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把梯子
第157章 一把梯子
後排角落裡，趙德發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複雜地閃爍。
原本準備好的、關於資金監管風險的腹稿，在江源這番河道與梯子的比喻前，竟有些無處著落。
這個年輕人似平比他想像中更清醒，也更磊落。
接下來上台的是三位工人代表。
第一位是劉師傅。他握著話筒的手在抖，聲音粗糲沙啞：「我老伴肺上長東西，開刀。醫生說，術後營養跟不上，人就懸了。我跑遍全城買不到單賣的湯，急得想砸鍋賣鐵。」他喉結滾動，「是江師傅，是互助池，一天一碗熱湯送到醫院，連著送了二十八天。我老伴現在能下地了，醫生都說恢復得快。」
他轉向主席台，深深鞠躬：「江師傅，那不只是湯。那是讓我覺得這人世，還有溫度。」
第二位是年輕女工周小梅。她父親突發腦溢血，搶救後癱瘓在床，母親身體也不好。
互助池不僅調劑了營養品票，還組織女工輪流去她家幫忙照看。
「我以前覺得，廠里就是上班拿工資的地方。」周小梅眼圈泛紅，「可現在我知道，遇到難處了，廠里真的有人管。江師傅為了我父親用藥的事，親自跑了兩趟市醫院藥劑科，這些事，本來不該他管的。」
第三位是機修車間的老王。他兒子考上中專，學費湊不齊，差點輟學。
「我在互助池窗口蹲了半天，不好意思開口。江師傅看見了，主動問我情況。後來————後來不但調劑了糧票，還以食堂名義給我兒子包了個紅包，說是助學鼓勵金。」老王聲音哽咽，「我兒子現在信里總問：爸，江哥還好嗎？他說，以後工作了，也要像江叔叔那樣，幫人。」
三個平凡的故事，三段樸素的講述。
沒有宏大敘事，只有具體的難、具體的暖。
而這些細節，江源跑醫院、以食堂名義包紅包、記得工人家裡具體困難，比任何宣傳都更有力。
台下，許多曾經對互助池改革有怨言的人，默默低下了頭。
那些手續繁瑣，不近人情的抱怨，在真實的生死與前途面前，顯得那麼蒼白自私。
趙德發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父親重病，廠里工會送了五斤雞蛋，母親對著雞蛋抹淚的樣子。
那時的溫暖，後來怎麼就漸漸消失了呢？或許江源做的，正是把那種失落的工廠溫情，用一種更理性、更可持續的方式，重新找回來？
這位老派紀檢幹部的心中，某塊堅冰，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工會張主席宣布表彰決定。
三食堂被授予「紅星模範集體」稱號，頒發錦旗一面，這是建廠以來，首次有食堂單位獲此榮譽。
江源、林秀雲、馬勝利、何小軍、魏超五人，被授予「先進工作者」稱號，每人獎勵搪瓷缸一個、筆記本一本，以及一張特製的「金色漢堡票」，雖然這就是他們自己頒發的。
「憑此票，可在三食堂隨時兌換英雄漢堡套餐一份，永久有效！」張主席笑著補充。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馬勝利在台上接過獎狀，手都在抖。
這個粗豪的漢子，眼眶紅得嚇人，憋了半天，對著台下吼出一句：「俺老馬這輩子，跟對人了！」
何小軍低著頭，小心撫摸獎狀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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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雲站在江源身側，悄悄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源側頭，對她微微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會在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合唱中結束。
人流湧出禮堂，議論聲沸反盈天。
「江師傅這人，實在！」
「十萬元啊，得好好管著。」
「以後有啥難處，心裡確實踏實點了。」
人群中，後勤科王有才快步追上財務科的熟人：「老李，那十萬塊的帳戶，咱們得早點介入，流程得規範————」
另一邊，江河和何小軍並肩走著，兩人都有些蔫。
「李老師的分配下來了。」江河悶悶地說，「省城三中，英語老師。下個月就走。」
何小軍嗯了一聲，踢開腳下一顆石子：「挺好。她肯定是要去當老師的。」
「好什麼好————」江河嘟囔，「以後英語課誰上？」
兩人同時沉默。
那份心事，在即將到來的離別面前，顯得笨拙又失落。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禮堂後台，李冉正站在李衛國面前。
「叔，我想好了。」李冉聲音很輕，但眼神堅定，「我不去省城了。」
「我爸那邊我自己說。」李冉抬頭，「我想留在廠里。廣播站不是缺播音員嗎？我普通話標準，英語也可以做雙語廣播。而且————」她頓了頓，「我覺得三食堂在做的事，比教書更有意思。我想離得更近一點看看。」
李衛國盯著侄女看了半晌，終於嘆氣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行吧，我去跟教育局協調。不過，」他嚴肅道，「去了廣播站，好好干。別讓人說我以權謀私，你叔我磊落半輩子，可不想臨退休了還被人戳了脊梁骨。」
「知道了，老叔！」李冉眼睛一亮，旋即又小聲問，「那江河他們那邊，您先別告訴？」
李衛國似笑非笑：「怎麼，還想給那倆小子一個驚喜？」
李冉臉一紅，沒否認。
窗外，夕陽西下，將紅星軋鋼廠的廠房和高爐染成一片暖金色。
大禮堂門口，「職工之家」的錦旗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江源最後一個走出禮堂，站在台階上，望著廠區星星點點的燈火。
林秀雲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想什麼呢？」
江源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在想，梯子搭起來了，以後怎麼讓更多人，敢爬、能爬、爬得上去。」
遠處，趙德髮夾著公文包走過，目光與江源短暫交匯。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融入暮色。
全廠大會的掌聲已然散去，但人心的燈火，剛剛被真正點燃。
而某些關於十萬元的竊竊私語，某些關於未來的野心與算計，也正在這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裡，悄然滋生。
後排角落裡，趙德發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複雜地閃爍。
原本準備好的、關於資金監管風險的腹稿，在江源這番河道與梯子的比喻前，竟有些無處著落。
這個年輕人似平比他想像中更清醒，也更磊落。
接下來上台的是三位工人代表。
第一位是劉師傅。他握著話筒的手在抖，聲音粗糲沙啞：「我老伴肺上長東西，開刀。醫生說，術後營養跟不上，人就懸了。我跑遍全城買不到單賣的湯，急得想砸鍋賣鐵。」他喉結滾動，「是江師傅，是互助池，一天一碗熱湯送到醫院，連著送了二十八天。我老伴現在能下地了，醫生都說恢復得快。」
他轉向主席台，深深鞠躬：「江師傅，那不只是湯。那是讓我覺得這人世，還有溫度。」
第二位是年輕女工周小梅。她父親突發腦溢血，搶救後癱瘓在床，母親身體也不好。
互助池不僅調劑了營養品票，還組織女工輪流去她家幫忙照看。
「我以前覺得，廠里就是上班拿工資的地方。」周小梅眼圈泛紅，「可現在我知道，遇到難處了，廠里真的有人管。江師傅為了我父親用藥的事，親自跑了兩趟市醫院藥劑科，這些事，本來不該他管的。」
第三位是機修車間的老王。他兒子考上中專，學費湊不齊，差點輟學。
「我在互助池窗口蹲了半天，不好意思開口。江師傅看見了，主動問我情況。後來————後來不但調劑了糧票，還以食堂名義給我兒子包了個紅包，說是助學鼓勵金。」老王聲音哽咽，「我兒子現在信里總問：爸，江哥還好嗎？他說，以後工作了，也要像江叔叔那樣，幫人。」
三個平凡的故事，三段樸素的講述。
沒有宏大敘事，只有具體的難、具體的暖。
而這些細節，江源跑醫院、以食堂名義包紅包、記得工人家裡具體困難，比任何宣傳都更有力。
台下，許多曾經對互助池改革有怨言的人，默默低下了頭。
那些手續繁瑣，不近人情的抱怨，在真實的生死與前途面前，顯得那麼蒼白自私。
趙德發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父親重病，廠里工會送了五斤雞蛋，母親對著雞蛋抹淚的樣子。
那時的溫暖，後來怎麼就漸漸消失了呢？或許江源做的，正是把那種失落的工廠溫情，用一種更理性、更可持續的方式，重新找回來？
這位老派紀檢幹部的心中，某塊堅冰，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工會張主席宣布表彰決定。
三食堂被授予「紅星模範集體」稱號，頒發錦旗一面，這是建廠以來，首次有食堂單位獲此榮譽。
江源、林秀雲、馬勝利、何小軍、魏超五人，被授予「先進工作者」稱號，每人獎勵搪瓷缸一個、筆記本一本，以及一張特製的「金色漢堡票」，雖然這就是他們自己頒發的。
「憑此票，可在三食堂隨時兌換英雄漢堡套餐一份，永久有效！」張主席笑著補充。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馬勝利在台上接過獎狀，手都在抖。
這個粗豪的漢子，眼眶紅得嚇人，憋了半天，對著台下吼出一句：「俺老馬這輩子，跟對人了！」
何小軍低著頭，小心撫摸獎狀邊緣。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林秀雲站在江源身側，悄悄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指。
江源側頭，對她微微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會在激昂的《咱們工人有力量》合唱中結束。
人流湧出禮堂，議論聲沸反盈天。
「江師傅這人，實在！」
「十萬元啊，得好好管著。」
「以後有啥難處，心裡確實踏實點了。」
人群中，後勤科王有才快步追上財務科的熟人：「老李，那十萬塊的帳戶，咱們得早點介入，流程得規範————」
另一邊，江河和何小軍並肩走著，兩人都有些蔫。
「李老師的分配下來了。」江河悶悶地說，「省城三中，英語老師。下個月就走。」
何小軍嗯了一聲，踢開腳下一顆石子：「挺好。她肯定是要去當老師的。」
「好什麼好————」江河嘟囔，「以後英語課誰上？」
兩人同時沉默。
那份心事，在即將到來的離別面前，顯得笨拙又失落。
他們不知道的是，此刻禮堂後台，李冉正站在李衛國面前。
「叔，我想好了。」李冉聲音很輕，但眼神堅定，「我不去省城了。」
「我爸那邊我自己說。」李冉抬頭，「我想留在廠里。廣播站不是缺播音員嗎？我普通話標準，英語也可以做雙語廣播。而且————」她頓了頓，「我覺得三食堂在做的事，比教書更有意思。我想離得更近一點看看。」
李衛國盯著侄女看了半晌，終於嘆氣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行吧，我去跟教育局協調。不過，」他嚴肅道，「去了廣播站，好好干。別讓人說我以權謀私，你叔我磊落半輩子，可不想臨退休了還被人戳了脊梁骨。」
「知道了，老叔！」李冉眼睛一亮，旋即又小聲問，「那江河他們那邊，您先別告訴？」
李衛國似笑非笑：「怎麼，還想給那倆小子一個驚喜？」
李冉臉一紅，沒否認。
窗外，夕陽西下，將紅星軋鋼廠的廠房和高爐染成一片暖金色。
大禮堂門口，「職工之家」的錦旗在晚風中輕輕拂動。
江源最後一個走出禮堂，站在台階上，望著廠區星星點點的燈火。
林秀雲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想什麼呢？」
江源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在想，梯子搭起來了，以後怎麼讓更多人，敢爬、能爬、爬得上去。」
遠處，趙德髮夾著公文包走過，目光與江源短暫交匯。
這一次，他沒有移開視線，而是微微頷首，然後轉身融入暮色。
全廠大會的掌聲已然散去，但人心的燈火，剛剛被真正點燃。
而某些關於十萬元的竊竊私語，某些關於未來的野心與算計，也正在這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裡，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