雜著人聲湧來。
澡堂內部比想像中更大，燈光昏黃，水汽氤氳。
巨大的水泥池子裡泡著不少人，嘩嘩的水聲和搓澡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疲憊而鬆弛的氛圍。
她按照指示，找到左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每一步都揚起細微的灰塵。
二樓是所謂的「通鋪區」，其實就是一大間空曠的水泥屋子；
沿著牆壁用磚頭和木板搭起了兩排長長的「床鋪」，上面鋪著草蓆或者破舊的褥子。
燈光更暗，空氣里瀰漫著汗味、腳臭味和潮濕發霉的氣息。
已經有十幾個人或坐或躺地占據了位置，大多是些看起來同樣落魄的短工、小販或者趕路歇腳的人；
男女分區，中間只象徵性地拉著一道薄薄的布帘子。
環境比破廟好不了太多，但這裡有屋頂，有門，最重要的是——安全！
管理員就在樓下，大門會上鎖！
蘇念秋迅速掃視了一圈，在靠近角落、遠離樓梯口和布帘子的地方發現了一個空位。
她快步走過去，將挎包放在鋪位上，自己則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人。
幾個躺著的男人鼾聲如雷，幾個女人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似乎沒人特別留意她這個新來的。
她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股巨大的疲憊感瞬間席捲全身。
她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抱緊了胸前的挎包。
新買的針線包和那個窩頭隔著布傳來沉甸甸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和慰藉。
飢餓感再次襲來。
一個窩頭支撐了大半天的高強度緊張和奔波，早已消耗殆盡。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著窩頭的白布，玉米面窩頭已經涼透變硬，但依舊是珍貴的食物。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珍惜著每一口粗糙的糧食，用唾液慢慢軟化它。
冰涼的窩頭下肚，帶來一絲飽腹感，卻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
昏暗的光線下，她攤開手掌，借著微弱的光線，再次清點自己的「財產」：
貼身小布包里，那張珍貴的一元紙幣還在，加上剩下的硬幣，一共是八塊四毛減去買工具的一塊一毛二，再減去澡堂的兩毛——還剩七塊零八分錢。
七塊零八分。
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在這危機四伏的省城裡安身立命的根本。
每一分錢都彌足珍貴。
她將錢重新包好，貼身藏好。
然後，她取出了那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新工具。
在昏黃的燈光下，她小心地解開報紙，嶄新的縫衣針閃著細碎的銀光，各色線軸飽滿圓潤；
鋒利的剪刀刃口在暗處划過一道冷冽的寒芒，銅頂針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些工具，是她未來的武器和希望。
她拿起剪刀，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刃口。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閃過白天那灰棉猴陰冷粘膩的目光，以及沈礪鋒那如影隨形、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暫時被一道澡堂的門隔在了外面。
必須儘快強大起來！
用這雙手，用這些針線，織出更牢固的生存之網！
她將工具一件件重新包好，放進挎包最深處。
然後脫下破舊但還算厚實的棉襖，蓋在身上，蜷縮在冰冷的木板鋪位上。
身下的草蓆硌得慌，空氣里的味道令人不適，隔壁粗重的鼾聲磨牙聲不絕於耳。
但蘇念秋卻感到一種久違的、暫時的安全感。
至少今晚，這扇門能替她擋住外面的寒風和……那些暗處的窺伺。
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積蓄體力。
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殘留的驚懼中沉沉浮浮。
……
就在蘇念秋蜷縮在澡堂通鋪角落，努力入睡的同時。
距離東風澡堂兩條街外，那條她曾被灰棉猴尾隨的僻靜小巷深處。
沈礪鋒依舊靠在那堵斑駁的舊牆邊。
指間夾著的煙早已燃盡，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紅芒在寒風中明滅。
他深邃的目光，不再投向菜市場方向，而是落在腳下不遠處的地面。
那裡，躺著一小截被踩斷的、帶著新鮮茬口的竹管，像是某種廉價煙槍的一部分。
竹管旁邊，還有幾點深褐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污跡，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巷口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帶著痛苦和怨毒的咒罵聲，斷斷續續，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沈礪鋒的視線從那截竹管上抬起，投向東風澡堂所在的方向，那棟在夜色中亮著昏黃燈火的老舊小樓輪廓隱約可見。
他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抬起腳，用厚重的軍靴鞋底，碾過那截孤零零的竹管。
「咔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本就斷裂的竹管徹底碎成了幾片齏粉。
他收回腳，仿佛只是碾碎了一粒礙眼的塵埃。
然後，他伸手從大衣口袋裡又摸出一支煙，劃燃火柴。
跳躍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線，也映亮了他眸底深處那片沉鬱如寒潭的冰冷。
火光熄滅，一點猩紅再次在黑暗中亮起，裊裊青煙升起，模糊了他看向澡堂的目光。
暗影幢幢，危機四伏。
澡堂那扇緊閉的門，隔開的不僅僅是寒風。
而獵人無聲的注視，也從未因獵物的暫時藏匿而移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