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初心不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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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上午。

  蘇振邦的書房裡,林凡見到了那個人。

  陳錚帶他來的。從杭城飛北京,落地後直接坐車到蘇家大院,一路上沒在任何地方停留。陳錚的安保措施做得滴水不漏——兩輛車,四個便衣,路線是臨時決定的。

  那人站在書房中央,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五十歲上下,瘦,顴骨很高,眼神很亮,站姿筆直得像一根標槍。

  蘇振邦坐在書桌後面。蘇定方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握著那柄蒲扇,一動沒動。

  林凡站在門邊。蘇晚晴在他身側,握著他的手。

  「我叫蘇世謙。」那人開口了,聲音平穩,帶著一點南方口音,「家父蘇定疆,1944年10月在緬甸密支那戰役中失蹤。當年他三十一歲,有一妻一子。我的哥哥。」

  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十秒。

  蘇定方手裡的蒲扇停住了。

  「蘇定疆。」老爺子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在抖,「是我大哥。民國三十一年,他在昆明報名參加了遠征軍。走的時候,我十八歲,他二十一歲。他說——打完仗就回來,帶我去北平看故宮。」

  蘇世謙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

  牛皮紙的,已經發黃髮脆,摺痕處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信封正面用毛筆寫著:北平蘇定方親啟。寄件人處只寫了三個字:蘇定疆。

  「這封信是1944年9月寫的。郵路中斷,沒有寄出。後來被一位台灣老兵帶到了台北。」蘇世謙把信封放在書桌上,「那個老兵姓林。」

  林凡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守拙。」蘇世謙轉向他,「新一軍工兵營上尉。密支那戰役中,他用身體掩護了蘇定疆撤退。蘇定疆活下來了,但林守拙踩到了地雷。」

  林凡沒有說話。他的手被蘇晚晴握得很緊。

  「蘇定疆後來也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內戰結束後的第二年。他沒有活著回到北平。」蘇世謙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但他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林守拙替他死了,他這輩子欠林家的,讓他的後人還。」

  蘇世謙看著林凡:「我找了你很久。從你在杭城擺地攤的時候就在找。但那時候你太小了,我需要確認你就是林守拙的孫子。直到你救了陳錚的兒子——我看到了你的檔案。」

  林凡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湄公河上的遊輪。央視停車場的三個黑衣人。那句「有人希望你把學校停下來」。從頭到尾,真正在暗處推動這一切的,不是天穹,不是S國的人,甚至不是那些害怕「笑笑模式」的利益集團——而是眼前這個人。他用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方式,把林凡一步一步拉進了這個局裡。

  「為什麼?」林凡問,「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

  「因為我不確定你有沒有資格。」蘇世謙說,「一個下崗工人,帶著個兩歲的孩子,靠擺地攤起家——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發財之後就忘了自己是誰。我需要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蘇世謙看著他的眼睛,「你把十萬通告費捐了。你把ISO獎金捐了。你開了一所不賺錢的學校。你跟你女兒說——最想要她慢慢長大。」

  他停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林凡深深鞠了一躬。

  「林家欠蘇家的命,早就還了。蘇家欠林家的,我替父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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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定方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八十六歲的老人,腳步已經不太穩了。他走到蘇世謙面前,伸出手,摸著他的臉。手指從顴骨滑到下巴,像是要從這張臉上找到另一個人的輪廓。

  「像。」他說,「你像你父親。眼睛像。」

  蘇世謙跪了下去。

  不是鞠躬,是跪下。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悶而沉。他跪在蘇定方面前,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五十歲的人了,哭起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蘇定方彎下腰,把他拉起來。

  「你爹欠的,不欠。你爹是我大哥。大哥當兵去了,弟弟在家等——等到了就團聚,等不到就念著。念了六十多年,念到今天,把你念回來了。」

  他把蘇世謙拉進懷裡。

  窗外,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陽光透過樹冠篩下來,落在書房的地磚上,斑駁如金箔。

  一周後,蘇家大院又熱鬧起來。

  蘇瑾瑜從集團調來了廚師,在院子裡支起了三張大圓桌。蘇家各房都來了,比上次還多了幾個人——蘇世謙坐在蘇定方身邊,換了一身新衣服,表情還是有些拘謹,但端著酒杯的手不再抖了。

  笑笑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叔」好奇得不得了。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蘇世謙旁邊,問了整整一頓飯的問題。

  「你從哪裡來?」

  「台北。」

  「台北在哪裡?」

  「在海的另一邊。」

  「你為什麼以前不來?」

  蘇世謙端著酒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因為以前沒有找到路。」

  「那現在找到了嗎?」

  「找到了。」蘇世謙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你爸爸幫我找到的。」

  笑笑扭頭看林凡。林凡正跟蘇振邦低聲說著什麼,神情平靜,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的酒杯。

  「我爸爸很厲害。」笑笑轉過頭來,鄭重其事地對蘇世謙說,「他什麼都能找到。」

  蘇世謙笑了。

  吃完飯,林凡獨自走到銀杏樹下。

  樹冠濃密如舊,一百年的光陰在它身上只留下了更深的紋路和更粗的枝幹。他仰頭看著枝葉間漏下來的星光,想起蘇定方那天說的話——「真正的傳承,是你在樹下挖泥巴,我在廊下看著你。」

  手機震了一下。

  陳錚的簡訊,只有一行字:湄公河上那艘船的事,有了新進展。幕後真正出資的人不在S國,在國內。我懷疑跟教育產業有關。等你回杭城,面談。

  林凡把簡訊刪掉,手機放回口袋。

  蘇晚晴從身後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

  「陳錚?」

  「嗯。」

  「又要走了?」

  「過完暑假再說。」林凡接過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我跟笑笑說好了,明天帶她去划船。」

  蘇晚晴看著他,月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有笑意,也有點別的什麼。

  「林凡,你還記得五年前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什麼?」

  「你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保護好想保護的人。」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後來你有了笑笑,你有了我,你有了王猛和陳浩和這一院子的人。你保護了所有人。」

  林凡沒有說話。

  「現在你可以休息一下了。」蘇晚晴靠在他肩上,「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哪怕只是這個夏天。」

  風吹過銀杏樹。一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落在林凡的肩頭。他沒有拂掉。

  「好。」他說,「就這個夏天。」

  遠處,笑笑的笑聲從堂屋裡傳出來,清脆得像風鈴。蘇定方在廊下搖著蒲扇,閉著眼睛,嘴角掛著笑。院子裡燈火通明,人聲漸息,只有蟋蟀還在草叢裡一聲接一聲地叫著。

  這個夏天還沒結束。

  而林凡知道,等他回到杭城,新的風暴已經在等著他了。教育產業的暗流、湄公河背後的真相、那個「踩到別人底線」的警告——這些都將成為下一段故事的序章。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是林笑笑的爸爸。

  明天,他才是那個重啟人生的林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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