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灘上拿人,帳里有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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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的目光落定,落在人群最後頭。

  漁行記帳先生,陳守拙。

  給全村記了半輩子帳的和氣老頭,見誰都先笑,笑完再遞紙菸。這會兒紙菸掉在泥里,人跟著腿一軟,一屁股坐進泥灘。

  「陳先生?」有人喊了一聲。

  沒人應。眾人這才回過味來。共守單攤開在撬棍上,三個活著的手印。瀋水生。陳守拙。第三個名字,二管事湊近看清,整個人晃了一下。

  那是他爹的名字。官府記的,落水身亡。

  二管事當眾跪下了。膝蓋砸進泥里,砸出一圈泥水。

  「我爹沒死。」他嗓子啞,「瀋水生攥著他,攥了十年。藏在村里什麼地方,我不知道,只每月初一,他托趕小海的捎一張字條,報個平安。」他抬頭看秦川,「你幫我把人弄出來,瀋水生這些年走貨的水路圖,我交。」

  秦川沒立刻應。他在算。水路圖,比一張手印值錢。人,必須救。這買賣不虧。

  「先起來。」秦川說,「泥里跪著,回頭你自己還得洗。」

  掌秤人見勢不妙,厲聲喝令:「拿下!這夥人盜掘公產,拿下!」

  他手下七八個人衝上灘涂。衝出去不到十步,頭一個陷到腰,第二個陷到大腿,第三個乾脆趴下了,趴在一排齊膝深的泥溝上,越掙越深。

  灘面上撒著干沙。溝是昨夜挖的,借打楔子的名目挖的。

  趕海人的灘,外人進來就是陷阱。

  周美玲帶兩個族兄弟堵在灘尾。專挑陷住的下手,一個一個往泥坑外拽。拽到第四個,她認出來了。昨晚拽她手腕的那個巡夜人。

  她二話不說,一撬棍把人拍回泥坑裡。

  「下回還堵。」她補了一句,繼續拽下一個。

  林秋月站在船頭,掐著潮表高聲報時:「一刻鐘後大潮頂灘!站界外的,全撤!」

  這一嗓子,掌秤人的人馬自己亂了。縮在泥溝里的想往外爬,站外的想往裡沖,擠作一團。許文靜咳著,蹲在干沙高地上,把陳守拙的口供、掌秤人的口供,一字一句當眾複述錄下。咳一聲,停一下,接著念。聲音不抖。

  人被摁住之後,掌秤人反倒笑了。

  「一張貨單。」他抬起下巴,「只能證章是真的。證不了十年私吞。帳目對不上,你們拿什麼送官?」

  人群又猶疑起來。有人交頭接耳,老掌秤說得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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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不急。

  「帳,一直就在船上。」他說,「你剛才親手掀開看過。」

  掌秤人的笑停在臉上。貨單底下,還有東西?

  重開暗倉,取匣。許文靜接過帳匣,先掂了掂。又用指節敲匣底。聲音發悶。她翻過來,拿尺比了比,匣底厚度,比常規帳匣厚出近一指。

  她不聲不響,炭粉沿縫一抹。夾層線顯出來了。

  撬開雙底。底下整整齊齊壓著十年的分成底冊。每一筆收款處,畫押指印。

  掌秤人的。

  滿灘死寂。方才替掌秤人說話的那幾個,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秦川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面上不動。他看了一眼許文靜。這丫頭,掂匣子的手比誰都穩。

  二管事供出線索。秦川分兵:孫氏兄弟守冷庫,護孫滿江和原冊;林秋月留守灘上,穩住人證。他帶周美玲和二管事,循著捎字條的趕小海老漢的路線摸過去。

  村後廢棄的曬鹽棚。

  人去屋空。灶上還坐著一鍋魚湯。

  周美玲伸手摸了摸碗沿。溫的。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她說。

  灶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平穩。

  正帳換人。黃昏。外海亂礁盤。只許一人一船來。

  周美玲臉色發沉。「亂礁盤,那是我最熟的水路,也是最險的。漲潮時礁脊全埋在水下,船進去,就是往刀口上撞。」

  秦川盯著字條,反倒笑了。

  「他不是趕海人。」秦川把字條折起來,「他挑的這個時辰,恰恰是退大潮。退潮,亂礁盤會露出半人高的礁脊。他以為船進得去。他沒算船出不出來。」

  潮就是刀。刀在他這邊。

  林秋月連夜重排潮表。黃昏末潮,水位兩刻鐘內落三尺,亂礁盤四面成灘。

  秦川定計。瀋水生要正帳,那就給他一個正帳:油布包照舊,裡頭換濕泥和石塊,壓秤。真帳拆散,由許文靜分三處謄抄存底,原冊藏冷庫。

  謄抄的活,他當眾交給許文靜。然後解下自己的舊棉圍巾,一圈一圈,裹在她脖子上。

  「抄完這一晚上,嗓子不許再咳。」

  許文靜攥著圍巾角,沒說話。過了半天,低聲應:「抄完給你看錯字沒有。」

  周美玲堅持帶路打頭陣。秦川沒攔。只把自己的短撬棍塞進她船板縫裡,位置她一伸手就夠得著。

  「又給我備傢伙。」周美玲說。

  「上回你空手。」

  二管事留岸邊接應。孫滿倉按秦川教的趕海法子,提前從礁盤外海一側下錨泊船,封死退路。一切布置,都壓在同一件事上——潮。

  黃昏,亂礁盤。

  瀋水生果然押著人來了。被蒙著頭的老者一露臉,二管事在岸邊舉起千里鏡,看了三息,眼眶當場就紅了。是他爹。瘦了,背駝了,人還在。

  交接。油布包換手。

  瀋水生身邊忽然有人出聲:「包里是泥。」

  秦川順著聲音看過去。開口的,是那個被拍進泥坑的巡夜人。沒被押走。早就投了瀋水生。

  周美玲在船頭罵了一句。罵得很難聽。

  秦川不慌不忙,抬腳把空油布包踢進水裡。

  「泥?」他說,「你再低頭看看水。」

  潮水正退。肉眼可見地退。礁脊一根一根露出水面,半人高,一根連一根。瀋水生的船歪著,擱上了淺。四面是灘。

  進退無路。

  瀋水生的臉色終於變了。反手就要抓人質。

  被蒙著頭的老者卻在這時自己扯下了蒙眼布,一把甩開瀋水生的手,幾步,站到了秦川這邊。

  他盯著瀋水生,喘著,只說了一句話。

  「我不跟你走了。當年四號船上,裝的不止是貨。還多了一個人。」

  秦川心裡咯噔一下。

  孫滿江是被孫滿倉從船上背下來聽清這句的。人還裹著毯子,聞言,臉色刷地白了。

  那晚出海的船工,是他親手數的。十個人。

  一個不少。一個不多。

  他數了三遍。

  那多出來的第十一個人——是誰?

  瀋水生趁眾人目光一亂,猛地把空油布包砸向火把。火滅了。黑暗裡,他反身撲向礁脊深處。

  (第7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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