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吞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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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划子打了個橫,船尾往下沉,順著漏斗似的水渦打轉。

  兩邊的黑石壁直直立著,潮水被困在這處死穴里,擰成一股粗流。外圈水勢太急,小艇貼過去,船底撐不了幾下就會被水流撞碎。

  許文靜一手掐著銅殼懷表,一手抓住船舷,指甲卡進木縫裡:「平潮死水還剩一百八十息。水流一倒換,底下全是攪刀。」

  秦川沒有回答。他把腰間的粗魚膠麻繩抽緊,在胯骨上打了個滑扣,繩頭丟給柱子,嘴裡咬住剔骨短刀。

  「扯三下是收,扯兩下放繩,拉不動就別管我。」

  說完,秦川蹬住船板邊緣,扎進墨綠色的水裡。

  水底黑得看不見東西,冷水直往耳朵里鑽。水流力氣很大,拽著他的腿往深坑裡拖。秦川沒有硬頂,順著記憶摸到峭壁邊的一道死水槽。

  他在鬼哭口摸了三十年海貨,記得這塊黑石礁底下有個凹槽。中心水流進不來,平時專門藏些死魚爛蝦。

  秦川貼著長滿藤壺的石壁往前挪,手掌很快被磨破。靠著岩壁的凹處避開水流,他貼到了快划子底下。

  船底撞在暗礁頂上,木頭斷裂的聲音從水裡傳來。

  秦川浮出水面,右手抓住划子翹起的側舷,腰上使勁,翻到傾斜的甲板上。

  水已經漫過甲板半尺。

  林守山仰面躺在龍骨旁,身上的牛筋繩泡了水,勒進皮肉,發黑髮硬。老人嘴唇發青,眼皮耷拉著,呼吸很輕。

  秦川吐掉嘴裡的刀,按住林守山的胸口,揮刀去割繩子。

  濕牛筋很難割,刀口劃了兩下才斷。繩子裂開的同時,快划子中間的隔艙板啪地折了,整條船朝水渦中間栽去。

  秦川沒往旁邊看,揪住林守山的後領,把老人瘦小的身子甩到左肩上。隨後右腿蹬住下沉的船梆,借著那一下反彈,帶著林守山跌進外圈水線。

  水渦中間冒出一片白沫。

  快划子的前艙被水吞了進去,龍骨斷裂的聲音悶悶傳來。

  破船斷開的底艙里,一口狹長的木匣被水壓擠了出來。木匣外面裹著黑色瀝青,沉在水裡往下掉。

  秦川浮出水面,換了口氣,伸手摸到腰後的四爪生鐵滾鉤。他順著下沉的黑影甩出去。

  鐵鉤掛住瀝青箱的銅拉環,繩子一下繃直。

  秦川抓住麻繩,連扯三下。

  小艇上的柱子和兩個老水手悶聲發力,四隻腳抵住船底肋木,一起搖動絞盤。浸過豬油的粗麻繩在絞盤上吱吱響,頂著迴旋的水流,把秦川和林守山,還有水下那口沉箱,一點點拖出水渦邊緣。

  幾隻粗糙的大手從船邊伸下來,先把林守山拉上去,又抓住秦川的胳膊,把他拽過船舷。

  秦川仰面躺在濕麻袋上,胸口燒得厲害,吐出兩口咸苦的海水。

  許文靜撲到林守山身邊,扒開老人的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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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守山右手蜷著,食指少了一截,後頸右邊有塊指甲蓋大小的黑痣。

  秦川伸手摸了摸老人的脖子。皮肉冰涼,那根青筋還在跳。

  「活著。」秦川坐起來,抹掉臉上的海水,「老掌柜命硬。」

  柱子擦了把汗,指著遠處的天空:「川哥,港口那邊……」

  鹿嶼港上空的三道紅光散了,只剩幾股黑煙。接著又傳來兩聲悶響,像雷聲一樣。那是閉門屋裡的大藥包炸了。

  許文靜把懷表塞回棉襖,看著煙火升起的方向:「不是陳望舟輸了。陳望舟要是頂不住,放的是黃煙。這是把三櫃後院的火藥庫和帳房一起給點了。」

  秦川擰了擰袖子上的水:「三櫃前路斷了,後路也讓陳望舟抄了,他唯一能抓的本錢,就是灘頭燈房。他要跑路,必須走鬼哭口的老航線,燈房裡有他當年的保命圖。」

  小艇上的幾個水手互相看了看,把木槳抓得更緊。

  灘頭燈房外,石階被浪頭一下下拍著。

  兩條沒有掛帆的破底鳥船借著退潮前的水勢,衝上泥灘。船頭撞在石頭上,發出脆響。七八個穿黑布短褂的漢子翻過船舷,手裡提著短把鬼頭刀和鳥銃,亂鬨鬨地踩上石階。

  走在最前面的青皮臉上有道長刀疤,手裡提著皮盾,壓著聲音催促:「快!姓陳的雜種把港口圍了,三爺的快船一刻鐘後到外口。把燈房裡的老娘們抓了當肉票,拿了航海圖就走!」

  石階上方黑洞洞的,門板虛掩,裡面連燈油味都沒有。

  刀疤臉剛踩上第三級台階,腳踝就被一根細鐵絲掛住。

  噗的一聲。

  泥坑裡埋著的三排滾鉤彈起,倒鉤穿過布鞋,扎進了他的腳背。

  刀疤臉還沒叫出聲,台階旁的石縫裡倒下一罐廢機油和火水。滾燙的油水淋了他滿臉。

  火星從上面落下來。

  轟的一聲,青皮變成了一個火團,慘叫著滾下沙灘。

  後面的打手往後退,手裡的鳥銃朝門板胡亂放了一槍。鐵砂打在厚木板上,留下大片白點。

  門帘被掀開。

  周美玲單膝跪在門檻里,雙手端著雙管短火槍。她身子沒怎麼動,對準擠在前面的兩個打手扣下扳機。


  兩個沖在前面的漢子胸口全是鐵砂,倒進泥漿里。

  剩下三個人轉身就往鳥船爬。

  後面的石牆上落下兩張大眼漁網。網裡裹著生石灰和濃鹼水,沾水就發熱,三個人被一齊扣在下面。

  林秋月握著削尖的硬木撐篙,從石牆後走出來。她抬起撐篙,朝網裡扭動的人影捅了三下。

  周美玲提著三股鋼叉下了台階,叉尖拖過石頭,發出刺耳的聲音。

  她走到最後一個還在喘氣的打手面前,用叉尖頂住那人的下巴:「三櫃人呢?」

  「在……在外海快划子上……馬上……馬上進礁……」那人滿臉石灰,在地上打滾。

  周美玲沒等他說完,調轉鋼叉,用木柄把人砸暈。

  海面上傳來搖櫓聲。

  一條小艇穿過水汽,貼著沙灘淺水滑了過來。

  柱子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把纜繩套到岸邊的生鐵樁上。

  林秋月丟下木撐篙,朝前跑了兩步,腳陷進爛泥。

  秦川背著林守山從船上跳下來,水花濺到褲腳。他把老人輕輕放在乾燥的石階上,抬手擦掉老人額頭上的干血。

  林秋月跪在泥地里。兩隻手停在半空,想摸老人的臉,又不敢碰。她嘴唇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眼淚落在林守山的棉襖上。

  十二年過去,眼前的老人頭髮全白,皮包著骨頭,身子乾瘦得厲害。

  秦川站在旁邊,兩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他看著林秋月發抖的肩膀,走過去,單手把她拉進懷裡,用沒沾血的里襖裹住她。

  林秋月把臉埋在秦川胸口,眼淚浸透了他的內衫。

  「活著帶回來了。」秦川按住她後腦勺,嘴唇碰了碰她的發梢,聲音不高,「帳也該清了。」

  柱子和老水手把那口鐵皮箱抬上石階,砸在泥地里。

  周美玲拿來一把平頭鐵起子,咬著牙插進瀝青封住的縫裡,往下一撬。

  咔噠一聲。

  箱蓋開了。

  裡面先是一層厚油紙。油紙剝開,底下擺著三本硬殼紅帳簿。封皮上蓋著老海關和十二年前老船幫的硃砂大印。

  帳簿下面碼著兩層金條,全是五十兩一錠的老金。邊角放著六封紅紙包好的鷹洋銀元。

  周美玲吸了口氣,手裡的鋼叉差點掉下去:「我的娘哎……三櫃這狗日的,當年把全港散戶的入股錢全卷這兒了。」

  秦川看了一眼金銀,抬手把箱蓋合上。

  「把帳簿收好,這是扒三櫃皮的刀。錢抬進燈房。」

  海風停了。

  周圍沒有一點動靜。

  丑時三刻到了。

  海水沒有照平常那樣慢慢退去,水面朝外海快速退縮,像海灣底下突然開了個大口子。

  水聲傳遍了整個海灣。

  半柱香不到,平潮引發的十二年極退大落水來了。原本有水的鬼哭口海灣露出三里多黑礁石,深溝和海眼全露在外面。

  淤泥窪地里到處是跳動的白光。

  柱子揉了揉眼睛,指著泥坑喊:「川哥!你看那坑裡!」

  退水太快,深海里的硬貨沒來得及遊走,全留在石縫和爛泥里。

  巴掌寬的老海參在泥坑裡擠成一團;幾條二十多斤的大紅斑卡在淺石窪里拍尾巴;更深的海溝石縫邊,幾隻青殼帶彩斑的深海錦繡大龍蝦抱著螯足,在泥地里亂爬。

  平時拿命也摸不到的海貨,這會兒全露在灘上。

  周美玲眼睛亮了,抓起旁邊兩個大鹹魚桶,抬腳就要往下沖。

  「等等。」

  石階上傳來一聲沙啞的聲音,輕得快聽不見。

  剛醒過來的林守山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扣住秦川的腕骨。老人盯著海溝最深處。

  海水退干後,那裡露出一座被海蠣殼包滿的黑色古廟,只剩半截殘檐。

  林守山喘得像舊風箱,手指抖個不停:

  「別……別過去……那底下……壓著的不是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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