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二筆帳·左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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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漆信拆開,裡頭沒字。

  半頁帳紙。

  秦川當眾展開。紙的撕口毛邊參差,他沒先看內容,從懷裡摸出暗渠那頁,兩紙一拼。


  同一本帳,前後兩頁。

  許文靜倒吸一口氣:「七年前他就把帳拆了。一半壓在暗渠,一半隨身帶。」

  「留一半,是等人來對。」秦川說,「對得上,才敢信。」

  周大船拄著拐,湊近看那半頁帳,看了兩眼,臉就變了。

  這不是周家的帳。

  抬頭寫著年份,比他沉船還早十三年。帳上記的是一條船,船名叫水漬暈開,只認得出一個字。

  「順。」

  秦川盯著那個字,捏紙的手指收緊了。

  他家裡那本傳下來的舊船冊,他翻過不知多少遍。上頭有一條船,就叫這個名。

  他爹當年跑海用的船。

  跛腳人蹲在灘泥邊上,不催。

  林父先開口:「這帳哪來的?」

  跛腳人搖頭:「我只送信。」

  「那你是誰的人?」

  「先生的。」

  問什麼都是這一套。許文靜換了個問法,問他先生姓什麼,住哪,左手的字跟誰學的。他一概不答,末了只說三句話:

  「先生說了,帳不催。收不收,你自己定。三年不收,連本帶利,自動翻倍。」

  秦川冷下臉:「口說無憑。寫一行字。」

  跛腳人不慌,蹲下,用左手在灘泥上寫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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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文靜把帳頁上添的名字湊過去比。筆鋒,收勢,連收筆那一點帶的小鉤,分毫不差。

  她抬起頭,沒說話。不用說了。

  就是同一個人。

  周大船拄著拐上前一步。

  「七年。」他聲音發啞,「他管我叫餌,我認了。他到底是誰?」

  跛腳人搖頭:「先生立過規矩。見過他的人,不許說長相,不許說來歷。」

  「規矩?」

  「我只管送信。」

  說完,把信封也留下,轉身就走。跛得厲害,卻走得極穩,一腳一腳踩過灘泥,腳印淺得不像個瘸子。

  秦川看著那串腳印,心裡記下一筆:裝瘸。腿腳利索的人,才踩得出這麼勻的步子。

  周大船還追著問:「他說你欠他一條命。可有這事?」

  秦川沉默半晌。

  「帳上沒有的帳,我不認。」他說,「帳上有的,我一分不少還。」

  周大船沒聽懂。林父沒聽懂。許文靜也沒聽懂。

  只有秦川自己清楚,有些事,天不知地不知。可這世上偏偏有人,替他記著。

  回村的船上,許文靜把潮汐圖鋪在船板,拿蟶子鉤當筆。

  「虛記號在明,真記號在暗,畫圖的人防取帳的走得太順。」她鉤尖點在真記號上,「可他防的是外人。這個位置,退大潮才露,一年就露那麼幾回。」

  「他在等懂潮的人。」秦川說。

  「等的就是帳房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不用說了。這局從七年前就畫好了,畫的正是衝著「會看帳的人」來的。

  船尾搖櫓的林小滿插了句嘴:「要我說,這先生比你們還上心。」

  沒人理他。他自己嘟囔一句「多嘴」,接著搖櫓。

  當晚,秦川給兩個姑娘各備了一份傢伙。

  林秋月分到一副短柄魚叉,他連夜磨的。叉頭比舊的小一圈,專扎石縫裡的蟹。

  「你上次崩了叉尖,」他說,「蹲在灘上心疼了半天。」

  林秋月捏著叉,半天沒吭聲。心疼叉尖那回,她以為沒人看見。

  許文靜分到一根探杆,頭上有銅包,桿身刻著一道細記號。

  「探到硬物,銅頭傳上來的手感和泥不一樣。記號那往下,是三尺。」

  許文靜捏著杆子看了半天:「你連我手勁多大都量過了?」

  「帳房人的規矩。」秦川說,「傢伙什得跟人對帳。」

  她耳根紅了,扭頭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把杆子抱得更緊。

  林秋月在旁邊看著,低頭摸了摸自己的魚叉。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人的帳上,原來人人都有一頁。

  夜裡,周美玲尋來。臉色不對。

  「那個箭頭記,我見過。」

  她坐下來,壓低聲音。四十年前,她爹還在船幫里跑腿。船幫有個老帳房,用這個記號做押。那人不算船東的帳,只算人情的帳。村里老人叫他「算盤先生」。

  「後來呢?」

  「一條船出海,人沒了。」周美玲頓了頓,「可算盤先生的帳,從來沒沉過。船沉了,帳也會自己浮上來。」

  她說完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後生,那不是船東的帳房。那是替死人記帳的。」

  門關了。秦川坐了很久。

  替死人記帳。他重生這一回,欠下的那些,算不算?

  大潮日。

  秦川算準潮頭,帶兩人趕在最低潮前到位。

  探杆一沉一抬。三尺下,硬物。油布包的木箱,一寸寸起出泥來。

  箱子出水那一刻,三個人都愣了。

  沒鎖。

  鎖扣敞著,敞得整整齊齊。主人壓根沒打算鎖,就等人來拿。

  林秋月攥著魚叉,小聲說:「這也太……」

  「太順了?」秦川蹲下去,「上一回太順的,是暗渠那處虛記號。」

  他停了手。

  想了兩息,還是打開了。虛不虛的,貨都起出來了,不看不合帳房規矩。

  油布包了三層。裡頭整整齊齊七封信。

  一年一封。落款年份,從七年前排到去年。每封都蓋著箭頭記。

  收信人三個字:秦川收。

  七年前,他才十來歲。

  這個人從七年前就開始給他寫信。寫了一年又一年,一封沒寄,全壓在泥底下,等他自己來取。

  前六封,一封比一封短。

  第一封最長,講潮汐,講船板,講看帳的皮毛功夫,像教材。往後一封比一封短,到第六封,只剩一句:

  「帳要自己算,路要自己走。我教的,你都得自己再過一遍秤。」

  許文靜看完,臉色發白:「這七封信,是隔著大海教你。你這些年自己摸出來的門道,他全知道。」

  秦川沒接話。

  後背發涼。他重生回來,引以為傲的每一步,在人家眼裡,像是照著課業走。

  第七封信,紙就一頁。

  一行字,一個日期。

  「第一筆帳是餌,第二筆帳才是真帳。真帳就一句,你欠的那條命,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下月十五,大潮,北礁。想起來了,再來。」

  林秋月湊過來看。看完,握住秦川的手。

  他的手是涼的。

  她頭一回見這個什麼帳都算得平的人,被一行字算得站不穩。

  三人捧著箱子回村。跛腳人坐在村口老磨盤上,像等了半天。

  「信收著了?」

  秦川點頭。

  跛腳人起身,一瘸一拐要走,走了幾步,回頭補了一句。

  「先生還說,他等的人,其實早來過一回了。」

  說完,走進暮色里。

  秦川站在原地,渾身的血往頭上涌。

  早來過一回。

  這人知道他重生。

  ——

  夜裡,燈下。

  秦川把七封信對著光,一張張過。前六封紙舊,第七封紙新,近期寫的。

  可第七封的紙角上,有個極小的壓印。

  他翻出林父傳他的那杆老秤。秤桿尾部,刻著一道私記。

  和紙角的壓印,對上了。

  那桿秤,是他爹留下的。

  左手寫字的人,用過他爹的秤。

  秦川捏著秤桿,坐了一夜。

  下月十五,北礁,大潮。他欠的那條命,和他爹的秤,正被同一隻左手,攥在掌心裡。

  他翻開自己心裡那本帳,在最後一頁添了一行。

  欠命一筆,掛帳。

  債主是誰,暫記不詳。

  但帳房人的規矩他也懂一條,掛帳掛得再久,總有對帳的那天。

  北礁,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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