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潭底娘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川把褲腿挽到大腿根,先下了水。

  潭水涼得咬人。他沒停,一步一步往那團暗金色蹚過去。水過了腰,他彎下身,手插進泥沙,摳住一團滑膩的東西,整個拎出水面。

  魚在他手裡彈。三尺來長,金鱗一片沒掉,尾巴抽在小臂上,啪的一聲。

  「大黃魚。」他揚手拋上礁石。

  周美玲伸手接住,胳膊往下一墜。「好傢夥,十五六斤。」

  第二條。第三條。五條魚全上了礁,在石頭上擺成一排,天光照得鱗片發亮。周美玲蹲著數了兩遍,沒繃住,笑出了聲。

  「帳房嘴裡的五條老黃魚是金條。」她拍著大腿,「他倒先叫咱撈起五條真黃魚。這老東西,嘴還不賴。」

  林秋月沒接話,眼睛一直盯著潭底。

  秦川又下了水。這回他沒摸魚,手掌貼著潭底,一寸一寸往前推泥。

  指尖碰到個硬角。

  他摳出來,舉出水面。三層油布,捆得方方正正,打的是「三壓二」的柴火結,繩頭壓在第二道底下,勒得死緊。

  秦川蹲在水裡,半天沒動。

  全村捆柴用這個結的,只有他娘一個人。他十二歲那年蹲在灶坑邊學的,廢了三根草繩才打對,還挨了一笤帚疙瘩。

  手藝比人扛造。十二年,結沒散。

  「秦川?」林秋月在礁石上喊他。

  「沒事。」他把油布包揣進懷裡,貼著那枚玉扣,「上來再說。」

  遠處灘涂上人聲起來了,先是一兩個,跟著連成一片。全村老小拎桶的拎桶,扛耙的扛耙,呼啦啦往泥灘上涌。甲子大退潮,六十年一遇,誰家不想撈一把。

  「收傢伙,進洞。」秦川爬上礁石,「財不露白。娘的東西,不能當著全村人開。」

  周美玲反應最快,抄起竹簍先走。許文靜那條傷腿蹬不上石階,秦川蹲下來,背對她。

  「我自己能,」

  「上來。」

  她掙了兩下,沒掙開,手最後搭上他的肩,耳根紅到了脖子根。周美玲在前頭走得飛快,肩膀一抖一抖,在憋笑。

  到了礁頂背風處,秦川把簍里最大的那條大黃魚拎出來,塞進林秋月的背簍。

  「今晚燉湯。你們仨,一人一碗。」

  林秋月抱著背簍,隔了半天才應出一個字:「……好。」

  海蝕洞往裡拐了兩道彎。洞壁上鑿著一道道橫槓,填了炭黑,跟小平安在暗道里數的一模一樣。秦川打著火石,一道一道往前照。

  第八道橫槓旁邊,石壁上刻著個字。指甲蓋大,刻得淺,筆畫都磨圓了。

  歸。

  林秋月伸手,指尖貼著那個字描了一遍。

  「這裡就是你娘藏東西的避風洞。」她聲音放得很輕,「她來過。還不止一次。」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秦川沒言語,把油布包擱在平石上,一層層揭開。

  第一層,五根小金條,一根一兩,底面鏨著「同升」兩個字的戳記。第二層,一方烏木柄銅印,印座頂上凹進去個圓窩,空的。

  周美玲盯著金條,喉嚨動了動,到底沒伸手。

  林秋月一把抓起最底下那方疊得四四方正的粗白布,抖開。

  布上是炭條寫的字。十二年的潮氣浸過,好幾處只剩半個筆畫。

  「阿川:娘用自己,換你和石頭平安。印分兩半,你帶一半,誰也偷不走。印合之日,去南邊鹿嶼港,找掛三長兩短燈的船。娘在燈下等。」

  洞裡沒了聲。

  周美玲把伸向金條的手收了回去。許文靜拄著洞壁,低下了頭。

  十二年。他翻遍了黑礁、漁行、每一本退籍的冊子,全村人都當他娘瘋了、死了。原來那夜她衝進雨里,是去替他擋帳房的。

  秦川當著人,頭一回紅了眼眶。布角在他手裡攥出褶子,他又趕緊鬆開,一點一點撫平。

  他從前襟裡層摸出那枚缺了角的青白玉扣。焐了一路,玉還是溫的。

  按進印座的圓窩。

  嚴絲合縫,就差一角。

  油布底層還壓著東西。他把包倒過來抖了抖,一粒米大的玉屑滾進掌心。他捏起來,嵌進缺口。

  缺口沒了。

  翻過印面,陽文一個字:歸。外圈刻著一圈細密的魚紋,一條咬著一條的尾巴。

  許文靜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帳房非要留你活著。」她嗓子發乾,「沒有你這塊玉,這印就是塊廢木頭。他布了十二年的局,等的就是你本人。」

  周美玲在旁邊看著,沒吭聲。她原先只當秦川是膽大命硬,這會兒改了主意。這小子身上壓的事比誰都沉,手卻一點沒抖。

  秦川把金條一根根碼回去,油布照原樣捆好,壓回包底。

  「這是娘拿命換的,誰也不許花。」他把包繫緊,「攢著,打條能跑南邊的大船。」

  「攢著。」周美玲應得最快。

  許文靜還盯著布上那四個字。

  「三長兩短,這是燈語。」她抬起頭,「長長長,短短,譯出來是個『歸』字,跟印面同一個字。燈語台我能修,今晚就能發。」

  林秋月把娘書用油布重新包好,貼身塞進衣襟,隔著布按了按。

  「我替你收著。等把娘接回來,你親手還給她。」

  洞外一陣響。石頭連滾帶爬撲上礁石,褲腿全是泥,嗓子劈了。

  「秦川!我說!我說!」

  他從公社院牆外一路跑回來的。十二年前不敢出口的那個名字,這會兒從他嘴裡往外蹦,一個字,一個字。

  「帳房背後的東家,是南邊跑大船的曹半海!外號『半海爺』,半個海都是他的船!」

  他哆嗦著指向灘涂盡頭。

  「就是那條黑殼船。那是半海爺的座船!」

  秦川捏著印柄的手收緊了。帳房那句「你娘在誰的船上裝貨」,原來不是誆他。

  眾人順著石頭指的方向看過去。

  甲子大退潮把黑殼船整個甩在了灘涂深處。船身歪斜,龍骨露著,船底糊滿黑泥。十幾個水匪在船邊上竄來竄去,挖泥的挖泥,卸貨的卸貨,誰也不看誰。

  周美玲冷笑:「潮不回來,他們就是灘上曬死的鹹魚。」

  小平安仰著頭:「這礁為啥叫鬼哭礁?」

  林秋月望著礁壁上那些蝕出來的孔洞。

  「風穿過去,嗚嗚地哭。」她說,「哭的不是鬼。是等船回來的人。」

  許文靜從背簍底層摸出那副裂了縫的舊軍用望遠鏡,鏡筒上纏著布條。她支起來,對準黑殼船。

  看了兩眼,她的手停了。

  「秦川。」她把鏡子遞過來,手不穩,「你看船頭。」

  秦川接過來,眼貼上鏡片。

  船頭蹲著個女人。粗藍布衫,跟鐵箱裡那件一個顏色。瘦小,正掄著木槌敲船底的牡蠣殼。一下,一下。敲了幾下,她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臉,又把鬆了的花頭巾重新繫上。

  系的是「三壓二」的結。

  望遠鏡哐當磕在礁石上。

  「是我娘。」秦川嘴唇哆嗦,「我娘在船上!」

  他轉身就往礁下沖。周美玲從背後死死抱住他的腰,兩個人在泥地上犁出去半米。

  「灘上全是他們的眼線!」她吼,「你一喊,她第一個沒命!」

  林秋月攥住他那隻抖個不停的手。她的手也涼,攥得卻實。

  「要接娘回家,就得用腦子。」

  秦川釘在原地,一拳砸在礁石上。石頭裂了道縫,指背滲出血。他沒喊,也沒再動。

  周美玲鬆開手,把插網短矛在掌心轉了個花。

  「硬沖是送死。」她說,「但你要真想上船,我陪你想法子。」

  小平安尖著嗓子喊起來。

  海平線上多出一條白線。

  回頭潮回來了。白線越推越寬,壓著整個灘涂往岸上卷。趕海的人群呼啦啦往回撤,桶翻了都不撿。水匪們瘋了,連滾帶爬往船艙里跳,有人摔進泥里,被同伴踩著腦袋拖上去。

  曹半海的大副站上歪斜的船頭,舉起千里鏡。

  鏡片一閃,反光直直掃向鬼哭礁頂。

  許文靜扶著洞壁,嗓子發緊:「潮頭一到,黑殼船要麼浮走,要麼坐死在灘上。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秦川退上礁頂最高處,掏出「秦」「平」兩枚銅哨,扣在一起。機括咔嗒咬合。


  他吸進滿腔的風,朝著黑殼船,用盡全身的力氣,吹出那聲三起三落。

  哨音貼著泥灘滾過去。逃命的人群里,沒人回頭。

  只有船頭那個掄木槌的女人,定住了。

  木槌脫手,砸在船板上。她一點、一點地,朝鬼哭礁轉過頭來。

  而大副的千里鏡,也同時停在了礁頂。

  潮頭的白線,離黑殼船還剩半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