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救援勞動號
第109章 救援勞動號
第二天，第一聲公雞啼鳴還未響起，沈泊岸便吃了早飯到了碼頭。
此時碼頭上人影綽綽，各自或閒聊、或檢查著船上的傢伙什。
沈泊岸正往躍進號走著，就聽岸邊三兩個圍在一塊的村民小聲說著：「那事兒聽說了嗎？一宿沒回！他們村我那娘舅家的，半夜敲我家門，問見沒見他家漢子的船！」
「那條大鐵殼船？昨兒不是風平浪靜呢嗎？咋會這時候還沒影兒？」
「誰知道呢，潮水、暗礁哪樣不要命？」
沈泊岸腳步頓了一下。
鐵殼船一晚上沒回來？不能啊——
上輩子也沒聽說哪條鐵殼船出過事，難道又是自己帶來的蝴蝶效應？
可自己除了坑了豐收號一把外，也沒幹其他的啊——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便搖搖頭。
這個點兒還沒回來，要麼觸礁、要麼拋錨，哪樣都不好受。
都是跑海的，但願他們運氣好——
上了躍進號，楊船長已經來了，正蹲在起網機邊上，拿塊棉紗布擦著那根操作杆。
11
見他上來，楊船長朝他招了招手。
「楊叔，」他走過去，挨著楊船長蹲下。
「昨兒水產站庫房的事聽說了吧？」
「嗯，我二哥還分我們一筐子魚呢。」沈泊岸掏出煙來，他這輩子不打算抽，但自從上次讓李幹事來家裡收魚後，兜里一直備著煙。
他遞過去一根，接著說：「好像後頭回來的船都沒收，各家都把魚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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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船長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苦笑道：「咱們一船把人庫房干滿了，後邊船沒地方賣，怨不怨咱？」
沈泊岸想了想，「那咱也不能空著網回去啊——」
「可不是，」楊船長擦完了操作杆，嘆口氣：「唉，衛國也分了兩筐——昨兒回去，跟他娘一起蹲院裡殺魚殺到半夜，晚上起夜我還以為在船上沒下來呢，滿手腥氣——」
沈泊岸眉頭挑了挑，這楊衛國好像回去了也沒跟他爹說碰見自個兒的事？想起這傢伙那句「留口湯喝」，他笑了笑沒接話。
「今兒可別再撈一船巴浪了，」楊叔倒也幽默，這會兒還能說笑：「再撈，我真怕村里人拿石頭砸咱們的船——
說著，他拍了拍沈泊岸的肩膀，「你可得給我加把勁。」
沈泊岸笑了笑：「希望吧。」
倆人正說著話，忽然耳邊換來一陣低沉的悶響。
不像是汽笛的嗡嗡，更像是敲在濕木頭上，一下，又一下。
沈泊岸側耳仔細聽著，楊船長也停了手裡的活計，眯眼朝海面望去。
「這航線附近咋會有別的船？」楊船長皺著眉，「難不成又跟豐收號似的，來給咱添堵？」
沈泊岸又聽了一會兒，那響聲一陣一陣，很有規律。
忽然兩人同時臉色一變，「這是霧鍾求救的頻率！」
楊船長猛地站起身，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指了下：「老陳！轉舵！往那邊開！」
躍進號立馬調了個頭，朝霧鐘聲傳來的方向駛去。
天色還沒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能見度不是很高。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眯眼盯著前方，一邊分辨方向，一邊心想該不會這條發出求救信號的船就是岸上那些人說的鐵殼船吧？
過了十來分鐘，霧鐘聲越來越清晰，不遠處的海面上漸漸顯出一個小小的黑影，隨後越來越大。
還真讓沈泊岸猜對了，那是一條跟躍進號規格相當的大鐵殼船。
船頭完整，吃水線以上也沒什麼刮蹭的痕跡。
柴油機的排煙口也死氣沉沉，連縷青煙都見不著，整條船就那麼癱在海面上，隨波逐流。
靠近了，這邊才發現那船上七八個漢子東倒西歪地靠在船舷邊，有個年輕點的蹲在角落裡，另有一個中年漢子扶著駕駛室門框，見躍進號過來，使勁揮了兩下手。
「楊叔，他們這，估計是出事兒挺久了。」
楊船長點了點頭，隨後朝那邊喊道：「哎！咋回事？撞礁了還是？」
對面那個中年漢子回話，聽起來嗓子都劈了：「沒，沒撞！跑著跑著柴油機熄火了，咋都打不著！」
「多會兒了？」
那漢子回憶了下，「昨兒晚上六點來鍾到現在了——」
楊船長鬆了口氣，罵了句：「嚇我一跳，還以為多大事。」
沈泊岸也有些咋舌，現在是四點多——好傢夥，漂了得有十個鐘頭了！
對方原本不在這條航線上，沒了動力，大鐵殼船本身噸位就擺在那兒，根本就沒配備船槳，愣是順著水流給漂到這兒了——
說起來也算是運氣好，沒被水流給推到礁石上去。
那漢子又喊：「錨也下了，掛不住！底下是沙板，走錨！」
「船沒出事兒就行！」
等到楊船長又喊了一嗓子之後，沈泊岸說：「楊叔，對面這看架勢是一點動不了了，咱們幫忙拖回去？」
楊船長思量一會兒，點頭道：「嗯，肯定得拖回去，擱這兒乾等救援，不知道得等到啥時候了。能漂到這兒來，應該離咱們村也不遠。」
說著，他就又轉回去朝對面喊道：「你們前頭別站人啊！我們要把纜繩扔過去了！」
「成！謝謝爺們兒了！」那漢子朝這邊一抱拳，趕忙讓出前樁位置。
就在這邊拋纜繩的時候，沈泊岸忽然看到了那條船船舷上稍顯模糊的漆字：勞動號。
他心中一動，問出了聲：「老叔，你們是哪個村的？」
「黑石嘴的——你們——躍進號的吧？那咱們離得不遠啊——」
黑石嘴——那不就是三姐嫁過去的那個村麼——
沈泊岸又問：「那你認不認得周大河？」
「大河？」那漢子愣了下，「認識啊！一個村的，他媳婦就是你們沙嘴子的！」
沈泊岸點點頭，轉向楊船長：「楊叔，還真是巧了，我姐婆家就是黑石嘴的。」
楊船長哦了聲，擺擺手：「那就更要拖回去了。」
沈泊岸站在船尾，盯著勞動號上的人繫繩，怕纜繩鬆了或是吃不住勁。
正看著，對面甲板上忽然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沙啞著沖這邊喊話：「哎！躍進號的兄弟！能不能給口吃的！
船上十來號人，咳咳——餓了一晚上了！等咱們靠了岸，一定好好謝你們！」
他邊喊邊咳，隨後甲板上那幾個東倒西歪的漢子都動了動，又冒出幾張臉，一個個臉色發白，嘴唇乾得起皮，都眼巴巴地朝這邊望。
看著是真餓得不輕也渴得不輕——
沈泊岸扭頭沖駕駛室喊道：「楊叔，他們問咱有沒有吃的。」
楊船長從駕駛室探出頭，「吃的肯定有，大夥都剛出來。
都是跑海的不容易，咱們能幫襯幫襯下！」
有了他的發話，眾躍進號的船員紛紛拿出了自己的乾糧袋或是水壺。
總共十來個還有點溫乎的玉米面窩頭、餅子，還有鹹菜疙瘩。
將眾人的乾糧匯集起來，沈泊岸走到船舷邊，將筐子遞過去：「都是窩頭鹹菜，不嫌棄就行！」
「真是太謝謝了！這時候哪還能嫌棄——」勞動號的船長接過筐子的時候連連擺手，聲音都跟著打顫。
幾乎是筐子剛在甲板上放好，十來號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倒是沒人搶，一個個喉頭滾動，等著船長分。
那船長拿起個窩頭先遞給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接過來，使勁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o
幾個鹹菜疙瘩也被切開，筷子不夠，就拿手抓。
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漢子啃著窩頭，咬了一口，吃著吃著，忽然不嚼了。
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旁邊的人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那漢子才把嘴裡的窩頭咽下去，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繼續啃。
等到楊船長那邊說「準備起航回村」的時候，對面甲板上已經安靜下來。
有的靠在駕駛室門口，腦袋歪著，嘴半張，鼾聲都起來了。
大部分都直接躺在甲板上，胳膊枕著頭，也不嫌硬。
只有那船長還坐著，靠在船舷邊，眼睛半睜，望著躍進號這邊。
沈泊岸站在躍進號船尾，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嘆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
對方朝他虛一抱拳，笑了笑。
纜繩系牢了，躍進號調轉船頭，緩緩加大馬力，拖著勞動號往回開。
天色比剛才亮了些，霧氣還沒散透，但能見度提高了不少。
後頭的勞動號完全使不上勁，所以躍進號在海面上也走不快，快兩個鐘頭了，才遠遠
瞧見黑石嘴村碼頭的輪廓。
岸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沈泊岸朝那邊望去，還沒看清人影，先聽見微風裡隱約飄來的哭聲。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只見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在往這邊張望。
有幾個年輕媳婦擠在最前頭，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兩個婦女架著，身子往前探，半個人都快探出碼頭邊沿了。
不知道誰先看見了躍進號的船頭。
人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有人喊了一聲：「船！是船！」
「是咱村的嗎？看著不像啊——」
「那後頭——後頭還有一條！」
「勞動號！我看見咱村的船了！」
議論聲中，沈泊岸就見那老太太似乎腿一軟，要不是旁邊兩人死死拖著，人都要出溜到地上了。
而擠在最前頭的一個年輕媳婦忽然捂住了臉，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有旁邊的人
拉她，她也沒起。
「哭啥！人回來了還哭！」又有她的一個家人沖她吼，卻沒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而勞動號上原本打鼾的人也被叫醒，一個個跳起來衝著岸邊招手。
「媳婦！我回來了！」
「娘！我在這兒！」
很快，船靠岸了。
纜繩剛拋上岸，幾個年輕後生就撲過去幫著繫船。
勞動號的那個哭過的漢子剛跳下船，腳都沒沾地，就被一個中年婦女一把攥住了胳膊o
「你個死人！一宿不回來，是想急死我！」
「這不是回來了嗎，哭啥————」
那婦女不停，攥著袖子就往臉上抹，嘴裡還在罵。
旁邊又有幾個女人衝上來，把自家男人團團圍住，捶胸的捶胸，扯袖子的扯袖子，哭的笑的混成一片。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上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出海回來，老娘那發紅的眼圈。
正想著，碼頭上那老太太擠到前頭，「哪位是躍進號的船長？哪位啊？我得好好謝謝楊船長正好從駕駛室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下，似平不是很擅長應付這種場面，他乾咳一聲：「大娘，不用謝，順路的事兒！」
「哎呦，可不能這麼說！」老太太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要不是你們，我家那孫子還不知道在海上漂到啥時候！今兒我看就別走了，都下來，上家裡吃飯！」
她這一開口，旁邊那些家屬們立刻跟著回過神來。
「對對對！躍進號的同志，都下來吃飯！」
「我家剛蒸的餑餑，還熱乎著！」
「我家有醃好的蟹醬，這就去開罈子！」
十幾個婦女呼啦啦圍上來，把船舷邊堵得嚴嚴實實。
楊船長被扯著袖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黢黑的臉憋得有點紅了。
一邊的老趙這會兒還看熱鬧不嫌事大，「瞧咱們楊頭兒多受歡迎，我看不如就留這兒吧，哈哈——」
沈泊岸卻是沒心思瞎胡鬧，趕緊擠過去幫忙打圓場：「嬸子大娘們，心意咱們領了，飯就不吃了，我們還得回漁場幹活呢。」
「那咋行，來都來了！」
「就是，好歹下來喝口水！」
陳小海就躲在沈泊岸後頭，小聲嘀咕一句：「這陣仗，趕上我姥姥過壽了————」
旁邊石頭捅了他一肘子，讓他別吭聲。
沈泊岸哭笑不得，只得換個法子：「嬸子大娘們，聽我說一句。你們家那口子在海上漂了一宿，眼都沒咋合，這會兒最要緊的是讓他們趕緊回去睡個囫圇覺。
吃飯嘛，咱兩村離得這麼近，抬腳就到。下回，下回一定來，行不行？」
這話一說，那幾個還扯著楊船長袖子不放的婦女終於鬆了手，轉頭去看自家男人。
可不是，一個個臉上都沒精打采的，嘴唇乾得起皮，站在那兒眼皮直打架。
「那——說好了，下回一定得來！」
「一定一定。」
「可不許糊弄咱哈！」
家屬們這才作罷，可鬆手歸鬆手，又有跑得快的從家裡拿來東西要往躍進號上塞。
一個大娘硬往沈泊岸懷裡塞了倆用籠布包著的饅頭，還燙手，顯然是聽見信兒剛出鍋就端來的。
另一個嬸子往甲板上擱了個小陶罐，掀開蓋子，裡頭是紅亮亮的蝦醬。
還有拎鹹魚的、揣雞蛋的，甚至有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跑過來，往沈泊岸手裡塞了倆還帶著青皮的核桃。
沈泊岸忙說不要，可對方又推了回來，「我爹說了，要我一定給恩人！」
他愣了下，這才接過核桃，道了聲謝。
楊船長也被塞了兩條巴掌寬的乾魚，推了半天沒推掉，最後板著臉收下了，嘴裡還念叨：「這整得跟走親戚似的————」
十來分鐘後，躍進號終於從人堆里掙脫出來，緩緩離岸。
碼頭上的人還沒散，三三兩兩聚著，往這邊揮手。
有個大嗓門的老太太隔著老遠還在喊：「下回一定來啊！」
楊船長點點頭，趕緊回了駕駛室。
從發現勞動號到拖回來，又在黑石嘴碼頭上折騰了一會兒，差不多耽擱了三個鐘頭。
今兒海面依舊很平靜，也沒什麼風，太陽越升越高，曬得甲板微微發燙。
老趙把汗衫袖子擼到肩膀上，露出兩截曬得黑紅的胳膊，拿草帽當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扇了沒幾下，他把草帽往甲板上一扔，罵了一句：「這他媽才幾點，就熱成這樣！」
「趙叔，歇會兒吧——」陳小海也蹲在船舷邊，抱著水壺喝水，喝一口，歇一會兒，臉上汗珠啪嗒啪嗒往甲板上掉。
「水壺裡頭就那麼多水，你現在喝了，幹完活還喝不喝了？」
「沒辦法啊，太渴了——」
沈泊岸也熱，汗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他也不管，就靠在起網機邊上，心裡想著今兒怎麼才能撈上一網好魚。
「四哥，」陳小海湊過來，「喝口水？」
沈泊岸搖搖頭，沒接話。
「今兒可真夠熱的，」陳小海自顧自喝了口，「四哥，你說今兒能有貨不？」
「這得問龍王爺，祂老人家說了算。」
陳小海撓撓頭，又不好意思再繼續問。
這時，楊船長從駕駛室走了出來：「都歇夠了沒，歇夠了該幹啥幹啥，網具檢查一遍，別等到了地兒抓瞎！」
「知道了，楊頭兒——」老趙拖著長音應了一聲，慢騰騰起身，朝拖網走去。
陳小海也站起來，拍拍屁股，忙活去了。
甲板上只有沈泊岸沒動，他還在仔細回憶上輩子碰見過的各種海況。
太陽越來越高，海面都被曬得泛白，沒什麼波浪。
沈泊岸忽然抬起手，擋住上頭的日光，朝不遠處的海面上看去。
往常這個時辰，要是在沙外漁場，海水是灰藍色的，可那片海面卻泛著淺淺的紅褐色，像是有人在裡頭澆了一大鍋鏽水——
第二天，第一聲公雞啼鳴還未響起，沈泊岸便吃了早飯到了碼頭。
此時碼頭上人影綽綽，各自或閒聊、或檢查著船上的傢伙什。
沈泊岸正往躍進號走著，就聽岸邊三兩個圍在一塊的村民小聲說著：「那事兒聽說了嗎？一宿沒回！他們村我那娘舅家的，半夜敲我家門，問見沒見他家漢子的船！」
「那條大鐵殼船？昨兒不是風平浪靜呢嗎？咋會這時候還沒影兒？」
「誰知道呢，潮水、暗礁哪樣不要命？」
沈泊岸腳步頓了一下。
鐵殼船一晚上沒回來？不能啊——
上輩子也沒聽說哪條鐵殼船出過事，難道又是自己帶來的蝴蝶效應？
可自己除了坑了豐收號一把外，也沒幹其他的啊——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便搖搖頭。
這個點兒還沒回來，要麼觸礁、要麼拋錨，哪樣都不好受。
都是跑海的，但願他們運氣好——
上了躍進號，楊船長已經來了，正蹲在起網機邊上，拿塊棉紗布擦著那根操作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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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上來，楊船長朝他招了招手。
「楊叔，」他走過去，挨著楊船長蹲下。
「昨兒水產站庫房的事聽說了吧？」
「嗯，我二哥還分我們一筐子魚呢。」沈泊岸掏出煙來，他這輩子不打算抽，但自從上次讓李幹事來家裡收魚後，兜里一直備著煙。
他遞過去一根，接著說：「好像後頭回來的船都沒收，各家都把魚分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楊船長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苦笑道：「咱們一船把人庫房干滿了，後邊船沒地方賣，怨不怨咱？」
沈泊岸想了想，「那咱也不能空著網回去啊——」
「可不是，」楊船長擦完了操作杆，嘆口氣：「唉，衛國也分了兩筐——昨兒回去，跟他娘一起蹲院裡殺魚殺到半夜，晚上起夜我還以為在船上沒下來呢，滿手腥氣——」
沈泊岸眉頭挑了挑，這楊衛國好像回去了也沒跟他爹說碰見自個兒的事？想起這傢伙那句「留口湯喝」，他笑了笑沒接話。
「今兒可別再撈一船巴浪了，」楊叔倒也幽默，這會兒還能說笑：「再撈，我真怕村里人拿石頭砸咱們的船——
說著，他拍了拍沈泊岸的肩膀，「你可得給我加把勁。」
沈泊岸笑了笑：「希望吧。」
倆人正說著話，忽然耳邊換來一陣低沉的悶響。
不像是汽笛的嗡嗡，更像是敲在濕木頭上，一下，又一下。
沈泊岸側耳仔細聽著，楊船長也停了手裡的活計，眯眼朝海面望去。
「這航線附近咋會有別的船？」楊船長皺著眉，「難不成又跟豐收號似的，來給咱添堵？」
沈泊岸又聽了一會兒，那響聲一陣一陣，很有規律。
忽然兩人同時臉色一變，「這是霧鍾求救的頻率！」
楊船長猛地站起身，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指了下：「老陳！轉舵！往那邊開！」
躍進號立馬調了個頭，朝霧鐘聲傳來的方向駛去。
天色還沒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能見度不是很高。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眯眼盯著前方，一邊分辨方向，一邊心想該不會這條發出求救信號的船就是岸上那些人說的鐵殼船吧？
過了十來分鐘，霧鐘聲越來越清晰，不遠處的海面上漸漸顯出一個小小的黑影，隨後越來越大。
還真讓沈泊岸猜對了，那是一條跟躍進號規格相當的大鐵殼船。
船頭完整，吃水線以上也沒什麼刮蹭的痕跡。
柴油機的排煙口也死氣沉沉，連縷青煙都見不著，整條船就那麼癱在海面上，隨波逐流。
靠近了，這邊才發現那船上七八個漢子東倒西歪地靠在船舷邊，有個年輕點的蹲在角落裡，另有一個中年漢子扶著駕駛室門框，見躍進號過來，使勁揮了兩下手。
「楊叔，他們這，估計是出事兒挺久了。」
楊船長點了點頭，隨後朝那邊喊道：「哎！咋回事？撞礁了還是？」
對面那個中年漢子回話，聽起來嗓子都劈了：「沒，沒撞！跑著跑著柴油機熄火了，咋都打不著！」
「多會兒了？」
那漢子回憶了下，「昨兒晚上六點來鍾到現在了——」
楊船長鬆了口氣，罵了句：「嚇我一跳，還以為多大事。」
沈泊岸也有些咋舌，現在是四點多——好傢夥，漂了得有十個鐘頭了！
對方原本不在這條航線上，沒了動力，大鐵殼船本身噸位就擺在那兒，根本就沒配備船槳，愣是順著水流給漂到這兒了——
說起來也算是運氣好，沒被水流給推到礁石上去。
那漢子又喊：「錨也下了，掛不住！底下是沙板，走錨！」
「船沒出事兒就行！」
等到楊船長又喊了一嗓子之後，沈泊岸說：「楊叔，對面這看架勢是一點動不了了，咱們幫忙拖回去？」
楊船長思量一會兒，點頭道：「嗯，肯定得拖回去，擱這兒乾等救援，不知道得等到啥時候了。能漂到這兒來，應該離咱們村也不遠。」
說著，他就又轉回去朝對面喊道：「你們前頭別站人啊！我們要把纜繩扔過去了！」
「成！謝謝爺們兒了！」那漢子朝這邊一抱拳，趕忙讓出前樁位置。
就在這邊拋纜繩的時候，沈泊岸忽然看到了那條船船舷上稍顯模糊的漆字：勞動號。
他心中一動，問出了聲：「老叔，你們是哪個村的？」
「黑石嘴的——你們——躍進號的吧？那咱們離得不遠啊——」
黑石嘴——那不就是三姐嫁過去的那個村麼——
沈泊岸又問：「那你認不認得周大河？」
「大河？」那漢子愣了下，「認識啊！一個村的，他媳婦就是你們沙嘴子的！」
沈泊岸點點頭，轉向楊船長：「楊叔，還真是巧了，我姐婆家就是黑石嘴的。」
楊船長哦了聲，擺擺手：「那就更要拖回去了。」
沈泊岸站在船尾，盯著勞動號上的人繫繩，怕纜繩鬆了或是吃不住勁。
正看著，對面甲板上忽然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沙啞著沖這邊喊話：「哎！躍進號的兄弟！能不能給口吃的！
船上十來號人，咳咳——餓了一晚上了！等咱們靠了岸，一定好好謝你們！」
他邊喊邊咳，隨後甲板上那幾個東倒西歪的漢子都動了動，又冒出幾張臉，一個個臉色發白，嘴唇乾得起皮，都眼巴巴地朝這邊望。
看著是真餓得不輕也渴得不輕——
沈泊岸扭頭沖駕駛室喊道：「楊叔，他們問咱有沒有吃的。」
楊船長從駕駛室探出頭，「吃的肯定有，大夥都剛出來。
都是跑海的不容易，咱們能幫襯幫襯下！」
有了他的發話，眾躍進號的船員紛紛拿出了自己的乾糧袋或是水壺。
總共十來個還有點溫乎的玉米面窩頭、餅子，還有鹹菜疙瘩。
將眾人的乾糧匯集起來，沈泊岸走到船舷邊，將筐子遞過去：「都是窩頭鹹菜，不嫌棄就行！」
「真是太謝謝了！這時候哪還能嫌棄——」勞動號的船長接過筐子的時候連連擺手，聲音都跟著打顫。
幾乎是筐子剛在甲板上放好，十來號人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倒是沒人搶，一個個喉頭滾動，等著船長分。
那船長拿起個窩頭先遞給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接過來，使勁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o
幾個鹹菜疙瘩也被切開，筷子不夠，就拿手抓。
一個看起來四十來歲的漢子啃著窩頭，咬了一口，吃著吃著，忽然不嚼了。
他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旁邊的人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那漢子才把嘴裡的窩頭咽下去，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繼續啃。
等到楊船長那邊說「準備起航回村」的時候，對面甲板上已經安靜下來。
有的靠在駕駛室門口，腦袋歪著，嘴半張，鼾聲都起來了。
大部分都直接躺在甲板上，胳膊枕著頭，也不嫌硬。
只有那船長還坐著，靠在船舷邊，眼睛半睜，望著躍進號這邊。
沈泊岸站在躍進號船尾，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嘆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
對方朝他虛一抱拳，笑了笑。
纜繩系牢了，躍進號調轉船頭，緩緩加大馬力，拖著勞動號往回開。
天色比剛才亮了些，霧氣還沒散透，但能見度提高了不少。
後頭的勞動號完全使不上勁，所以躍進號在海面上也走不快，快兩個鐘頭了，才遠遠
瞧見黑石嘴村碼頭的輪廓。
岸上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沈泊岸朝那邊望去，還沒看清人影，先聽見微風裡隱約飄來的哭聲。
隨著距離不斷拉近，只見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在往這邊張望。
有幾個年輕媳婦擠在最前頭，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兩個婦女架著，身子往前探，半個人都快探出碼頭邊沿了。
不知道誰先看見了躍進號的船頭。
人群里忽然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有人喊了一聲：「船！是船！」
「是咱村的嗎？看著不像啊——」
「那後頭——後頭還有一條！」
「勞動號！我看見咱村的船了！」
議論聲中，沈泊岸就見那老太太似乎腿一軟，要不是旁邊兩人死死拖著，人都要出溜到地上了。
而擠在最前頭的一個年輕媳婦忽然捂住了臉，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有旁邊的人
拉她，她也沒起。
「哭啥！人回來了還哭！」又有她的一個家人沖她吼，卻沒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抖。
而勞動號上原本打鼾的人也被叫醒，一個個跳起來衝著岸邊招手。
「媳婦！我回來了！」
「娘！我在這兒！」
很快，船靠岸了。
纜繩剛拋上岸，幾個年輕後生就撲過去幫著繫船。
勞動號的那個哭過的漢子剛跳下船，腳都沒沾地，就被一個中年婦女一把攥住了胳膊o
「你個死人！一宿不回來，是想急死我！」
「這不是回來了嗎，哭啥————」
那婦女不停，攥著袖子就往臉上抹，嘴裡還在罵。
旁邊又有幾個女人衝上來，把自家男人團團圍住，捶胸的捶胸，扯袖子的扯袖子，哭的笑的混成一片。
沈泊岸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上亂成一鍋粥的人群，忽然就想起第一次出海回來，老娘那發紅的眼圈。
正想著，碼頭上那老太太擠到前頭，「哪位是躍進號的船長？哪位啊？我得好好謝謝楊船長正好從駕駛室出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下，似平不是很擅長應付這種場面，他乾咳一聲：「大娘，不用謝，順路的事兒！」
「哎呦，可不能這麼說！」老太太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要不是你們，我家那孫子還不知道在海上漂到啥時候！今兒我看就別走了，都下來，上家裡吃飯！」
她這一開口，旁邊那些家屬們立刻跟著回過神來。
「對對對！躍進號的同志，都下來吃飯！」
「我家剛蒸的餑餑，還熱乎著！」
「我家有醃好的蟹醬，這就去開罈子！」
十幾個婦女呼啦啦圍上來，把船舷邊堵得嚴嚴實實。
楊船長被扯著袖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黢黑的臉憋得有點紅了。
一邊的老趙這會兒還看熱鬧不嫌事大，「瞧咱們楊頭兒多受歡迎，我看不如就留這兒吧，哈哈——」
沈泊岸卻是沒心思瞎胡鬧，趕緊擠過去幫忙打圓場：「嬸子大娘們，心意咱們領了，飯就不吃了，我們還得回漁場幹活呢。」
「那咋行，來都來了！」
「就是，好歹下來喝口水！」
陳小海就躲在沈泊岸後頭，小聲嘀咕一句：「這陣仗，趕上我姥姥過壽了————」
旁邊石頭捅了他一肘子，讓他別吭聲。
沈泊岸哭笑不得，只得換個法子：「嬸子大娘們，聽我說一句。你們家那口子在海上漂了一宿，眼都沒咋合，這會兒最要緊的是讓他們趕緊回去睡個囫圇覺。
吃飯嘛，咱兩村離得這麼近，抬腳就到。下回，下回一定來，行不行？」
這話一說，那幾個還扯著楊船長袖子不放的婦女終於鬆了手，轉頭去看自家男人。
可不是，一個個臉上都沒精打采的，嘴唇乾得起皮，站在那兒眼皮直打架。
「那——說好了，下回一定得來！」
「一定一定。」
「可不許糊弄咱哈！」
家屬們這才作罷，可鬆手歸鬆手，又有跑得快的從家裡拿來東西要往躍進號上塞。
一個大娘硬往沈泊岸懷裡塞了倆用籠布包著的饅頭，還燙手，顯然是聽見信兒剛出鍋就端來的。
另一個嬸子往甲板上擱了個小陶罐，掀開蓋子，裡頭是紅亮亮的蝦醬。
還有拎鹹魚的、揣雞蛋的，甚至有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跑過來，往沈泊岸手裡塞了倆還帶著青皮的核桃。
沈泊岸忙說不要，可對方又推了回來，「我爹說了，要我一定給恩人！」
他愣了下，這才接過核桃，道了聲謝。
楊船長也被塞了兩條巴掌寬的乾魚，推了半天沒推掉，最後板著臉收下了，嘴裡還念叨：「這整得跟走親戚似的————」
十來分鐘後，躍進號終於從人堆里掙脫出來，緩緩離岸。
碼頭上的人還沒散，三三兩兩聚著，往這邊揮手。
有個大嗓門的老太太隔著老遠還在喊：「下回一定來啊！」
楊船長點點頭，趕緊回了駕駛室。
從發現勞動號到拖回來，又在黑石嘴碼頭上折騰了一會兒，差不多耽擱了三個鐘頭。
今兒海面依舊很平靜，也沒什麼風，太陽越升越高，曬得甲板微微發燙。
老趙把汗衫袖子擼到肩膀上，露出兩截曬得黑紅的胳膊，拿草帽當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風。
扇了沒幾下，他把草帽往甲板上一扔，罵了一句：「這他媽才幾點，就熱成這樣！」
「趙叔，歇會兒吧——」陳小海也蹲在船舷邊，抱著水壺喝水，喝一口，歇一會兒，臉上汗珠啪嗒啪嗒往甲板上掉。
「水壺裡頭就那麼多水，你現在喝了，幹完活還喝不喝了？」
「沒辦法啊，太渴了——」
沈泊岸也熱，汗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他也不管，就靠在起網機邊上，心裡想著今兒怎麼才能撈上一網好魚。
「四哥，」陳小海湊過來，「喝口水？」
沈泊岸搖搖頭，沒接話。
「今兒可真夠熱的，」陳小海自顧自喝了口，「四哥，你說今兒能有貨不？」
「這得問龍王爺，祂老人家說了算。」
陳小海撓撓頭，又不好意思再繼續問。
這時，楊船長從駕駛室走了出來：「都歇夠了沒，歇夠了該幹啥幹啥，網具檢查一遍，別等到了地兒抓瞎！」
「知道了，楊頭兒——」老趙拖著長音應了一聲，慢騰騰起身，朝拖網走去。
陳小海也站起來，拍拍屁股，忙活去了。
甲板上只有沈泊岸沒動，他還在仔細回憶上輩子碰見過的各種海況。
太陽越來越高，海面都被曬得泛白，沒什麼波浪。
沈泊岸忽然抬起手，擋住上頭的日光，朝不遠處的海面上看去。
往常這個時辰，要是在沙外漁場，海水是灰藍色的，可那片海面卻泛著淺淺的紅褐色，像是有人在裡頭澆了一大鍋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