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船娘夜話,三名字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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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重新點上。

  阿滿嫂進門頭一件事不是說話。她把那半截斷槳擱在桌上,槳柄朝外,刻痕里還嵌著鹽霜。

  「秦記三號,滿。」

  許文靜湊近看了一眼,手就按住了桌沿。她翻過爹的手記,那套記貨的暗記,刻法一模一樣。

  秦川盯著斷槳,心裡往下沉。這就是鑰匙。爹的手記,認不得暗記的人,捧著真帳也是一堆鬼畫符。崔主任攥了十年帳冊,愣是沒讀出東西來,原來卡在這。

  阿滿嫂開口頭一句,就把屋子掀了。

  「那頁帳,你爹沒丟。」

  她解開蓑衣的系帶,從夾層里拆出個魚鰾封的油包。剝開,半頁殘紙。

  「另半頁不在我手上。當年說好,一人一半,誰也不能獨自見光。」

  許文靜沒去接紙。她問的是另一件事:「三份謄抄,少的頁,」

  「少了頁,不是丟了,是被人抽的。」阿滿嫂笑了一聲,笑得不熱,「三份少的是同一頁。抽頁的人不要原稿,只要謄本。為什麼?謄本上有你的筆跡暗記。誰抽了頁,誰就知道帳房裡有個會寫字的姑娘,盯上了舊帳。」

  滿屋人齊刷刷看向桌上那三份謄抄。

  抽頁的人,今晚進過這個院子。

  秦川起身,把門閂上了。今晚進院的,掌秤人、陳六、孫滿倉、阿滿嫂,四個。

  「搜吧。」孫滿倉自己先把手伸出來了。

  掌秤人沒伸手。他慢慢說:「抽頁的,未必是人。」

  秦川看他。

  「謄抄今晚晾在院裡繩上。風翻頁那陣,頁碼衝著籬笆,有人隔籬看清了頁碼,隔籬伸手也夠得著。」

  屋裡靜了。傍晚那一陣怪風,所有人都有印象。籬笆外,正是顧家二管事被拖走的方向。

  秦川心裡過了兩遍。風是巧,可巧得也真。他把這事記下,沒說破。

  「先說人。」他轉向阿滿嫂,「十年前,船上七個人,官府記的六個都死了。」

  「官府記的帳,作數的沒幾筆。」阿滿嫂把殘紙壓在斷槳底下,「第六個名字,孫滿倉。當年是我從海里拖上船板的。拖上來,又親手交出去。」

  孫滿倉點頭:「這個我知道,崔主任撈的——」

  「我拖上來的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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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沒了聲。

  「是孫滿江。」

  孫滿倉的臉,頭一回白了。那半塊船牌還捏在他手裡,他翻過來,對著燈。牌背面,一個極小的「江」字。

  他坐了半晌。

  「我以為我哥早死了。」他嗓子啞了,「崔主任撈上去那個人,我當是替我死的路人。原來崔主任手裡,一直攥著我哥。」

  秦川沒插話。他在心裡把這局擺開:爹埋一個死子,崔主任也埋一個死子,兩個子,落在同一個人身上。孫滿倉這十年,是給兩邊當刀的,自己還蒙在鼓裡。爹的手夠狠。崔主任的手,更狠。

  「接著說帳。」秦川開口。

  「你爹手記最後一頁,寫的不是銀錢,是貨。」阿滿嫂說,「沉船貨里最值錢的三箱,頭天夜裡就卸下來了。藏在哪,寫在另半頁紙上。那半頁,你爹交給了一個人。」

  「陳六和孫滿倉說的那個名字,」

  阿滿嫂點頭。只說三個字:「人在北。」

  燈影里,林秋月一直沒出聲。這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北邊,漁業社冷庫。我爸生前管過三年冷庫鑰匙。」

  滿屋目光釘過去。

  林秋月自己也是這會兒才把兩件事對上的。她爹死前半年,突然辭了差事,回村閉口不提冷庫,只在出海前夜,把一樣東西埋進了老屋灶台下。

  「一把黃銅鑰匙。」她說,「我一直當是舊鑰匙。」

  當夜,林秋月領秦川回老屋。灶台磚撬開,油布里果然一把黃銅鑰匙,柄上拴著半張紙條。林父筆跡,八個字:

  帳在冷七,人別信滿。

  前四個字是方位。後四個字,兩人同時讀懂了。

  滿,是阿滿嫂的名字。

  秦川捏著紙條站了一會兒。爹的局,連報信的船娘,都留了一手防。這防是防她變心,還是防她被人拿捏,現在說不清。爹死前布的子,十年後一顆一顆自己開口,每一顆開口,都再咬出一個新的。

  兩人從老屋出來,阿滿嫂就站在巷口。

  蓑衣也不脫。

  「看完了?」她不惱,反倒笑了一下,「你爹留那句話,不是防我,是防我被人捏著。鑰匙我找了他十年,他找我十年,我們倆誰也不敢先伸手。」

  她攤開手掌。掌心一枚魚骨磨的哨子。

  「帳要出世,三樣湊齊。斷槳,鑰匙,哨子。哨子一吹,北邊還有第四個活人應聲。」

  秦川捏緊了鑰匙。「第四個活人是誰?」

  「當年掌舵的。船是他開的,貨是他卸的,通緝榜上頭一個名字。你爹手記里管他叫——」

  她頓住了。

  巷子兩頭,同時亮起燈籠。

  來的是顧家大管事。親自登門,客客氣氣,捧一個木匣。

  「白天是二管事不懂事。家主賠罪。」

  匣子打開,一疊提貨單。崔家沒來得及轉走的那批貨。

  秦川沒接。他記得陳六撿的那張單子,秤行是顧家的秤,貨是崔家的貨。顧家這時候遞單子,不是賠罪,是拿秦家當刀,把顧崔兩家的帳一刀切乾淨,再順手把秦家架到崔家餘黨對面,當擋箭牌。

  「單子我們收,禮不收。」周美玲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秦川身側,刀背還別在筐沿上,笑嘻嘻接了話,「顧家主要是真有誠意,明兒平潮,把顧家秤行十年的流水帳抬到官秤上,當眾過一遍秤。秤桿子底下見真章,比什麼木匣子都體面。」

  大管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來。「老身做不了主,回去問問家主。」

  燈籠退了。

  秦川側頭。周美玲壓低聲音:「他們肯抬帳來,帳上有鬼。不肯抬,鬼更大。橫豎咱們都賺。」

  後半夜,眾人回屋。許文靜把被抽那頁的謄本殘邊,對著燈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咦」了一聲。

  殘邊上半個指印。不是墨的。

  是魚血。

  謄本晾繩上的時候,抽頁的人手上沾著魚血。今晚滿集殺魚的,只有白天跟著周美玲護攤的那幾個魚販媳婦。

  抽頁的人,不在顧家。

  就在自己人堆里。

  天蒙蒙亮,潮水初漲。阿滿嫂立在院門口,望著海面,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

  「潮這麼漲,不對。」

  林秋月順著看出去,臉色一點點變了。今天該是大潮平的日子,海面漲得又急又怪,灘涂那條暗溝,水渾得發紅。

  阿滿嫂攥緊了掌心的哨子。

  「冷庫那批貨,當年是壓艙沉在暗溝裡的。潮要是這幾天破了大潮位,溝底的東西,就要自己浮上來了。」

  「浮上來的,恐怕不止是貨。」

  (第7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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