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燈滅穀雨,十七針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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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水回漲比周美玲說的還快。

  水沒過膝蓋的時候,秦川腳下一滑。回流拽著腕上的魚鏢往溝心帶,人整個倒下去,鹹水灌了半嘴。林秋月的手先到,攥住鏢繩,胳膊上的筋一條條繃起來,硬生生把人拖回礁壁。

  「蟹洞高線!」周美玲在前頭吼,「貼著礁壁走,腳踩我踩過的印子!」

  一條窄縫,寬得只容側身。四人爬上去,回頭看——來路的灘涂沉進黑水裡了,一點印子都不剩。

  秦川抹了把臉上的水。腕上繩圈勒得發紫,他沒解。

  「他選穀雨午時,」周美玲喘著氣,「就因為那天的潮是平台潮。溝封得死死的,誰都進不去,也出不來。」

  「進不去也出不來。」秦川咀嚼這四個字。前世卷宗里那樁案子的卷尾,寫案發海域「潮情特殊,追捕未果」。原來不是官差不努力,是那片海替人關門。

  他回頭盯了一眼燈塔。

  燈不是亂亮的。三短,一長,一滅。停一停,又來一遍。

  阿六的臉色變了。「漁行學徒的舊燈語。」他嗓子發乾,「三短一長一滅——東西不對,別交。」

  「塔上的人知道我們要去換。」秦川說,「他在提醒我們,東西有詐。」

  周美玲在黑水裡罵了一句髒話。

  回到村,灶棚那邊有動靜。

  許文靜沒出聲,貼著牆摸過去。灶台前蹲著個人,佝僂著背,一條腿直挺挺支在外頭。沒翻帳本。只在摳灶壁那塊空磚,摳完又原樣按上。

  孫拐子。漁行退休的老管事。

  許文靜沒動手,就看著他走。老頭出門前,在灶台上三塊貝殼底下壓了張紙條。人走了半個時辰,她才把紙條拿回來。

  「十一年前的事,燒了圖,全村都活。」

  紙條底下還壓著一個繩圈。周美玲摸了半天,一節一節數過去,十一個結。她的聲音冷下來:「這不是封頭等貨的結。這是封『活貨』的。當年漁行封人上船,用的就是這種。」

  灶棚里沒人接話。

  秦川把老崔爹那半頁船圖取出來,就著燈驗紙。紙邊有新茬。裁開過,又重新貼合的。

  真正的缺角在哪兒,他心裡已經有了數。他去摸阿婆的針線笸籮——那團沒剪斷的藍線,線頭拖出來,纏著的不是線。指甲蓋大的一角紙。半隻錨。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把這些東西擺開:笸籮里的紙角,手裡這「半頁」,貝殼的朝向,紅繩的活扣。

  前世的卷宗又翻出來了。卷宗里寫,贓圖「於嫌犯住處查獲,疑似謄抄件」。當年他沒多想。現在懂了。掌燈的多年前調了包,把假圖又送回來。等人來找,等人拿假的去換。圖上標的沉船位置是錯的。

  錯的位置底下沉的什麼,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孫拐子半夜進村,不要錢,不要帳,只要這半頁燒了。

  「圖是假的。」他站起來,「正好。拿假的去換真的。」

  周美玲連夜算潮。「穀雨午時平台潮,蟶子溝封死。能接近的只有東側鬼見愁礁盤。」她說得飛快,「我小時候趕海在那摔斷過一根簪子,礁縫怎麼走我門兒清。全村就我知道那條礁幾時能走人!」

  這話她今夜喊了兩遍。第二遍喊完,沒人笑她。

  分兵之前,秦川要林秋月留村壓陣。

  林秋月不接話。她盯著他腕上那圈鏢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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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頭一回主動解開了繩圈。魚鏢塞回她手裡。

  「這次鏢不綁我手。」他說,「你替我守後路。我少一個都不行——這話你說的,還給你。」

  林秋月捏著鏢,沒動。半晌,她把自己貼身那支短鏢拔出來,拍在他掌心。

  「針斷了還有鏢。」她說,「你斷了,什麼都沒有。」

  她轉身進了屋。秦川低頭看掌心,鏢身磨得發亮,貼過人的體溫。

  四路布防。許文靜帶哨子上崖頂。周美玲挎著蟶子簍扮趕海婆子,天沒亮就摸上礁盤,蹲在縫裡「挖蟶子」。阿六守村,護著帳本和針線笸籮,懷裡揣著那枚刻「平」的銅哨。

  秦川揣假圖,一人走正面。

  穀雨清晨,塔燈提前熄了。

  「燈亮到穀雨」沒守滿。周美玲在塔下灘涂發現新靴印,左腳深,右腳淺。

  跟先前那串,正相反。

  她倒吸一口冷氣,跑回來報信:「換人上塔了。兩個靴印的主人,昨晚都進過村。」

  秦川沒說話。前世的卷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孫拐子昨夜進村。靴印今早換向。兩件事撞在一起,撞出一個他不打算說出口的判斷。

  午時。平台潮。海面平得不像海。

  廢棄船塢外的礁台上,草帽人等著。

  不是老漁霸。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袖口一塊補丁,針腳細密,洗衣帳里那件「燒了個洞」的褂子。他腳邊倒扣一隻碗,碗底壓著一截紅頭繩。

  阿婆不在。

  秦川在三丈外站定。「人呢。」

  年輕人不接話,先開口:「褂子袖口的洞,她補了幾針?」

  秦川站著沒動。

  圖可以造假,帳可以造假,針數造不了假。幸虧林秋月昨夜拆補丁驗線,數過。

  「十七針。」他一字一頓。

  年輕人捏著草帽檐的手,抖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從懷裡摸出哨子,吹了半口,短的。我在,別聲張。

  小平安。十四歲那年沒落水,被「報死」藏了十一年。蘆葦叢里那隻靴子、那枚哨,是他故意丟的,丟給來找的人。

  「掌燈的不是我。」他說,「十一年前把我們塞上船、又報『落水』死訊的人,漁行老管事。孫拐子。他昨夜進村不是傳話。是滅口,搶圖。」

  秦川的喉嚨動了一下。圖上標的位置,沉的不是貨。

  是當年那船沒「落水」的孩子。

  秦川遞出假圖的一瞬,崖頂的短哨急響三聲。

  村北。熄了一夜的燈塔,燈又亮了。

  亮燈的人影在塔口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針線笸籮。

  小平安的臉白了。「他把阿婆帶回塔了。他知道笸籮里有什麼。」

  平台潮到頭。第一線回潮漫上腳背,封溝只剩一炷香。

  秦川把假圖收回懷裡,反手攥緊短鏢。

  「圖是假的。」他說,「人得是真的。」

  四人轉身,沖向燈塔。(第9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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