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回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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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接過燈,頭一件事,拿圍裙里子擦燈罩。

  擦了兩下,手停了停,又接著擦完。十二年沒摸燈,手上一點沒生。

  林秋月舉著哨,看呆了。

  「這燈房是我爹守的。」娘說,「我從小在灶坑邊拉風箱。那三下、兩停的節奏,是我拉出來的。火要旺,末尾還得補一記。」

  礁上沒人接話。

  許文靜的潮簿停在半頁。曹半海隔著黑水看得見燈,讀不懂燈。滿礁的人,能把話說全的,只有娘一個。

  秦川站在燈房外,後背沁出一層白毛汗。

  他自問算得快。這一步,他沒算到。

  娘打出的第一句燈語,不是求救。三長,尾音拐個彎,墜下去。灶坑邊喊孩子回家吃飯,就是這個調。

  許文靜逐字譯,聲音發顫:「她說的是,回家。」

  大船桅頂那粒火跳了一跳,回了一記長亮。

  秦川盯著娘的側臉。娘不是在求救,娘在下餌。她要把曹半海引進鬼哭口。

  前世聽老人講古:某年臘月大潮,一條黑船折在鬼哭口,斷桅在灘上插了三年,當了渡橋樁。老人每回講完,都要咂一口酒:「那條船貪,裝得太滿。」

  原來老人講的,就是今夜。

  攔不攔?秦川問了自己一句。

  不攔。曹半海不進來,這盞燈就得亮到天亮,刀就在灣口候著;進來,回頭浪替全村收帳。

  他退後半步,把燈房門口讓了出來。

  曹半海咬鉤,比想的還快。

  大船起錨進灣,他在船頭吼了一嗓子,砍纜,滿帆,追。他眼裡就一件事:大船進灣是來收貨的。貨是他的,人也是他的,兩船並一船,他就是這片灣的爺。

  帳房抱住他的腿:「大潮有回頭浪!門裡進不得,」

  一腳,踹進艙底。「老子吃了二十年水皮飯,用你教?」

  帳房在艙底爬。他算了二十年帳,頭一回算不明白:燈對上了,貨交了,怎麼反倒往絕路上走?他沖艙板喊回頭浪,喊到第三遍,沒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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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提醒曹半海,艙底那幾百筐蠣殼石、濕海帶,是全村連夜給他備下的壓艙石。

  周美玲趴在礁根:「上午罵一筐,漏一寸潮水。這會兒裝一艙,沉一寸船。」

  礁縫裡,許文靜插了炷香,就著燈火點著,翻潮簿報數:「香過半,潮頭轉。一炷香,鬼哭口關門。」

  報完,她捏簿子的手在抖。

  三頁潮簿,她對了三遍,錯的不會是潮。她怕的是自己數錯香。差半炷香,門裡就是兩條船,兩條船上是一礁的人。

  秦川伸手,把她手背按穩。

  「你算潮,我算人。潮不會錯,人也不敢錯。」

  她把氣咽勻,下一句報數,穩了。

  潮簿是她一夜一夜記出來的。今夜才看明白,這小子手裡另有一本簿,記的是人。

  娘的燈語開始指路。光柱一長一短掃過水麵:西水活,東水死。

  大船貼著西水過門。掌舵的是那個戴斗笠的船娘,船幫擦著礁影,擠進灣內深水,拋錨,一氣到底。

  香燒剩一指寬,黑船的帆影撲到門口。

  水道瘦了。

  大潮過頂,潮水往回抽,灘嘴一根一根頂出水面。黑船吃水深,船底擦上灘,舵輪發死。水手跳下去撐篙,篙插進灘里,拔不出來。

  曹半海頭一回破了嗓:「加帆!全加上!」

  帆加滿,船越掙,陷得越死。上午他那兩個手下在爛泥灘里怎麼掙的,全村人都看過一遍。

  潮轉向的時候,海先靜了。

  靜得灘上的人能聽見礁縫滴水。

  跟著,外海滾進一面水牆,頂著退水,撞進門裡。

  大船早收淨帆,船頭迎浪,騎了過去。

  黑船橫在門裡。艙里幾百筐蠣殼石齊齊滾向一舷,船身側翻,鬼哭礁的礁牙一排排頂住船底。

  龍骨斷裂,一聲,又一聲。灘上有人數著,一共七聲。

  燃著的碎船板拖著一攤火油,順退潮直漂燈房。

  周美玲泡在礁根的水裡,一魚叉一魚叉往外撥。眉梢燎了一綹,不退。

  「想燒燈房?先問老娘的叉!」

  她不是不怕燒。火要是上了礁,燈就滅在今夜,娘那十二年就白熬了。這一條,比火燙。

  秦川甩撓鉤過去。一叉一鉤,火板擋在三丈外,一塊一塊撥回退潮里。

  燈,沒滅。

  事後秦川把干褂子扔過去,自己轉過身。背後罵罵咧咧換了半天,濕褂子摔在他背上。

  「洗了還我。」

  「記帳上。」

  「記你個頭。」

  秦川帶石頭劃繳獲的舢板,扎進碎木場。不為救人,為留活口:「帳房的命留著,問出背後的人。」

  碎板堆里,那把算盤浮了上來。船沒了,貨沒了,曹半海也沒了,帳房就剩這一把算盤,死死抱著,嚎。

  石頭把算盤從他懷裡抽出來,翻過來數了數珠,又塞回去。

  「本錢還你。利錢,你自己算。」

  十二年前,這算盤在他背上敲過多少下,他沒數過。今夜數了,一百零七顆,一顆沒少。

  捆帳房那道繩,石頭打的結,比捆誰的都多繞三道。

  曹半海被回頭浪拍進東爛泥灘——上午他手下陷過的,同一條溝。

  全村火把圍攏。王阿婆拎著上午被塞過贓的魚簍,站最前頭:「上午你掀我簍,下午我看你陷。」

  柱子把上午那套原樣端出來,「好心」遞繩。曹半海抓住就拽,柱子往岸上走,專挑泥深處繞。一圈,兩圈。

  「直著拉!」

  「直著拉你出不來啊。」柱子誠懇得很。

  帶到胸口,曹半海忽然不掙了,仰天狂笑。

  「玉印是替人尋的!你們當燒了我一條船就完了?海上那位,」

  一口泥漿灌進嘴裡,後頭的話沒了。

  秦川蹲下去,摳開他嘴邊的泥:「那位,姓什麼?」

  曹半海閉著眼笑,一個字不吐,跟著打起鼾來。暈得真快。

  周美玲:「裝的。」

  「讓他裝。」秦川站起來,拍拍手,「帳跑不了。」

  替人尋的。四個字,他記下了。十二年前賣娘的那筆帳後頭,還欠著一筆。

  船娘踩浪上礁。上礁先看的不是玉印,是秦川。燈語對答,潮溝走位,火里護燈,她把這一礁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只看明白一件事:領頭的是個不到二十的後生。東家找了十二年的東西,叫這麼個後生守下來了。

  她一眼看見林秋月掌心的玉印,一揖行到一半,停了,改成一揖到底。

  「這方印,東家找了十二年。」

  她道破一角:當年娘的爹和東家合夥跑船,玉印一分為二,兩家各執一半。燈房、水道、這條大船,本是一家的產業。東家這十二年,年年臘月廿三把船泊進鹿嶼港,過一夜就走,艙單上收貨人一欄,永遠空著一半。

  「他說,等燈亮,等一句『回家』。今晚,都等齊了。」

  林秋月低頭看掌心。玉印焐了一夜,還是溫的。

  娘不肯下礁。

  她把燈油添滿,手把手教林秋月挑燈芯:「火頭要白,不要紅。燈亮著,他才認得路。這盞燈滅了十二年,不能再滅一回。」

  母女倆一個添油,一個挑芯,誰也不提那十二年。

  只是娘握燈撥的手,頭一回抖了。

  不是怕。是熬到頭了。

  天亮,潮退到底。全村下灘,趕一場「撿海」的大集。碎木板、成捆的布、成箱的家什,撿都撿不完。柱子扛了半扇艙門,說回家給豬圈換頂。

  灣外搖進一條小舢板。

  一個人立在船頭,逆著晨光。

  船娘低聲:「東家說,燈亮了,他就來。」

  林秋月攥緊玉印:「娘,他是誰?」

  娘沒答。她把燈撥壓下去,背過身。

  「先別讓他看見,我這一臉泥。」

  灘上,全村的手都停了。鹹魚沒人撿,布匹沒人扛,那條舢板越搖越近。

  秦川站在水邊,沒動。

  這個人,他前世沒聽過,這一世的帳上,也沒有這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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