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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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林峰醒過來。

  沒有鬧鐘,上鋪的劉建軍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床板發出一聲嘎吱悶響,這點動靜,直接把他從淺睡眠里拽了出來。

  他躺著沒有立刻動彈,先靜聽營房四周。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鼾聲撞過來,節奏各不相同,亂糟糟攪在一塊。

  營房房門半掩,走廊燈光順著門縫滲進來,地面鋪出一道細細的亮條。

  他緩緩坐起身,摸黑套上鞋子。腳踩進去一陣冰涼,鞋底在外頭泥地上擱了整夜,積滿寒氣。披上外衣,扣子扣到第三顆,起身朝著門口挪。

  走到門邊,他停下,伸手從牆面上掛著的軍大衣口袋摸出手電筒。金屬外殼冰得刺手,他攥緊,靠掌心溫度慢慢焐上去。

  踏出營房,夜色遠比想像深重。月亮被厚雲死死遮住,整座營區,只剩營部門口一盞孤燈亮著,光暈範圍很小,照不出多遠。

  操場隱在黑暗裡,訓練障礙物化作一團團模糊黑影,蹲伏在遠處。風不算猛,寒氣卻鑽人領口,人會下意識縮一縮肩膀。

  錢滿倉已經守在營房後方集合點。

  他蹲在牆根,雙手攏進袖筒,下巴埋進衣領,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林峰走近,他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塵土,一言不發。

  兩人並肩而立,誰都沒有率先開口。夜風卷著泥土與薄霜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峰擰開手電,光柱快速掃過前方空地,隨即關掉。

  「去哪?」

  「營區北側。」

  林峰走在前,錢滿倉跟在後。二人順著營房之間的過道往北行進,腳下是反覆踩踏壓實的泥地,落腳幾乎沒有聲響。

  過道狹窄,兩側是水泥抹面的山牆,白日看著是灰撲撲一片,夜裡盡數沉進黑暗,頭頂只剩窄窄一抹深藍天幕。

  抵達營區北角,視野驟然放開。這裡壘著半米高的土台,早年用來堆放物資,如今空無一物。

  站在台上,能夠看清北面土路在黑暗裡延伸的輪廓,更遠方,是沉沉壓下來的山脊線。

  林峰站上土台,立起大衣領子。錢滿倉站在他右手邊,相隔一臂距離,四下一片沉寂。

  約莫五六分鐘過去,錢滿倉率先出聲。嗓音壓得很低,仿佛被夜色壓住,生怕傳出去半分。

  「你冷不冷?」

  「還行。」

  錢滿倉不再搭話。

  林峰側頭瞥過去,他蹲在土台邊緣,縮成一道深色剪影,雙手依舊揣在袖管,雙腳時不時輕輕跺地面。

  動作幅度極小,卻能看出,他在用這種方式抵禦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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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幾分鐘,林峰開口:「以前守過夜哨?」

  「沒有。老家秋天看穀子,蹲地里防別人偷莊稼,差不多就那樣。」錢滿倉頓了頓,說道。

  「守地和守哨,兩碼事。」

  「差別在哪?」

  「看莊稼防的是人來偷。守哨,要聽動靜。」

  林峰腦海閃過趙大勇壓低嗓子叮囑的模樣,「你根本不知道來的會是什麼。」

  錢滿倉安靜片刻,跺腳的動作停下,整個人定在原地。

  「那你說,他們真的會過來?」

  林峰沒有立刻作答,他心裡清清楚楚完整的時間線,1979年2月17日,炮火將要席捲這片邊境。

  可這番話,他不能講出口。說會,拿不出實打實憑據;說不會,又是自欺欺人。

  「班長交代我們,只管仔細聽。」

  「嗯。」錢滿倉不再繼續追問。

  二人繼續值守。北風掃過開闊地,揚起細碎沙沙聲響,好似有什麼東西,在乾燥土地上緩緩滑行。

  林峰打開手電,光柱掃過北面土路,路面空空蕩蕩。手電一關,黑暗瞬間重新籠罩四周。

  「之前你收到家裡那封信……」

  黑暗裡傳來錢滿倉的聲音。

  「怎麼?」

  「你弟弟寫的字,真有那麼難辨認?」

  「也談不上認不出,就是寫得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往右邊歪,看著快要倒下去,又勉強撐住。」

  錢滿倉語氣平緩,「在家的時候,都是我弟念信,我媽坐在一旁聽。聽完她也不多說話,就一個勁點頭。」

  林峰沒有再接話。夜風陡然變大,土台邊緣的枯草被吹得俯倒,又彈回原狀。


  心底默默估算時間,距離天亮還有兩個鐘頭,距離換班,大概一個半小時。

  這個夜晚不會出現任何險情,不會撞見任何人。可「什麼都沒有發生」,本身也是一條重要信息。

  凌晨三點多,風驟然停了。

  林峰最先察覺到異樣——耳邊那層持續不斷的低微風聲直接消失。周遭靜得過分,安靜得耳膜隱隱發脹。

  他站在土台上,手裡攥著手電,卻沒有點亮,屏住呼吸仔細分辨。

  沒有腳步聲,沒有車輪響動,聽不見人語。是完完全全空曠的死寂。

  「出啥事了?」錢滿倉察覺到他身體姿態變化,低聲發問。

  「沒事,風停了。」

  錢滿倉站起身走到他身側。兩人並排望向北方。夜色依舊濃稠,土路輪廓還擺在原地。

  無風,遠處林子樹梢紋絲不動,世間萬物仿佛就此定格。

  「那就好。」

  說完,錢滿倉退回牆根蹲下。林峰仍舊佇立原地,目光不肯收回。

  他清楚,這一段無風的死寂,會牢牢刻進記憶。往後炮火轟鳴、喧囂震耳、一切聲響全部混淆的時刻,他會反覆記起今夜這份安靜。

  三點五十分,換班人員趕到。張鐵柱帶著另外一名老兵順著過道走來,兩人手裡都握著手電筒,一前一後。

  走到土台跟前,張鐵柱腳步頓住,打量林峰一眼。

  「有情況嗎?」

  「沒有異常。」

  張鐵柱微微點頭。「回去補覺。」

  林峰邁步走下土台,擦過張鐵柱身旁時,對方壓著嗓子忽然開口。

  「你選的站位很好,整條北路盡收眼底,自身又不容易暴露。」

  林峰轉頭望過去。張鐵柱已經擰亮手電,光柱投向北面曠野,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

  手電餘光勾勒出他硬朗側臉,嘴唇緊緊抿住,仿佛這句話說完,便不需要任何回應。

  林峰沒有客套道謝,跟著錢滿倉,順著過道返回營房。

  躺回鋪位,睡意反倒徹底消散。他睜著雙眼,月光漫過房頂,屋頂灰塵泛出淡淡的灰白。

  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小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在「後勤收到物資清單」這行文字下方,添上一行記錄。

  「第一次值夜。風停四十分鐘,無任何異動。」

  合上本子,他心裡暗想。或許很久以後再翻這一頁,會覺得今晚無比乏味。

  兩個小伙子,在冷風裡硬扛兩個半小時,看不見人影,聽不見異響。

  但此刻置身黑暗之中,他明白,這個無事發生的夜晚,是他為數不多能夠完整記住的安寧時刻。

  把小冊子塞回枕頭底下,他翻了個身。上鋪劉建軍再一次翻身,床板嘎吱一響,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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