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投鼠忌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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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在周三下午三點響起。林凡正蹲在笑笑實驗學校的操場邊,看工人給新移栽的銀杏樹搭遮陽網。手機震了三下他才接,螢幕上跳著一個名字——周明遠。

  第五卷那個坐在信用社會議室里、用計算器反覆算他貸款額度的信貸科長,如今已是某股份制銀行省分行副行長。上次見面還是在半年前的杭城企業家聯誼會上,周明遠端著紅酒杯過來,說了一句「林總,你是我們行最優質的客戶」。林凡記得他當時的表情——笑得太得體,得體到不像在跟老朋友說話。

  「林總,好久不見。」周明遠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晚上有空嗎?有個朋友想請你吃頓飯。就三個人,我作陪。」

  「哪個朋友?」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明遠頓了一下,「不是鴻門宴。我拿我這張老臉擔保。」

  林凡用「直覺洞察」分析他停頓的時長——零點八秒。正常停頓是零點五秒以內。多出來的零點三秒,說明他在猶豫要不要說真話。但他最後還是說了一句真話:不是鴻門宴。因為真正的鴻門宴,不會提前告訴你它不是。

  「行。時間地點你定。」

  周明遠報了一個地址——樓外樓。杭城最老牌的飯店之一,西湖邊上,清干隆年間開到現在。選這種地方見面,意思很明白:不是來掀桌的,是來談事的。

  林凡掛掉電話,蹲下來繼續看工人搭遮陽網。銀杏樹的葉子在九月的太陽底下蔫巴巴地垂著,樹皮上還綁著從蘇家大院帶來的那根紅布條。移栽的時候蘇定方特意交代,紅布條不能摘,摘了樹就不認識路了。

  「王猛。」他喊了一聲。

  王猛正蹲在跑道邊啃西瓜,工裝上全是西瓜汁。聽到林凡喊他,把瓜皮往旁邊一甩,抹著嘴走過來。

  「晚上陪我去吃飯。換身衣裳。」

  「什麼局?」

  「鴻門宴。」林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但項羽還沒想好要不要殺劉邦。」

  樓外樓的包廂在三樓。推開窗能看見西湖,九月傍晚的湖面被夕陽切成一半金黃一半青灰,雷峰塔在對岸的山脊上亮著燈。林凡進門的時候,周明遠已經到了。他旁邊的椅子上坐著另一個人。

  六十歲左右。銀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很整齊,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老式金戒指。臉上沒有商人的精明,也沒有政客的圓滑,更像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但林凡的「真假感知力」在他進門後零點幾秒內就給出了判斷: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刻意收斂的壓迫感。他坐在椅子上沒動,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不是老了之後練的,是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林總,久仰。」那人站起來,伸出手,「免貴姓周。」

  林凡握住他的手。手掌乾燥有力,虎口有繭——不是干體力活磨的,是長期握筆留下的。周明遠在旁邊補充:「周總是中育集團的創始人。」

  「周正清。」那人自己把名字報了,「名字是我爹起的,可惜這輩子也沒正過,也沒清過。今天請林總來,就是想談點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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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在王猛旁邊坐下。王猛今天穿了件黑色夾克,頭髮還用水抹了一下,但發梢上沾著一小塊沒擦乾淨的西瓜籽。他從進門就沒說話,眼睛一直盯著周正清。不是警惕——是認人。他在看這個人像不像壞人。

  服務員上了四個冷盤就退出去,包廂門關死。窗外西湖上的遊船開始亮燈,一串一串的橘色光點在湖面上慢慢移動。周正清給林凡倒了一杯龍井,茶湯清綠,熱氣在杯口繞了一圈就散了。

  「林總剛從緬甸回來?」

  林凡沒有端茶杯。「周總訊息很靈。」

  「不是我訊息靈。是你在騰衝機場的事,當天晚上就傳到了我桌上。」周正清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那三個堵你的人,是中育雲南子公司的人雇的。這件事我事先不知道。他們的本意是把檔案袋拿回來,沒想傷人。但方法用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林凡,語調平穩,沒有閃躲。林凡的「真假感知力」給出的判斷是:這句話是真的。周正清確實不知道那三個人會去機場。但這不代表他沒有責任——一個百億集團的創始人,手下人在做什麼他都不知道,要麼是無能,要麼是縱容。周正清不無能。

  「那我應該謝謝周總沒讓他們動手?」

  「你應該謝謝你的兄弟。」周正清看了一眼王猛,「文物備案那一步,走得很漂亮。我在雲南的關係告訴我備案回執是真的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件事不能用野路子了。所以我今天坐在這裡。」

  林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龍井的鮮甜在舌根停了一秒就沒了,跟記憶里樓外樓的老味道不太一樣——2005年的西湖龍井已經開始走清淡路線了。

  「周總想談什麼?」

  「談三件事。」周正清把茶杯擱下,雙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第一件,停止媒體互相攻擊。中育撤掉所有針對笑笑學校的報導和評論,秦雪那邊也請收一收。第二件,中育退出杭城K12教培市場。第三件——」

  他停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觀察林凡的反應。

  「礦洞裡的東西,至少十年內不要公開。」

  包廂里安靜了三秒。窗外遊船的柴油發動機聲隱隱傳進來,突突突的,像遠處有人在水底下敲鼓。王猛把手裡的筷子放下,筷子碰在瓷筷托上,叮的一聲。

  「周總說的『礦洞裡的東西』,具體指什麼?」林凡問。

  「神經修復配方。『櫻』化合物的完整合成路徑。」周正清把這兩個名詞說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林總,我不跟你繞彎子。中育的控股方里有一家日本投資機構,這家機構背後的實際出資人,是旭化成工業株式會社。旭化成正在申請『SAKURA-7』的全球專利。如果礦洞裡的配方公開——尤其是那條直鏈烷基側鏈路線公開——旭化成的專利申請就會被挑戰。他們的股價會崩。中育的投資方會撤資。然後會發生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

  「中育會垮。」

  「中育會垮。」周正清重複了一遍,「但不止中育。中育在全國有四百多家加盟培訓機構,員工一萬兩千人,加盟商三千多家。中育一垮,這些人都要跟著買單。一萬兩千個家庭。三千多個小老闆。他們沒做錯什麼,只是在焦慮產業鏈上找口飯吃。」

  林凡看著他。周正清說「一萬兩千人」的時候,語調有一個微妙的變化——不是念資料,是真的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還有嗎?」

  「還有就是我自己。」周正清把雙手攤開,掌心朝上,「我用二十年做了一家百億公司。在中國教培行業里,我是第一。但我知道我是怎麼做到第一的——靠販賣焦慮。家長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我就賣起跑線。家長怕考不上好學校,我就賣名校直通車。這個模式做不大,我早就知道。但我收不住手。因為你不賣,別人也會賣。別人賣得比你狠,你就被淘汰。」

  「林總,你的笑笑學校做的是反焦慮。我很佩服。但反焦慮這個東西,碰的是整個行業的根。你把焦慮打掉了,不是我一家沒飯吃,是所有靠焦慮吃飯的人都沒飯吃。這個行業——輔導班、競賽、學區房、教輔出版——加起來超過三千億的市場規模,幾百萬從業者。你一個人,打得動嗎?」

  林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用「直覺洞察」分析周正清剛才那段話——不是假的,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周正清說的「我很佩服」是真的,他的微表情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斷裂。但他說的「打不動」是刻意的——他把自己的恐懼包裝成別人的困境,這樣聽起來像是在替所有人說話。

  「周總,我問你一個問題。」林凡把茶杯端起來,在手裡轉了一圈,「你說中育靠販賣焦慮賺錢。那你自己,信不信焦慮?」

  周正清沒有馬上回答。他扭頭看了一眼窗外。西湖上的遊船已經開到湖心,船上的燈籠在夜幕里變成一串模糊的紅色光點。

  「我有兩個兒子。」周正清說,「老大在英國讀金融,我送他出去的時候跟他說,外面的世界大,不要回來了。老二在國內讀高中,成績不好,我給他報了七個補習班。有一天他跟我說,爸,你再給我報一個班,我就從學校樓頂跳下去。那是他十五歲生日那天。」

  「後來呢?」

  「我把七個班都退了。帶他去青海騎了一個月的腳踏車。回來之後他跟我說,爸,我想學修車。我說行。他現在在杭州一家4S店當學徒,每個月工資八百塊。但他每天晚上回家吃飯。」

  周正清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林凡。「林總,你問我信不信焦慮——我信。因為我親手把我兒子逼到樓頂上了。但我也知道這不是對的。你們笑笑學校做的事,方向是對的。但這個世界不是方向對就能贏。你得講究方法。」

  「什麼方法?」

  「礦洞裡的配方,你可以用來救人。這個我支援。但不要把它開源。你開一家藥企,走正規審批流程,專利申請你自己去弄。十年之後,等旭化成的專利保護期過了,你想怎麼公開都行。」周正清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十年。我只要你十年。十年之後,中育的錢已經轉到了職業教育和終身學習賽道。到那時候,你的配方公開了,旭化成股價崩了,跟我沒有一毛錢關係。但現在不行。現在公開,中育扛不住。我的投資人扛不住。我的一萬兩千個員工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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