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原來你沒忘啊
飯後，眾人散去。
月上柳梢頭，秋煥明才被江編輯給放了出來。
夜風很冷，秋煥明把火車頭棉帽的擋風耳罩放了下來，騎著三輪車從招待所出來。
車子絲滑地上了街道，他順便往縣委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嘎吱——
三輪車一個急停。
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著，彼此間只有少量的黑色區域，這裡是市中心，也是巢縣的臉面。
就連馬路都鋪著廉價的渣油，這跟後世的瀝青很像，夏天會軟得像棉花，巢縣人叫它柏油路，其實差遠了。
右側街道。
顧曉薇雙手抱著胳膊，脖子上的紅圍巾落下一半，拖在後腰，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她眉眼低垂，毫無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路燈最暗處，突然蹲了下來，臉埋在手肘處。
秋煥明下了車，把車子朝前推了幾步，停了下來。
「喂，想不想游車河？」
在後世，秋煥明開過最貴的車搭乘過不同的女人，卻從沒有試過，用一輛三輪車來游車河。
過年的新衣服洗了，他如今身上的衣服，依舊是那件漿洗的發白的、打著補丁的棉衣。
從頭到腳都透出一股寒酸。
但是少年的眼睛很亮，背脊挺直。
顧曉薇抬頭，劉海很亂，小臉發白，像是哭過，淚痕未乾。
她聲音很輕，「什麼游車河？」
「就是開著車兜風。」秋煥明拍了拍後車斗。
「試過夜晚逛巢縣嗎？」
少女的嘴角抿著，突然站了起來，「大冬天兜風？」
秋煥明點頭，「想不想試試？」
少女看著他的車斗，上前幾步，「連個座位都沒有。」
秋煥明的手像是從虛空里拽了一下。
少女在抬頭的一瞬間，發現秋煥明朝她遞過來一把木頭小椅子，上面還放著碎花塞著棉花的軟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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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了。」
這個戲法讓她的眼睛一亮，沒想到秋煥明還會這一手。
少女的嘴角終於揚起，這椅子像是秋家小妹用的，椅子腿極矮。
她伸手接過，隨即輕巧地上了車子，跟秋煥明背靠背坐了來。
「秋師傅，我坐好了。」
秋煥明抬腳上車，「第一站，先去北門吧。」
「嗯。」
車子朝前駛去。
過了北門，原地繞了一圈，「下一站，東門。」
少女有些鼻音，「你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車子停了下來，秋煥明把自己的火車頭棉帽拿了下來，給背朝著自己的少女頭上戴了上去。
「你想說嗎？」
少女沒吱聲。
帽子還帶著溫熱。
車子繼續朝前駛去。
秋煥明想到的是，上一世，少女突然的退學，還有那些奇怪的傳聞……
如果對方正在面臨對她而言的絕境，他想伸手撈她一把。
如果不是，那就游車河吧。
北門沿街的店鋪，是『下店上宅』的格局，街道不寬，青石板路中間高，兩邊低。
往回走是下坡路，很輕鬆。
站在街口能看到半山腰。
秋煥明把車停在一段圍牆下。
「這裡能看到臥牛山哦。」
少女把椅子搬正，看著秋煥明的背影，同時眺望遠方。
冬夜黑漆漆的，除了街道的路燈，哪裡看得到山脊。
「你要有耐心。」少年的聲音溫和，不太像個毛頭小子。
顧曉薇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想把大腦里瘋狂的念頭給梳理乾淨。
山脊的黑，漸漸有了輪廓，等適應了之後，竟然覺得微亮。
雲層暈開，一輪彎月露出一角。
光華更盛。
顧曉薇的呼吸為之一滯。
眼前美好的不像話，原來耐心真的有用。
「喵~」一隻貓從圍牆上走了過來，看不清毛色，只能看到它的輪廓。
大概覺得兩腳獸這麼晚還在這裡有些奇怪。
好奇不過三秒，貓穿過前面的荒地，縱身一躍，消失不見。
「我……」
少女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大概沒家了。」
少年沉默著，聽著身後顧曉薇的聲音。
「我媽……應該要叫養母了，她有身孕了，現在計劃生育，她跟我爸……不是，她跟我養父都在機關上班，不符合生二胎，剛剛他們跟我攤牌了……」
八十年代，三、四十歲生孩子的很多，但是這年紀幾乎沒有是頭胎的，目前的醫療條件，她養母這樣做，等於要走一趟鬼門關了。
「他們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是當初沒有走收養這個渠道，現在只有兩個方法，一是補辦收養手續，二，是解除收養。」
這一塊秋煥明還真了解，80年代這種事情並不少見。
其實還有第三種辦法，就是太惡毒了。
「解除收養？那要等18歲吧，不滿18歲的話，除非他們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秋煥明扭頭說道。
顧曉薇搖搖頭，「沒跟我說那麼細。」
她低垂眉眼，聲音越來越輕，「怪不得他們總是對我若即若離，我生氣跑出來，他們也不追出來……」
「小時候，他們接我回巢縣，我特別高興，以為他們想我了。」
「第一年在巢縣的時候，我很不習慣。
那天，天氣很熱，我媽……我養母不知道為了什麼，突然罵我，還罵我小姑，我哭著跑了出來，那裡有很多蚊子，還有蟲子，我想他們要是出來找我了，我就回去跟她道歉……」
「他們沒出來，後來有個挑貨郎的人看到我了。」
夜風在街道吹著，捲起一些還沒清理掉的炮竹碎屑，捲起又落下。
像是有張看不見的手。
秋煥明覺得自己腦殼有些疼，耳邊少女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爸媽不要我了。」
「他說，那你跟我走吧。」
「我跟著他走到現在二中的那條坡道上，突然就害怕起來。」
「我掙脫他的手，跑了起來……」
「我遇到一個黑炭頭一樣的本地小孩。」
顧曉薇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背影。
「你問我是不是遇到了壞人，我點頭，你就拽著我跑，帶著我躲進了教堂里，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
秋煥明怔忪地看著前方。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串聯著，像是光明的接力棒。
他那段失去的記憶像是回來了。
七歲的秋煥明跟同樣7歲的顧曉薇說道：「你要跟我一樣跑得快，壞人就追不上你了。」
教堂里的雕像，跟著進來的貨郎，還有那個夏天的午後，突如其來的暴雨，遺落的玉……
天台上，少女敏捷地越過女兒牆。
她原來真的有練習。
秋煥明扭頭。
「秋煥明，你救過我一次。」
少女清冽的聲音響起，「你猜，我是怎麼認出你的？」
他想起重生的第一天，他在教室里請教了顧曉薇一道數學題，給了她一顆大白兔奶糖作為答謝。
命運重回到十二年前。
暑假，天氣悶熱，教堂里都是一些被砸壞的東西。
貨郎找了一圈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平安下來的兩人，都癱坐在地上，七歲的秋煥明問她：「你怎麼不說我們巢縣話？」
「我是申城人，我才不學你們巢縣話。」
「原來你是申城人，我聽說你們那裡的奶糖特別好吃，你家有嗎？我爸說，要是別人幫了你，你要答謝的。」
「老師說，幫人不應該要答謝費！」
「可我沒吃過奶糖，你是個小氣的城裡人。」
「……」
一個傲嬌的城裡小姑娘，一個曬得黝黑的鄉下小子，就這麼嗆了起來。
傲嬌小姑娘哭了起來。
「我也沒吃過。」她哭著說道。
最後是小子低了頭，「那行吧，等我以後有了錢，買大白兔給你！」
大街上，路燈下，秋煥明伸手替顧曉薇把圍巾的下擺重新繞回脖子上。
跟著轉身，「還游不游車河了？」
「不遊了。」少女心情像是好了起來，「原來你沒忘啊。」
「我想明白了。」少女從車斗上站了起來，把帽子還給秋煥明，腳下用力，輕盈地躍下。
「成全他們吧。」
秋煥明聽懂了。
「我也不是一無所有啊。」
路燈下，少女回眸，聲音乾淨，眉眼溫柔。
「不屬於我的，我就不強求了。」
月上柳梢頭，秋煥明才被江編輯給放了出來。
夜風很冷，秋煥明把火車頭棉帽的擋風耳罩放了下來，騎著三輪車從招待所出來。
車子絲滑地上了街道，他順便往縣委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嘎吱——
三輪車一個急停。
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著，彼此間只有少量的黑色區域，這裡是市中心，也是巢縣的臉面。
就連馬路都鋪著廉價的渣油，這跟後世的瀝青很像，夏天會軟得像棉花，巢縣人叫它柏油路，其實差遠了。
右側街道。
顧曉薇雙手抱著胳膊，脖子上的紅圍巾落下一半，拖在後腰，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她眉眼低垂，毫無目的地往前走。
走到路燈最暗處，突然蹲了下來，臉埋在手肘處。
秋煥明下了車，把車子朝前推了幾步，停了下來。
「喂，想不想游車河？」
在後世，秋煥明開過最貴的車搭乘過不同的女人，卻從沒有試過，用一輛三輪車來游車河。
過年的新衣服洗了，他如今身上的衣服，依舊是那件漿洗的發白的、打著補丁的棉衣。
從頭到腳都透出一股寒酸。
但是少年的眼睛很亮，背脊挺直。
顧曉薇抬頭，劉海很亂，小臉發白，像是哭過，淚痕未乾。
她聲音很輕，「什麼游車河？」
「就是開著車兜風。」秋煥明拍了拍後車斗。
「試過夜晚逛巢縣嗎？」
少女的嘴角抿著，突然站了起來，「大冬天兜風？」
秋煥明點頭，「想不想試試？」
少女看著他的車斗，上前幾步，「連個座位都沒有。」
秋煥明的手像是從虛空里拽了一下。
少女在抬頭的一瞬間，發現秋煥明朝她遞過來一把木頭小椅子，上面還放著碎花塞著棉花的軟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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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有了。」
這個戲法讓她的眼睛一亮，沒想到秋煥明還會這一手。
少女的嘴角終於揚起，這椅子像是秋家小妹用的，椅子腿極矮。
她伸手接過，隨即輕巧地上了車子，跟秋煥明背靠背坐了來。
「秋師傅，我坐好了。」
秋煥明抬腳上車，「第一站，先去北門吧。」
「嗯。」
車子朝前駛去。
過了北門，原地繞了一圈，「下一站，東門。」
少女有些鼻音，「你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車子停了下來，秋煥明把自己的火車頭棉帽拿了下來，給背朝著自己的少女頭上戴了上去。
「你想說嗎？」
少女沒吱聲。
帽子還帶著溫熱。
車子繼續朝前駛去。
秋煥明想到的是，上一世，少女突然的退學，還有那些奇怪的傳聞……
如果對方正在面臨對她而言的絕境，他想伸手撈她一把。
如果不是，那就游車河吧。
北門沿街的店鋪，是『下店上宅』的格局，街道不寬，青石板路中間高，兩邊低。
往回走是下坡路，很輕鬆。
站在街口能看到半山腰。
秋煥明把車停在一段圍牆下。
「這裡能看到臥牛山哦。」
少女把椅子搬正，看著秋煥明的背影，同時眺望遠方。
冬夜黑漆漆的，除了街道的路燈，哪裡看得到山脊。
「你要有耐心。」少年的聲音溫和，不太像個毛頭小子。
顧曉薇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想把大腦里瘋狂的念頭給梳理乾淨。
山脊的黑，漸漸有了輪廓，等適應了之後，竟然覺得微亮。
雲層暈開，一輪彎月露出一角。
光華更盛。
顧曉薇的呼吸為之一滯。
眼前美好的不像話，原來耐心真的有用。
「喵~」一隻貓從圍牆上走了過來，看不清毛色，只能看到它的輪廓。
大概覺得兩腳獸這麼晚還在這裡有些奇怪。
好奇不過三秒，貓穿過前面的荒地，縱身一躍，消失不見。
「我……」
少女的聲音有些緊張。
「我大概沒家了。」
少年沉默著，聽著身後顧曉薇的聲音。
「我媽……應該要叫養母了，她有身孕了，現在計劃生育，她跟我爸……不是，她跟我養父都在機關上班，不符合生二胎，剛剛他們跟我攤牌了……」
八十年代，三、四十歲生孩子的很多，但是這年紀幾乎沒有是頭胎的，目前的醫療條件，她養母這樣做，等於要走一趟鬼門關了。
「他們想要自己的孩子，但是當初沒有走收養這個渠道，現在只有兩個方法，一是補辦收養手續，二，是解除收養。」
這一塊秋煥明還真了解，80年代這種事情並不少見。
其實還有第三種辦法，就是太惡毒了。
「解除收養？那要等18歲吧，不滿18歲的話，除非他們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秋煥明扭頭說道。
顧曉薇搖搖頭，「沒跟我說那麼細。」
她低垂眉眼，聲音越來越輕，「怪不得他們總是對我若即若離，我生氣跑出來，他們也不追出來……」
「小時候，他們接我回巢縣，我特別高興，以為他們想我了。」
「第一年在巢縣的時候，我很不習慣。
那天，天氣很熱，我媽……我養母不知道為了什麼，突然罵我，還罵我小姑，我哭著跑了出來，那裡有很多蚊子，還有蟲子，我想他們要是出來找我了，我就回去跟她道歉……」
「他們沒出來，後來有個挑貨郎的人看到我了。」
夜風在街道吹著，捲起一些還沒清理掉的炮竹碎屑，捲起又落下。
像是有張看不見的手。
秋煥明覺得自己腦殼有些疼，耳邊少女的聲音還在繼續。
「他問我怎麼了。」
「我說，我爸媽不要我了。」
「他說，那你跟我走吧。」
「我跟著他走到現在二中的那條坡道上，突然就害怕起來。」
「我掙脫他的手，跑了起來……」
「我遇到一個黑炭頭一樣的本地小孩。」
顧曉薇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年背影。
「你問我是不是遇到了壞人，我點頭，你就拽著我跑，帶著我躲進了教堂里，那是我第一次遇到你。」
秋煥明怔忪地看著前方。
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串聯著，像是光明的接力棒。
他那段失去的記憶像是回來了。
七歲的秋煥明跟同樣7歲的顧曉薇說道：「你要跟我一樣跑得快，壞人就追不上你了。」
教堂里的雕像，跟著進來的貨郎，還有那個夏天的午後，突如其來的暴雨，遺落的玉……
天台上，少女敏捷地越過女兒牆。
她原來真的有練習。
秋煥明扭頭。
「秋煥明，你救過我一次。」
少女清冽的聲音響起，「你猜，我是怎麼認出你的？」
他想起重生的第一天，他在教室里請教了顧曉薇一道數學題，給了她一顆大白兔奶糖作為答謝。
命運重回到十二年前。
暑假，天氣悶熱，教堂里都是一些被砸壞的東西。
貨郎找了一圈後，罵罵咧咧地走了。
平安下來的兩人，都癱坐在地上，七歲的秋煥明問她：「你怎麼不說我們巢縣話？」
「我是申城人，我才不學你們巢縣話。」
「原來你是申城人，我聽說你們那裡的奶糖特別好吃，你家有嗎？我爸說，要是別人幫了你，你要答謝的。」
「老師說，幫人不應該要答謝費！」
「可我沒吃過奶糖，你是個小氣的城裡人。」
「……」
一個傲嬌的城裡小姑娘，一個曬得黝黑的鄉下小子，就這麼嗆了起來。
傲嬌小姑娘哭了起來。
「我也沒吃過。」她哭著說道。
最後是小子低了頭，「那行吧，等我以後有了錢，買大白兔給你！」
大街上，路燈下，秋煥明伸手替顧曉薇把圍巾的下擺重新繞回脖子上。
跟著轉身，「還游不游車河了？」
「不遊了。」少女心情像是好了起來，「原來你沒忘啊。」
「我想明白了。」少女從車斗上站了起來，把帽子還給秋煥明，腳下用力，輕盈地躍下。
「成全他們吧。」
秋煥明聽懂了。
「我也不是一無所有啊。」
路燈下，少女回眸，聲音乾淨，眉眼溫柔。
「不屬於我的，我就不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