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蘇晚晴的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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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坐在床邊。他已經連續七天沒有離開醫院。下巴上的胡茬從青灰色變成了黑色,又從黑色變成了夾雜著幾點白的灰白——他今年才三十五歲,那幾根白鬍子是這七天裡長的。

  膝蓋上放著一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陳浩發來的輔料供應鏈進度表,但屏保已經啟動了,屏保是笑笑的照片——她在銀杏樹下仰頭看樹冠,陽光從葉片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打了七八個金色的小光斑。

  「你長白頭髮了。」蘇晚晴說。

  這是她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活了」,不是「謝謝你」,不是「笑笑在哪」。是她看著林凡鬢角上那幾根七天裡冒出來的白頭髮,用手指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指尖沒有力氣,只蹭掉了發梢上沾的一點頭皮屑。

  林凡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那隻手不再是滾燙的,恢復了他記憶里的溫度——指尖微涼,掌心溫熱,握住的時候會微微回握。

  「七天沒洗頭,不是白頭髮。」他說,「別一醒來就冤枉人。」

  蘇晚晴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方錦華親自給她做了全套神經系統檢查。瞳孔對光反射、肌力測試、腱反射、病理征——每一項檢查結束,方錦華都在病歷上寫幾個字。她寫了很久,字越寫越多,到最後筆速快得把紙張洇出了墨點。然後把病歷夾合上,摘下眼鏡,對著窗外的天空深吸一口氣。

  「基底節區多巴胺轉運體密度——比入組時提升了百分之十二。」

  病房裡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蘇老師,」方錦華轉過身,眼鏡片上有一點霧氣,不知道是體溫蒸的還是別的什麼,「這是六年來,你的神經系統指標第一次出現可測量的、具有統計學意義的逆轉。」

  蘇晚晴沒有說話。她轉過頭看窗外。窗外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椏最細的末端已經泛出一點極淡的青灰色——那是芽點,要湊很近才能看到,遠看還以為只是樹皮上的一道疤。

  「六年。」她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我從笑笑兩歲離開她的時候,她剛學會叫媽媽。我回來的時候她四歲,媽媽兩個字已經叫得很溜了,但在她心裡『媽媽』不是一個每天都在家的人——是一個隔很久會突然出現一次、帶很多禮物、然後又會消失的人。我花了三年才讓她相信我不會再消失。現在她又花了三年,才敢在我面前發脾氣、撒嬌、說不喜歡我今天做的菜太咸。」

  她轉回頭看著林凡。

  「如果我死了,這三年的信任就白建了。」

  「你不會死。」林凡說。

  「我知道。」蘇晚晴點頭,聲音很輕但很穩,「六年前你說活不長也要活得好。六年後你說不會死。你從來不說『也許』、『可能』、『希望』。你只說確定的事。所以我相信你。」

  她把另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那隻手的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的膠布,膠布邊緣有點卷了,露出一小塊發紅的皮膚。她把那隻手疊在林凡握她的那隻手上,兩個手掌中間隔著她自己的手背和他的手心。

  「但我不是為了活才吃那些藥的。」

  「為了什麼?」

  「為了有一天能站在笑笑學校的操場上,跟那些來接孩子的家長說——這個學校的校董夫人,以前是個藥罐子。她吃了一種叫『守拙一號』的藥,好了。不是治好的,是好掉的。治是被動的,好是主動的。就像你們種的那棵銀杏樹——不是被修好的,是自己長好的。因為土對了,水對了,光對了,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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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了一下,把手從林凡手裡抽出來,用指尖戳了戳他手背上那根最粗的青筋。青筋鼓起來,又彈回去,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弦。

  「你也是對的。你之前說過的那句話——『真正的守護不是把風雨擋在外面,是教會所愛之人如何在風雨中站立。』你在第六卷說的。那時候我還覺得這話太文藝,不像你會說的。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這句話不是你說的。是你用六年時間做出來的。你在做,笑笑在學,現在輪到我了。」

  林凡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重新握住,然後低下頭,把額頭壓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背是涼的,她的手心是溫的。七天沒洗的頭髮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發梢蹭到她的手指,她用手指幫他理了理,動作很輕,和笑笑畫畫的時候把顏料不小心塗出框外、用手指輕輕抹掉的那一下一模一樣。

  方錦華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出了病房。門被輕輕帶上,走廊里傳來護士站呼叫鈴的叮咚聲,推車輪子碾過地膠的吱嘎聲,某個病房裡有人被針扎疼了發出一聲短促的吸冷氣聲。這些聲音合在一起,就是醫院冬日下午的背景音——枯燥、重複、但在這一刻聽起來像一首被調低了音量的進行曲,每一個音符都踩在「活著」這個詞上。

  三個月後,四月初,杭城。

  「守拙一號」臨床二期資料揭盲會在笑笑實驗學校的多功能廳舉行。

  不是林凡要求在這裡開的。是方錦華主動提出的。她說,她的病人里有一百七十多個是看了秦雪那篇報導、聽說蘇晚晴入組後主動報名的。「他們不是沖著藥來的——是沖著蘇晚晴來的。他們說,如果這個藥能讓一個被宣判了六年的病人重新站起來,那他們也敢試。」

  多功能廳的牆上掛著學生們的畫。有畫樹的,有畫房子的,有畫自己爸爸媽媽的。有一幅畫被單獨裝裱在玻璃相框裡,掛在講台正上方——是笑笑的畫。畫上不是兩棵樹,是很多棵。樹下站滿了人,手拉著手圍成圓圈。圓圈中間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樹多了,就不怕風。」畫的右下角貼了一張紅色的小標籤,標籤上是陳嘉禾用毛筆寫的四個字:「精神基建。」

  方錦華站在講台上,身後是一塊臨時架起來的投影幕布。幕布上顯示著臨床二期的核心資料:入組患者二百一十六人,完成二十四周治療周期的一百九十八人。主要終點——神經系統功能評定量表改善率,治療組百分之六十三點七,對照組百分之十二點四。嚴重不良事件發生率百分之八點三,低於FDA同類藥物歷史均值百分之十二點六。聯合用藥方案(千金藤素+K-337)的排異反應發生率從一期試驗的百分之四十七下降至百分之六點一。

  「百分之六點一。」方錦華念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有點抖,「林守拙老先生在一九四四年密支那礦洞裡用日文批註寫下的那個數字,是百分之六。我們花了六十年,多出零點一個百分點。這零點一,是我們這一代人欠他老人家的。」

  台下坐著十家參與聯合研發的藥企代表、浙江省藥監局的官員、四所教育創新示範區學校的校長、十幾個臨床入組患者和他們的家屬。蘇晚晴坐在第二排,林凡坐在她旁邊。笑笑沒來——今天不是周末,她在公立小學上課。她二年級下學期的課表里周三下午是美術課,美術課的內容是畫靜物。上次她畫了一顆蘋果,蘋果旁邊畫了一隻從視窗伸進來的手,手指正在翻書。老師問她手是誰的,她說是媽媽的。老師說媽媽的手指畫得太長了不像手。她說媽媽的手指本來就長,彈鋼琴的手,只是現在還不能彈。

  方錦華把PPT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不是資料,不是圖表,不是致謝名單。是一張照片——密支那礦洞深處,一支鏽跡斑斑的手電筒。手電筒斜靠在岩壁上,電池艙的蓋子已經鏽穿了,露出裡面早已化成粉末的電池芯。但玻璃罩是完好的。罩面上有一層積了六十年的灰,灰下面透出淡黃色的光——是拍照的人用手電筒從遠處打過來的光,穿過六十年的黑暗,穿過積灰的玻璃罩,照在鏡頭上。光暈在照片正中間形成一個小小的圓斑,圓斑里有四個用毛筆寫的小字,是林守拙在手電筒玻璃罩上刻的:「燈在人在。」

  林凡在台下坐著。他看過這張照片。三個月前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理礦洞資料的電子版,整理到凌晨三點,翻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他把照片放大到滿屏,盯著那個玻璃罩看了很久。然後他在照片下面寫了一行備註:「手電筒電池耗盡,玻璃罩完好。1944年林守拙刻字於玻璃罩內部。2005年發現時,字跡仍清晰可辨。」

  寫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窗外是杭城冬夜的寂靜,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張薄紙。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還是在那行備註後面加了四個字:「可以用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加這四個字。也許是因為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整理一份六十年前的遺物——他是在接一盞燈。爺爺把燈遞出來,他接過來,然後傳下去。傳給的第一個是蘇晚晴,第二個是方錦華,第三個是今天坐在台下那十幾個臨床入組患者的家屬。

  現在,方錦華把這張照片投在幕布上,多功能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外面操場上風吹銀杏樹葉的聲音。

  「臨床三期需要一千二百名入組患者。」方錦華關掉投影,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袖子擦鏡片,「全國有超過兩百萬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患者。兩百萬。這個數字每年在以百分之七的速度增長。我們現在的臨床試驗基地只有四家醫院——同濟、協和、華山、浙一。不夠。遠遠不夠。」

  她戴上眼鏡,目光掃過台下所有人,最後停在林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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