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螺灰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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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里只點了兩盞燈。

  六叔把半面鑼放在供桌上,手掌在裂口處摸了兩遍。

  「這鑼,三十年前就裂了。」

  周美玲抬頭:「怎麼裂的?」

  「同泰號傳來沉訊那晚,你娘在灘頭敲鑼。她不信船沉了,想把你爹喊回來。」六叔說,「她敲了一夜,第二夜還敲。整整一個月,潮漲敲到潮落,鑼裂成兩半。」

  周美玲沒說話。

  六叔從懷裡取出另一半,放到桌上。

  「這一半,你娘臨終前給我的。她只說了一句。」

  他看了周美玲一眼。

  「鑼合之日,人回之期。」


  秦川站在旁邊:「合攏宴三件事。」

  六叔看他。

  「鑼合,眼歸,帳清。」

  船眼睛已經包好,滅口帳也在東廂。桑家大船提前一夜進灣,不是來賀喜。

  秦川把桌上的港圖攤開,手指落在灣口。

  「他們要兩樣東西。」

  許文靜坐在燈下記帳。

  「東廂假帳。」

  「還有礁下那塊舊船板。」秦川說,「船板能證明同泰號不是撞礁,是被趕進礁群。假帳能證明誰在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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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叔問:「攔不攔?」

  「攔什麼?」

  「船,帳,船板。」

  秦川看了他一眼:「都不攔。」

  六叔皺眉。

  「東西放在屋裡,他們不敢拿。東西擺在眼前,他們會替咱們拿走。」秦川收起港圖,「桑家這趟提前進港,趕得很。趕得越急,手越不乾淨。」

  許文靜翻到假帳末頁,添了一行字。

  同泰舊板並船眼,存船塢,候驗。

  寫完,她把紙吹乾,抽屜里的壞鎖重新掛上。

  鎖舌一碰就開。

  六叔看著那把鎖:「這也太假了。」

  「桑家的人若連這把鎖都看不出來,做不了三十年的買賣。」許文靜說,「他們看出來,才會覺得咱們慌了。」

  秦川拿過一片蚌殼,在紙條上寫字。

  銀在尾艙,圖訖。

  「這回不讓水生送。」

  六叔問:「誰送?」

  秦川把紙條塞進蚌殼:「我送。桑家不信水生,信他們自己買來的消息。」

  夜過半,東廂的窗閂落了。

  林秋月在正屋收碗,忽然聽見一聲輕響。

  她抬頭看秦川。

  秦川端著茶碗:「廚房有老鼠。」

  「老鼠會開帳房的門?」

  「這只會。」

  林秋月把圍裙解下來:「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用。你去把六叔叫醒。」

  「六叔睡著了?」

  「沒有。他在裝。」

  屋檐下,六叔把眼睛睜開一條縫,聽完這句,翻了個身。

  「我沒裝。」

  「那就繼續睡。」

  東廂門被推開。

  藍頭巾女人進屋後沒有點燈。她在櫃前停了兩息,摸到那隻壞鎖,手指輕輕一勾,抽屜開了。

  假帳在裡面。

  她拿起帳本,翻到末頁。手指停了一下,還是合上,塞進衣襟。

  許文靜沒有出聲。

  她早在帳頁天頭抹了層薄螺灰。女人合帳時,指縫沾上白粉,擦也擦不淨。

  女人從後窗走。

  六叔在牆外跟了上去。秦川沒有追,只站在東廂門口,看著許文靜把真帳收進第二層櫃。

  「她送去哪兒?」

  「灘尾舢板。」

  「幾個人?」

  「船上兩個。岸上還有一個。」

  「你怎麼知道?」

  許文靜把螺灰盒子蓋上:「她進門時,門外的狗沒叫。」

  秦川點頭:「養狗的人在。」

  六叔回來時,手裡多了半片濕布。

  「帳送上桑記舢板了。她沒進船艙,交給一個穿灰褂子的。」

  「手呢?」秦川問。

  「隔著布,沒看清。」

  秦川回東廂取燈,把燈移到門邊。

  女人已經走遠,藍頭巾壓得很低。秦川只看見她抬手攏頭巾,右手虎口有一圈厚繭。

  「不是搖櫓。」

  六叔看他。

  「拉網拽繩磨的。水生虎口一道直繭,船上活干出來的。這個人的繭在虎口外側,常年收網。」

  六叔吸了口氣:「桑家南邊養的眼睛,不止一批。」

  秦川看著海邊:「他們怕帳,也怕有人認出他們。」

  六叔問:「明日還照原計劃?」

  「照。」

  「讓他們拿了假帳,還要讓他們上台對帳?」

  「餌要新鮮,魚才不挑食。」

  合攏宴那日,三百戶坐滿灘台。

  滿倉號掛了紅布,七叔把雙鎖帳櫃抬上主桌,櫃面擦得發亮。船眼睛墊著紅布,擺在帳櫃前。

  錨爺摸著鬍鬚:「這柜子也上桌?」

  七叔說:「帳櫃就是印。誰敢說不算數,先問它。」

  「它會說話?」

  「會鎖人。」

  趕海隊一筐一筐把貨送上來。手掌大的生蚝、滿黃青蟹、響螺。老人們端著碗,吃到後頭沒人講話。

  秦川剝好一碗響螺肉,放進林秋月面前。

  她夾走兩塊,又從自己碗裡撥回一塊最肥的。

  秦川看見了,沒說話。

  林秋月也沒看他:「桌上人多。」

  「我看見了。」

  「那就吃。」

  桑記舢板靠岸時,禮擔先落地。

  八個夥計抬著箱籠,桑貴走在後頭。他穿一件青綢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桑記恭賀滿倉號合攏。」

  秦川起身拱手:「禮收下。桑管事坐。」

  桑貴看了周美玲一眼:「桑家老東家與周家有舊。今日還有一位故人,托我送禮。」

  周美玲手裡的筷子落在桌邊。

  秦川替她把筷子拾起:「港里三十年沒來過故人。就怕故人認不得回家的道。」

  桑貴笑容沒變:「認路這種事,得見面才曉得。」

  「那就等人來。」

  酒過三巡,桑貴讓身後的帳房先生打開帳本。

  「滿倉號的龍骨老木,來路不明。桑記舊帳記著,木料抵過桑記舊債。今日合船,帳總要對清。」

  灘台上的碗筷停了。

  桑貴看向許文靜:「三處暗記,桑記都有人認。」

  帳房先生背出三處記號。

  許文靜聽完,把假帳推到桌面。

  「這三處,是我三日前改的。」

  桑貴的手停在杯沿。

  許文靜繼續:「真帳不在這裡。這本帳進過東廂,摸過它的人,手上還留著螺灰。」

  她把一方白布攤開。

  布上有三道白痕。

  「帳頁天頭抹螺灰,三日不褪。桑管事不妨問問自家帳房,誰碰過。」

  桑貴身後的帳房先生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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