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炮火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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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峽谷出口外面那片農田,遠比遠望更加空曠。

  收割後的稻茬齊整排列,間距均勻,像一塊布滿刻痕的灰黃色棋盤。

  田埂上殘留著牛蹄印和板車轍,最新的一道車轍邊緣泥土尚未乾透,泛著深褐色的濕潤。

  林峰踩著稻茬向前推進時,腳下發出細密的斷裂聲響,每一步都踩碎幾根乾枯的稻稈,那聲音脆而薄,和峽谷里的槍響截然不同。

  趙大勇在前方約莫二十米處停下,右手握拳上舉,全班就地臥倒。

  林峰伏在田埂背側,胸口貼著鬆軟的泥土,能聞到稻茬根部腐爛後發酵的微酸氣味。

  前方低矮村舍輪廓逐漸清晰。

  土牆灰瓦,屋頂覆蓋著深褐色茅草,幾株芭蕉樹的闊葉從院牆裡伸出來,葉片邊緣焦枯捲曲。村口一棵老榕樹,樹冠遮了大半個打穀場,氣根垂落如灰綠色帷幔。

  村子裡沒有人影。雞犬全無,寂靜得不像有人居住。幾扇木門半掩半開,門縫裡黑漆漆的,看不見裡面。

  「鬼村?」張鐵柱匍匐到趙大勇身旁,壓著嗓子說。

  他趴下時,順手把刺刀從鞘里抽出來一寸又推回去,金屬摩擦發出極輕的「呲」一聲,像某種習慣性動作。

  「人早跑光了。」

  趙大勇沒有立刻回應。

  他舉起望遠鏡,逐幀掃過村舍的窗戶、屋檐、牆根陰影。過了十幾秒才放下,低聲說:「不一定。正房第二間窗戶,窗簾掀開一條縫。」

  林峰順著趙大勇指示的方向看過去。

  那扇窗的布簾確實微微鼓出一角,不像風吹造成的。但帘子很快恢復平整,前後不過兩三秒。如果沒有人刻意盯防,很難察覺。

  「繞過去。」

  趙大勇做出判斷,「貼著東邊水渠走,不進村子。連隊主力在後面壓陣,我們別在這裡糾纏。」

  全班沿著農田邊緣的水渠貓腰行進。

  渠底乾涸,卵石裸露,長滿暗綠色的苔蘚。

  林峰踩在苔蘚上,腳下打滑了兩次,都是右膝先著地,碎石硌得膝蓋生疼。

  水渠盡頭連接一條土路,路兩側的甘蔗林長得密不透風。趙大勇停下,等待後方的連隊信號。

  遠方隱約傳來發動機轟鳴聲——九連的迫擊炮排正在調整陣地。那聲音沉悶而有規律,一下接一下,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心跳。

  等待的時間裡,林峰的腦子終於有了片刻餘裕。

  他蹲在水渠邊緣,槍橫放在膝上,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護木上的劃痕。

  那些劃痕是訓練時留下的,其中一道來自上周夜間科目,他摸黑組裝槍枝時撞到了岩石。

  當時只覺得疼,現在那道淺痕在晨光下泛出木質的本色,和周圍深色漆面形成對比,像一道癒合中的傷口。

  他想起上一世在屏幕前熬夜復盤戰例的夜晚。

  檯燈下的書頁、放大到看不清像素點的衛星地圖、論壇上蓋到幾百樓的討論帖。

  他寫過一篇兩萬字的作戰復盤,詳細推演1979年2月17日拂曉炮火準備的最佳時長和覆蓋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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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有人回帖說「數據翔實,身臨其境」,他得意了整整一周。

  此刻他蹲在真實的甘蔗林旁邊,空氣里混著硝煙和牲畜糞便的氣味,後頸的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那些「身臨其境」的四個字,輕得像個笑話。

  「林峰。」

  趙大勇在叫他。

  林峰抬頭,班長蹲在土路拐角處,朝他招手。

  他走過去。趙大勇把望遠鏡遞過來,指了指甘蔗林盡頭的一處高坎:「你看看那邊,村北是不是有煙?」

  林峰接過望遠鏡。

  鏡筒里視野驟然拉近,村北方向的屋頂之間確實飄著一縷極淡的青煙。不是炊煙,太薄了,顏色偏灰白,像是有人剛滅了火堆。

  「有人在燒東西。」林峰說。

  「嗯。連夜燒的。要麼是文件,要麼是帶不走的糧食。」

  趙大勇收回望遠鏡,「看來對面早就知道我們要來。」

  這句話說得平淡,但林峰聽出了底下的意思——

  他們的行軍路線在越軍預料之中。之前的伏擊不是臨時遭遇,是提前設好的局。連隊此刻的行動,每一步都在對方預估之內。

  他把這個判斷咽下去,沒有說出來。

  趙大勇顯然已經想到了,此刻說出來只會增添恐慌。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過了村北高坎,地勢驟然開闊。

  前方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植被稀疏,幾處制高點光禿禿的,只剩下燒焦的樹樁。視野盡頭,一道灰黑色的山脈橫亘天際,輪廓鋒利如刀背。

  那就是他們要穿過去的地方。林峰遙望那道山脈,腦中浮現出史書照片上的俯瞰圖——

  等高線密集纏繞,標註著「密林」「陡崖」「無路可通」。

  到了下午三點,九連各部終於全部穿越峽谷,在丘陵地帶北緣集結。

  人員清點完畢,傷亡統計送到孫德勝手上。林峰遠遠看見連長接過統計簿時,眉心擰了一下,隨即把簿子合上,塞進口袋。

  孫德勝轉身時腳步頓了一瞬,像是有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趙大勇後來說,孫德勝在那片刻里看了三次手錶——這個細節沒幾個人注意到。

  趙大勇去開了個短會,回來時臉色比上午更沉。

  「原地休整,補充飲水,檢查裝備。」

  趙大勇蹲在一截倒木後面,把全班攏到跟前,「明天凌晨四點出發。」

  「去哪兒?」

  張鐵柱問。他問話的時候,刺刀已經重新插回鞘里,手指搭在鞘口,不自覺地來回撥動刀柄尾端的銅箍。

  那枚銅箍被磨得發亮,像一枚銅紐扣。

  「前面。」

  趙大勇朝那道灰黑山脈揚了揚下巴,「主攻方向。上級命令,明早六點對峽谷縱深敵軍防線發起總攻。炮火準備從五點四十開始,打二十分鐘。」

  全班沉默了幾秒。

  劉建軍低頭檢查彈匣,逐個壓緊子彈。

  錢滿倉抱著水壺慢慢喝水,水珠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

  張鐵柱把刺刀取出來又插回去,反覆兩回,最後擱在膝蓋上不動了。

  林峰坐在倒木邊上,膝蓋上攤著一小片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他掏出口袋裡半截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再寫。

  他想起上次家信里寫過的那些話。

  寫母親納鞋底時頂針在昏黃燈光下反光的樣子,寫父親每年開春修犁鏵時錘子敲在鐵器上的叮噹聲。

  那些日常的、具體的、瑣碎的畫面,此刻全都擠在腦子裡,堵住了筆尖。

  最後他把紙片疊好,塞回衣兜。上面只有三行字:

  「爸、媽,兒子走了。如果回不來別難過。我當過兵,沒給你們丟人。」

  他寫過無數份推演報告,洋洋灑灑幾千字,條理清晰、論據紮實。

  可真正要寫遺書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寫不出來。他握筆的手很穩,比持槍時穩得多,但腦子裡空蕩蕩的,那些畫面堵得太滿,反而一個字都容不下了。

  傍晚時分,炊事班送來了熱飯。

  白菜燉罐頭肉,醬油色的湯里飄著幾片肥肉。

  全班沉默地吃著,碗筷偶爾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林峰端著搪瓷碗坐在倒木上,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罐頭肉燉得太爛,入口即散,醬味很重,蓋過了肉本身的滋味。

  他慢慢嚼著,目光落在碗沿的一道缺口上。那道缺口被磕成了半月形,邊緣光滑,應該是用久了磨出來的。

  不知道這口搪瓷碗在哪個炊事班服役了多久,送過多少頓飯給多少人。

  入夜之後,氣溫驟降。

  丘陵地帶夜風很硬,貼著地表灌過來,穿透單薄的軍裝。

  林峰靠著倒木坐下,把武裝帶解開又繫緊,反覆幾次,只是為了讓手有些事做。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哨兵的換防腳步聲和遠處偶爾響起的冷槍。

  他抬起頭,天空沒有月亮,星星比平時多,密密麻麻灑滿穹頂,像一捧被打翻的碎米粒。

  他盯著那些星星看了一會兒。

  在上一世的城裡,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樣的星空。光污染把天空染成灰橙色的幕布,星星只剩下最亮的那幾顆。

  此刻頭頂的星星多得讓人不安,仿佛天的另一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朝下壓。

  錢滿倉的呼吸聲從幾步外傳來,綿長而規律——他睡著了。

  劉建軍裹著雨衣靠在背包上,面孔半埋在臂彎里,也睡了。

  張鐵柱坐在另一邊,背靠一截樹樁,懷裡抱著步槍,頭一點一點,在打盹的邊緣。他的右手還搭在刺刀柄上,指腹貼著那枚磨亮的銅箍,像貼著某種護身符。

  全班都睡了,林峰知道自己也應該睡。

  明天天亮之後發生什麼誰都說不準,現在能積蓄的每一分體力都在為明天鋪路。他閉上眼睛,後背抵著倒木粗糙的樹皮,寒氣從地面滲上來,隔著軍褲貼著皮膚。

  眼皮閉上之後,黑暗裡浮現的畫面比睜眼時更加密集。

  灌木叢中倒下的身影、槍口噴出的火光、錢滿倉發抖的雙手、趙大勇拍在他肩頭的掌心。

  還有上一世的屏幕、鍵盤、疊成山的列印資料。兩個時空的畫面交織在一起,扭曲成碎片,在緊閉的眼皮後面無序翻湧。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有人坐到了身旁。

  睜開眼睛,趙大勇不知什麼時候摸了過來,把一件軍大衣搭在林峰肩上。大衣帶著班長身上的體溫和菸草氣味,厚實綿軟。

  「睡不著?」趙大勇低聲問。

  林峰搖頭。

  「正常。」趙大勇也靠著倒木坐下,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明天打起來就好了。真打起來,什麼都顧不上想,反而睡得著。」

  「班長,你睡過嗎?」

  趙大勇沉默了幾秒。星光落在他側臉上,那道顴骨的淺血痕已經結了薄痂。

  「六五年到現在,沒睡過幾個踏實覺。」他說,「上了戰場就睡不著,撤下來更睡不著。習慣了。」

  兩人並肩坐了一會兒。遠處的丘陵輪廓像一具側臥的龐大獸骨,灰黑色的剪影嵌在星幕底部。

  「你白天那幾槍打得不錯。」趙大勇忽然開口,「頭一回打活靶,能穩住槍口,不容易。」

  「第一發偏了。」

  「偏了很正常。你知道哪偏了就行,下次找回來。」

  趙大勇停頓了一下,「明天不一樣。明天是大部隊進攻,炮火一響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到時候跟著我,我沖你沖,我停你停。別的不用想。」

  林峰點頭。

  趙大勇站起身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住,沒回頭,只說了一句:

  「我聽說你寫了個紙條。」

  「嗯。」

  「揣好。用不上最好。」


  林峰裹著軍大衣坐回原地。

  大衣領口殘留著趙大勇頸後的氣味——汗、菸草、還有一點鐵器才有的冷腥。

  他閉上眼,這一次黑暗裡什麼都沒有浮現,只剩下一片空曠的寂靜。

  凌晨四點,哨兵叫醒了所有人。

  空氣冷得像冰水灌進鼻腔。

  林峰活動僵硬的手指,把步槍從懷裡抽出來,拉動槍栓檢查。全班整裝完畢,趙大勇站在隊伍前頭,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出發。」

  隊伍在薄霧中開拔。腳下是碎石和乾草混合的坡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林峰走在隊列中段,背上多了一發八二迫擊炮彈——孫德勝臨時下令,每個連多帶些彈藥上山。

  那發炮彈沉甸甸地墜在背包里,隨步伐一下一下撞擊尾椎。

  天邊泛起蟹殼青。

  丘陵輪廓從黑暗中浮出來,比夜裡看上去更加荒涼。燒焦的樹樁像一排立起來的黑手指,指向逐漸發白的天空。

  五點三十五分。隊伍抵近進攻出發陣地,就地散開潛伏。

  林峰趴在山坡北面一處淺坑裡,面前是緩緩下斜的開闊坡地。

  坡底是一片窪地,再往前,就是那道灰黑山脈的余脈。越軍的防線在對面半山腰,肉眼看不見工事,但山坡中段有幾處植被顏色明顯不同——是人工覆蓋的偽裝網。

  五點四十分。

  第一發炮彈從頭頂飛過。

  尖嘯聲從遠處急速逼近,像什麼東西劃破整張天空。

  林峰本能壓低身體,肩膀縮緊。緊接著,遠處山腰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大地隨之震動了一下。

  隨後萬炮齊發。

  尖嘯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層層疊疊,蓋過了一切。

  林峰的耳膜劇烈鼓脹,尖銳的刺痛從外耳道鑽進頭顱深處。他張開嘴,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上下牙齒咬合,牙齦傳來酸脹感。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呼吸,卻聽不見呼吸的聲音。

  炮口焰照亮了半邊天空。橘紅色的閃光從後方山坳處連綿升騰,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朝著對面的灰黑山脈傾瀉而去。

  山腰處接連炸開濃密的煙團,土石和植被的碎片飛上半空,在閃光中變成黑色剪影。

  林峰趴在淺坑裡,感受每一次爆炸傳來時地面到胸腔的傳導。

  那震動像巨人的心臟搏動,沉重、規律,一下接一下,把整個世界連同他的肋骨一起共振。

  他想起上一世在屏幕前反覆觀看的紀錄影像。

  那些畫面被壓縮在方寸之間,有解說字幕,有慢放重播,有戰術標註的箭頭和圓圈。

  他曾經對著暫停的畫面逐幀分析炮火覆蓋的間距是否合理。此刻他才明白,炮彈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沒有人會在意間距是否合理。

  炮火持續了十五分鐘。按照命令應該打二十分鐘,但第十五分鐘時炮擊驟然停止,比預期早了五分鐘。

  尖嘯聲像被一刀切斷,夜空重新歸於空曠。

  林峰不知道自己聽錯了什麼,但後方隱約傳來幾聲短促的哨音,似乎有人在傳遞什麼緊急消息。

  他看不見孫德勝的位置,只感覺整片陣地在那五分鐘的寂靜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讓人不安的缺口。

  寂靜來得太快,耳朵來不及適應。林峰聽見自己耳道深處嗡嗡作響,像塞了一窩飛蟲。

  他轉動頭部,看見趙大勇在前方舉起了右手。

  衝鋒信號。

  趙大勇的身影在炮火余光中顯得分明。他的右手向前一揮,整個人從掩體中彈起,朝著山坡下方衝出去。

  林峰的身體比意識先動。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右腿蹬地,步槍握在雙手之間,朝著前方衝下去。

  背包里那發八二炮彈隨奔跑重重撞擊尾椎,一下接一下,跟著他的步伐節奏起伏。

  他衝進開闊坡地的瞬間,才真正確認自己聽不見了。

  炮擊帶來的暫時性失聰,讓整片戰場切換成了默片。

  他能看見前方劉建軍奔跑的肩背起伏,能看見趙大勇在隊伍前方不斷變化方向的路線,能看見左翼機槍班架槍時的動作。

  但他什麼都聽不見。

  越軍的反擊火力在此時到來。半山腰的暗堡吐出火舌,子彈從坡底窪地斜飛上來,擦過林峰身側半尺的泥土。

  他能看見彈著點揚起的土花,能看見趙大勇猛地低頭避開射擊線,能看見隊伍里有人倒下。

  那些畫面無聲地湧進眼底,比有聲時更加清晰。每個細節都被放大了——倒伏的姿勢、揚起的塵土、陣亡者手中滑落的步槍。

  林峰攥著步槍向前沖。失聰讓他的平衡感變得不穩定,腳步有些飄。但他沒有停,也不敢停。

  趙大勇的背影在前方忽隱忽現,他只需要跟著那個背影,保持方向,保持速度。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從東面山脊翻越過來,照亮了滿目瘡痍的戰場。

  林峰踏著炮擊翻起的鬆軟泥土向前奔跑。背包里的炮彈沉甸甸地撞擊尾椎,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計數。

  他不知道趙大勇是否還在他的視野里,但他沒有停止衝刺。前方的戰火正在燃燒——1979年2月17日的早晨,他已經身在其中。

  所有鍵盤上推演過的戰術,在真實炮火面前全部失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朝前跑。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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