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捕虜手
任全帶著王建軍繞著卡車轉了一圈，在人行道旁看到了肇事司機。
三十歲左右的高瘦男人，短髮，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耷拉著腦袋，雙手抱膝坐在路牙石上，鞋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
任全找到負責現場的交警：「什麼情況？」
「我們也剛到，死者是紅星賓館的職工，已經聯繫和單位和家屬，現場看是交通肇事，不過......」交警瞥了眼司機，壓低了聲音，「還得再勘察一下。」
「這人有問題？」
「暫時看不出來什麼，但車輛不符合緊急制動後的情況。」
司機就在旁邊，交警沒有細說，任全也沒追問。
他看了眼身旁不停張望的王建軍，沉默兩秒：「建軍，頭一次出現場，我就不給你派任務了，你自己跟著看，熟悉熟悉流程。」
「好的，任所。」
王建軍點了點頭。
他沒有停留在卡車旁，而是把視線從司機身上移開，看了看紅星賓館，又順著卡車來路望向來時的方向。
身體先于思考，他朝著左側路口走過去。
轉過彎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案發現場，又繼續走了大約三十米。
現在站著的位置，剛好能看清整個路口。
道旁是綠化帶，茂密的梧桐樹冠延伸到了馬路中央。
而他的腳下，是七個菸頭。
帶過濾嘴的阿詩瑪，菸蒂上留著深深的牙印，濾嘴紙被咬得皺縮變形。
七個菸頭，相隔不到半米，沿右側慢車道和超車道之間的分界線散落，有幾個已經被過往自行車壓扁了，沾著灰泥。
王建軍蹲下來。
雙向四車道，菸頭在右側快車道和慢車道之間，稍靠慢車道一側，算是大馬路的中間。
什麼人會在這個位置，一口氣抽七根煙？
他掏出相機，對著菸頭拍了兩張特寫，又退遠幾步拍下周邊環境。
膠捲過片的咔嗒聲格外清脆。
他翻出空檔案袋，剛準備伸手去撿，頓了頓，從綠化帶里找了根枯枝，掰成兩段當筷子，把七個菸頭一個個夾進袋裡。
他沒用手指去碰。
雖然DNA技術還沒有出現，但指紋應該是能提取的。
回到現場時，任全還在卡車旁守著。
王建軍沒打擾，徑直走到肇事司機身邊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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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隔不到一臂。司機沒抬頭，仍舊佝僂著背。
「認識死者嗎？」
司機頓了兩秒，偏頭看過來，茫然道：「幹部，我不認識他。」
「嗯。」王建軍點了點頭，拍了拍衣兜，隨意道：「身上有煙嗎？」
旁邊的交警愣了愣。
找嫌疑人要煙抽？
這民警怎麼跟街溜子似的。
司機明顯思考了一下，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搖頭：「幹部，我不抽菸，抽菸頭暈。」
「那你就少抽點菸頭。」王建軍說。
司機懵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
他說的是「抽菸，頭暈」，不是「抽菸頭，暈」。
這警察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見王建軍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拍，順勢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包阿詩瑪。
司機抬起阻攔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呃，這，這是我招待用的......幹部，我這會兒腦子亂，沒想起來帶了煙。」
他的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睛飛快地瞥了王建軍一眼又垂下去。
王建軍沒計較，打開煙盒數了下剩下的幾支煙，偏頭看向左邊的路口，下巴微揚：「你早上從那邊過來的？」
「......嗯。」
「在那兒等了挺久吧？」
「......」
「殺人之前，一定很緊張吧，抽菸只會更口乾舌燥，這會兒是不是想喝水？」
「......」
「幹這一單，你能拿多少錢？」
「......」
「你開口就喊我幹部，是剛放出來？因為什麼事進去的？」
「......」
連續幾個問題，司機一個都答不出來。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法答。
呼吸變粗，額角沁出細密的汗，嘴唇翕動兩下，嗓子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卻沒吐出半個字。
王建軍不再開口。
他只是偏著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
那種目光很平，沒有咄咄逼人的銳利，卻像一根針釘在瞳孔里，讓人不由自主想躲閃。
空氣凝成一層薄冰。
一旁的也交警聽出了不對，走訪商鋪返回的艾武裝虛眯起眼，任全也慢慢靠了過來。
就在任全掏出手銬準備拿人的瞬間，司機猛地站起來就要跑。
前腳剛邁出去，整個人就「啪嘰」砸在地上。
王建軍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動作快得像影子一閃，抱住司機雙腿向後一拖，左膝磕上他後背，整個人順勢壓下去。
水泥路面悶響一聲，司機一條胳膊被反擰到背後，頭髮大力被拽著向後仰。
這個角度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剩喉嚨里壓低的「赫赫」聲。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任全快步上前，從後面把人拷上。
蔣欽楚和郭靖小跑著過來，一起上手，壓著人跪在地上，利索的抽掉皮帶，踩掉鞋子。
這年月，交通肇事就算死了人，只要不逃逸，最多三年有期徒刑。
司法實踐中，只要肯賠錢，大多都是判的緩刑。
所以之前交警只登記了司機的身份信息，並沒採取強制措施。
現在不一樣了。
肇事司機，已經變成了殺人犯。
要是人從現場跑了，不知多少人要吃瓜落。
司機的臉貼著冰涼的路面，眼淚鼻涕混著灰糊了一臉，瞳孔里全是驚惶。
直到這會兒，圍觀的群眾才爆發出驚呼。
任全站起身，拍著王建軍的胳膊，笑意壓都壓不住：「你小子可以啊！」
「哈哈哈。」
四個哈顯得過於熱情，兩個哈又有點嘲諷，三個哈剛剛好。
任全湊近，壓低聲音：「說說，怎麼發現的？」
王建軍從挎包里掏出檔案袋，把幾個菸頭倒在水泥地上。
這種保管物證的做法其實極其不規範。
但一九九〇年，口供大過物證。
至於兇手招不招？
都這樣了，還不招？
想試試大記憶恢復術嗎？
「左邊路口拐過去大約三十米，快慢車道分界線上，七個菸頭，間距半米，像是靠邊停車後從駕駛室窗戶扔出來的，正常人在那兒不會抽七根煙，他應該很早就到了，一直在等死者出現。」
「我問的時候他說不抽菸，但我從他口袋裡摸出同牌子的小半包，如果不是做賊心虛，這事兒根本不用撒謊，他這是下意識的防備。」
任全是老民警，一點就透。
看了眼王建軍手指的方向，詫異道：「走那麼遠，你一開始就認定這不是事故？」
王建軍蹲下身把菸頭重新撿回檔案袋，站起身指了下卡車：「正常駕駛員遇緊急情況，本能是踩剎車的同時打方向盤躲避，但這輛車直直撞上去，方向沒偏，一直到確定後輪碾壓過死者才停，停的很穩。」
任全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交警。
之前和他說話的交警點了點頭，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讚許。
「建軍，」任全好奇地追問，「你在部隊到底是幹什麼的？」
王建軍抬頭看了眼風中搖曳的梧桐樹，目光沉了沉。
他這會還沉浸在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之中。
「偵察大隊，捕虜手。」
三十歲左右的高瘦男人，短髮，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耷拉著腦袋，雙手抱膝坐在路牙石上，鞋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
任全找到負責現場的交警：「什麼情況？」
「我們也剛到，死者是紅星賓館的職工，已經聯繫和單位和家屬，現場看是交通肇事，不過......」交警瞥了眼司機，壓低了聲音，「還得再勘察一下。」
「這人有問題？」
「暫時看不出來什麼，但車輛不符合緊急制動後的情況。」
司機就在旁邊，交警沒有細說，任全也沒追問。
他看了眼身旁不停張望的王建軍，沉默兩秒：「建軍，頭一次出現場，我就不給你派任務了，你自己跟著看，熟悉熟悉流程。」
「好的，任所。」
王建軍點了點頭。
他沒有停留在卡車旁，而是把視線從司機身上移開，看了看紅星賓館，又順著卡車來路望向來時的方向。
身體先于思考，他朝著左側路口走過去。
轉過彎後，他回頭看了一眼案發現場，又繼續走了大約三十米。
現在站著的位置，剛好能看清整個路口。
道旁是綠化帶，茂密的梧桐樹冠延伸到了馬路中央。
而他的腳下，是七個菸頭。
帶過濾嘴的阿詩瑪，菸蒂上留著深深的牙印，濾嘴紙被咬得皺縮變形。
七個菸頭，相隔不到半米，沿右側慢車道和超車道之間的分界線散落，有幾個已經被過往自行車壓扁了，沾著灰泥。
王建軍蹲下來。
雙向四車道，菸頭在右側快車道和慢車道之間，稍靠慢車道一側，算是大馬路的中間。
什麼人會在這個位置，一口氣抽七根煙？
他掏出相機，對著菸頭拍了兩張特寫，又退遠幾步拍下周邊環境。
膠捲過片的咔嗒聲格外清脆。
他翻出空檔案袋，剛準備伸手去撿，頓了頓，從綠化帶里找了根枯枝，掰成兩段當筷子，把七個菸頭一個個夾進袋裡。
他沒用手指去碰。
雖然DNA技術還沒有出現，但指紋應該是能提取的。
回到現場時，任全還在卡車旁守著。
王建軍沒打擾，徑直走到肇事司機身邊蹲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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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隔不到一臂。司機沒抬頭，仍舊佝僂著背。
「認識死者嗎？」
司機頓了兩秒，偏頭看過來，茫然道：「幹部，我不認識他。」
「嗯。」王建軍點了點頭，拍了拍衣兜，隨意道：「身上有煙嗎？」
旁邊的交警愣了愣。
找嫌疑人要煙抽？
這民警怎麼跟街溜子似的。
司機明顯思考了一下，舔了舔乾枯的嘴唇，搖頭：「幹部，我不抽菸，抽菸頭暈。」
「那你就少抽點菸頭。」王建軍說。
司機懵了，好一會才回過味來。
他說的是「抽菸，頭暈」，不是「抽菸頭，暈」。
這警察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見王建軍忽然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拍，順勢從口袋裡掏出了半包阿詩瑪。
司機抬起阻攔的手頓時僵在半空。
「呃，這，這是我招待用的......幹部，我這會兒腦子亂，沒想起來帶了煙。」
他的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睛飛快地瞥了王建軍一眼又垂下去。
王建軍沒計較，打開煙盒數了下剩下的幾支煙，偏頭看向左邊的路口，下巴微揚：「你早上從那邊過來的？」
「......嗯。」
「在那兒等了挺久吧？」
「......」
「殺人之前，一定很緊張吧，抽菸只會更口乾舌燥，這會兒是不是想喝水？」
「......」
「幹這一單，你能拿多少錢？」
「......」
「你開口就喊我幹部，是剛放出來？因為什麼事進去的？」
「......」
連續幾個問題，司機一個都答不出來。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根本沒法答。
呼吸變粗，額角沁出細密的汗，嘴唇翕動兩下，嗓子裡發出含混的咕嚕聲，卻沒吐出半個字。
王建軍不再開口。
他只是偏著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對方。
那種目光很平，沒有咄咄逼人的銳利，卻像一根針釘在瞳孔里，讓人不由自主想躲閃。
空氣凝成一層薄冰。
一旁的也交警聽出了不對，走訪商鋪返回的艾武裝虛眯起眼，任全也慢慢靠了過來。
就在任全掏出手銬準備拿人的瞬間，司機猛地站起來就要跑。
前腳剛邁出去，整個人就「啪嘰」砸在地上。
王建軍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動作快得像影子一閃，抱住司機雙腿向後一拖，左膝磕上他後背，整個人順勢壓下去。
水泥路面悶響一聲，司機一條胳膊被反擰到背後，頭髮大力被拽著向後仰。
這個角度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剩喉嚨里壓低的「赫赫」聲。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任全快步上前，從後面把人拷上。
蔣欽楚和郭靖小跑著過來，一起上手，壓著人跪在地上，利索的抽掉皮帶，踩掉鞋子。
這年月，交通肇事就算死了人，只要不逃逸，最多三年有期徒刑。
司法實踐中，只要肯賠錢，大多都是判的緩刑。
所以之前交警只登記了司機的身份信息，並沒採取強制措施。
現在不一樣了。
肇事司機，已經變成了殺人犯。
要是人從現場跑了，不知多少人要吃瓜落。
司機的臉貼著冰涼的路面，眼淚鼻涕混著灰糊了一臉，瞳孔里全是驚惶。
直到這會兒，圍觀的群眾才爆發出驚呼。
任全站起身，拍著王建軍的胳膊，笑意壓都壓不住：「你小子可以啊！」
「哈哈哈。」
四個哈顯得過於熱情，兩個哈又有點嘲諷，三個哈剛剛好。
任全湊近，壓低聲音：「說說，怎麼發現的？」
王建軍從挎包里掏出檔案袋，把幾個菸頭倒在水泥地上。
這種保管物證的做法其實極其不規範。
但一九九〇年，口供大過物證。
至於兇手招不招？
都這樣了，還不招？
想試試大記憶恢復術嗎？
「左邊路口拐過去大約三十米，快慢車道分界線上，七個菸頭，間距半米，像是靠邊停車後從駕駛室窗戶扔出來的，正常人在那兒不會抽七根煙，他應該很早就到了，一直在等死者出現。」
「我問的時候他說不抽菸，但我從他口袋裡摸出同牌子的小半包，如果不是做賊心虛，這事兒根本不用撒謊，他這是下意識的防備。」
任全是老民警，一點就透。
看了眼王建軍手指的方向，詫異道：「走那麼遠，你一開始就認定這不是事故？」
王建軍蹲下身把菸頭重新撿回檔案袋，站起身指了下卡車：「正常駕駛員遇緊急情況，本能是踩剎車的同時打方向盤躲避，但這輛車直直撞上去，方向沒偏，一直到確定後輪碾壓過死者才停，停的很穩。」
任全帶著詢問的目光看向交警。
之前和他說話的交警點了點頭，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讚許。
「建軍，」任全好奇地追問，「你在部隊到底是幹什麼的？」
王建軍抬頭看了眼風中搖曳的梧桐樹，目光沉了沉。
他這會還沉浸在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之中。
「偵察大隊，捕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