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免費的雲,最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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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末,楚地落了頭一場霜。

  羅家村的早晨比往常冷了不少。

  屋瓦邊沿凝著白,太陽出來以後,霜水順著瓦溝往下滴。

  院裡的柿子樹掉光了葉,剩下十幾個沒摘乾淨的紅柿子,高高掛在枝頭。

  李敏霞搬了兩簸箕切好的紅薯片,放到二樓機房後面的暖風口。

  機器散出來的熱烘在水泥平台上。

  紅薯片攤薄些,半天便能曬掉不少水分。

  羅汶下樓吃早飯時,看見那兩簸箕東西,腳步停在樓梯口。

  「媽,您怎麼又把紅薯放散熱口了?」

  「這裡暖和。」

  「後面得留通風距離。」

  「我留了半米。」

  「說明書要求一米二。」

  李敏霞端著剛煮好的雞蛋從灶屋出來,往他碗裡放了兩個。

  「機器吹出來的熱,白白跑了不可惜?前天那幾雙鞋墊放這裡,一上午就干透了。」

  羅汶把簸箕往外挪了些,拿捲尺量到一米二。

  「放可以,別再往裡推。」

  「知道。」

  「還有,不能蓋住地下風口。」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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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敏霞答得快,等兒子轉身,又把其中一隻簸箕往前挪了兩寸。

  早飯吃到一半,院外來了輛貨車。

  車上拉的不是糧,也不是設備。

  是神農數據中心這個月的電費帳單和新增變壓器方案。

  林薇剛從車上下來,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材料。

  她一夜沒睡好,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扣錯了,走進堂屋後才發現,解開重扣了一遍。

  「熙緣。」

  她把帳單擺到桌上。

  羅熙緣剛盛了半碗紅薯粥。

  看見最下面那行總數,她拿勺子的手停了停。

  四千七百八十六萬元。

  這還只是一個月。

  羅新德戴著老花鏡,在旁邊核村里水渠的砂石帳。

  聽見數額,算盤珠子也不撥了。

  「多少?」

  「四千多萬。」

  「電費?」

  「嗯。」

  羅新德摘下老花鏡,往機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幾間屋能吃這麼多電?」

  羅汶咬了口雞蛋。

  「不光村里這幾間。東北、江南、西北,還有外地幾座臨時計算中心,全算在裡面。」

  「算什麼要四千多萬?」

  「算機器哪塊容易壞,水往哪走,鋼燒到多少度合適。」

  羅新德低臉看了看自己的算盤。

  「你們這算盤珠挺費電。」

  羅汶沒法解釋,只得把雞蛋吃完。

  神農尺開放工程檔案規範發布以後,接入企業從三百多家漲到一千七百家。

  新用戶大多是中小製造廠。

  做水泵的。

  造糧倉輸送機的。

  修拖拉機底盤的。

  還有給果園做自動分選設備的小廠。

  這些企業過去買不起高價工業軟體。

  偶爾需要做複雜計算,只能托外面的設計院。

  一次結構分析,少則十幾萬,多則上百萬。

  神農尺基礎平台價格低,前半年又給了測試算力補貼。

  大家自然願意試。

  問題也跟著來了。

  有人為了改一塊支架,把同一個模型交了六十七遍。

  有人不懂參數,把一台普通玉米脫粒機按航空發動機的精度跑模擬。

  還有家農機廠的年輕工程師,提交任務時忘了取消全工況掃描。

  系統一夜跑了九百多組載荷,算出來的報告堆滿伺服器,真正有用的只有八組。

  每道題後面都是伺服器、電和維護人員。

  按鈕點一下很輕。

  帳單不輕。

  林薇把用電明細翻開。

  「上個月算力支出翻了三倍。按現在的增速,下個月能過七千萬。」

  「新增用戶的服務費呢?」

  羅熙緣問。

  「不到一千二百萬。」

  「差額誰補?」

  「目前走神農工業公共基金。」

  「撐多久?」

  「三個月。」

  林薇又拿出一份設備負載表。

  「錢還不是最麻煩的。」

  「幾個大型項目一起進來,現有計算集群平均負載已經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江南動力的船用柴油機剛提交整機熱流計算。紅星機械廠在做神農二號極寒版。西北項目那邊,還有二十七套灌溉系統需要校核。」

  「現在新任務排隊,最長要等十一天。」

  羅汶放下碗。

  「我已經把低優先順序任務往後排了。」

  「再排,用戶要罵。」

  「昨晚有家做糧食烘乾塔的小廠打電話,說他們合同只剩七天。神農尺顯示要等九天。」

  大衛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他帶著外面的寒氣,先搓了搓手,才去灶屋拿碗。

  「人家不用等九天了。」

  「海岳聯盟今天凌晨宣布,豐收工程雲正式開放。」

  他把手機放到桌面。

  屏幕上是一場海外發布會的回放。

  艾略特站在台上,身後是大片藍白色雲圖。

  豐收工程雲面向全球中小製造企業,提供三年免費工業計算服務。

  不收軟體費。

  不收算力費。

  項目遷移也免費。

  只要使用神農開放工程檔案規範,企業便能一鍵把項目上傳。

  最快十分鐘,開始計算。

  大衛給自己盛了粥,坐下後沒急著吃。

  「他們這回學聰明了。」

  「不跟神農尺爭文件格式。」

  「你們開放什麼,他們支持什麼。」

  「客戶帶著自己的圖紙過去,人家免費給機器、免費給電,還承諾結果比咱們快十倍。」

  羅汶把宣傳頁面拖到最下方。

  「合同呢?」

  「頁面里沒放。」

  秦曼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好的英文文件。

  「合同在註冊後的第二百一十九頁。」

  她把其中幾處做了標記。

  豐收工程雲有權採集計算過程產生的匿名化衍生數據,用於演算法優化、風險評估和商業服務改進。

  用戶項目若觸發國際合規審查,平台可以暫停訪問、限制導出,直至調查完成。

  免費期結束後,平台有權按當時公布的商業標準收費。

  若用戶不接受新費用,可以終止使用。

  終止以後,項目保留期為三十天。

  超過三十天,平台有權刪除數據。

  大衛拿起一張看了看。

  「這還叫免費?」

  「前頭不收錢。」

  秦曼說,「後頭收什麼,沒有寫死。」

  羅新德聽得半懂不懂。

  「還是把帳本放別人櫃裡?」

  羅熙緣端起已經溫了的紅薯粥。

  「這回柜子不要租金。」

  「不要租金才麻煩。」

  羅新德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撥算盤。

  「村里以前有個賣化肥的,頭一年賒給大夥,連利息都不要。等全村都用慣了他的貨,第二年一袋漲了二十塊。」

  「誰不買,他就上門催以前的舊帳。」

  「白送的東西,多半不是白送。」

  大衛看向羅熙緣。

  「老闆,咱們跟不跟?」

  「跟什麼?」

  「也免費三年。」

  「錢從哪來?」

  大衛沒答。

  他知道羅氏有錢。

  可工業算力不是一筆錢砸下去便能完事。

  企業越多,機器越多。

  機器越多,用電、冷卻、維修和更新都要花錢。

  神農系統若承諾永久免費,最後只有兩條路。

  靠別的業務一直補。

  或者哪天扛不住了,改規則。

  前一條走不長。

  後一條更傷信用。

  羅熙緣把碗底最後一塊紅薯吃完。

  「神農尺不跟。」

  羅汶問:「那批中小廠怎麼辦?」

  「先把帳算清。」

  上午九點,神農尺內部開了臨時會議。

  沒有去總部大會議室。

  地方不夠,臨時把羅家村合作社的培訓教室借了過來。

  黑板上還留著前幾天講小麥越冬管理的粉筆字。

  牆角堆著沒發完的農技手冊。

  一千七百家企業的代表通過網路接入。

  線下坐了幾十人。

  有人從縣城農機廠趕來,棉襖袖口還沾著電焊灰。

  也有人是大國企的信息負責人,桌前擺著電腦和厚厚的預算材料。

  羅汶先把算力帳單投到牆上。

  伺服器折舊。

  電費。

  冷卻。

  場地。

  維護。

  網路。

  每一項都列出來。

  神農尺當前每完成一小時有效工業計算,實際平均成本是一百七十六元。

  不同任務有差別。

  普通結構計算低些。

  複雜流體和多物理場耦合高得多。

  試用期里,平台對所有企業只收二十元。

  剩下的,全由羅氏和公共基金補。

  在線會議剛開到這裡,聊天區便刷得很快。

  「不是說扶持中小企業嗎?」

  「海外都免費了,國內怎麼反而漲價?」

  「我們廠一年利潤不到三百萬,哪經得住這樣算?」

  「神農尺如果收費,跟國外軟體有什麼區別?」

  大衛看得火起,伸手要拿麥克風。

  羅熙緣先按住了。

  她讓工作人員放出更詳細的任務記錄。

  過去三十天,平台完成一百八十六萬次計算。

  其中重複提交、參數錯誤、模型未清理造成的無效任務,占百分之三十一。

  另有百分之十二的任務,本可在企業自己的普通工作站完成,不需要進入大型計算中心。

  等數字掛出來,聊天區慢了些。

  羅熙緣這才開口。

  「扶持,不等於電不花錢,機器不磨損,人不用拿工資。」

  「每點一次提交,後面都有人幹活。」

  「這筆帳今天不讓企業看,明天平台撐不住,關門的時候,損失更大。」

  線下前排,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舉手。

  他是皖北一家糧機小廠的老闆,姓楊。

  廠里只有七十多個工人。

  「羅總,我們不是不願付錢。」

  「以前請設計院算一回,確實更貴。」

  「可大企業一台機器賣幾百萬,算一次幾萬塊,攤得開。」

  「我們一台小輸送機只掙兩千多。真按實際價格收,神農尺我們還是用不起。」

  「你們一年需要多少次重計算?」

  「也不多。」

  楊老闆掰著手指算。

  「新機定型時做三四回。以後改型號,再做兩回。」

  「平常畫圖,用自己的電腦就行。」

  「公共補貼留給定型驗證。」

  羅熙緣說,「商業批量改型按成本收費。」

  「同類小廠可以合建公共模型。」

  「通用的軸承座、輸送鏈、糧倉支架,不需要每家從頭算。」

  楊老闆琢磨了一會兒。

  「合建以後,圖紙歸誰?」

  「各家的產品圖紙歸各家。」

  「公共部件的驗證模型,出錢的企業共同使用。」

  「誰也不能關。」

  「那行。」

  他坐下前又補了一句。

  「錢得寫明白。」

  「今年一百多,明年別漲到一千。」

  「電價和設備成本變了,價格會變。」

  羅熙緣沒有許空頭承諾。

  「每個季度公開成本。」

  「漲價提前九十天通知。」

  「企業不同意,可以把項目帶走。」

  「不能拿舊圖紙卡你。」

  線上有人又問:「豐收工程雲三年免費,神農尺為什麼不能靠後續服務賺錢?」

  譚越坐在開發團隊那一排。

  他拿起麥克風。

  「可以靠後續服務賺錢。」

  「但免費算力沒有後續服務那麼簡單。」

  「一台伺服器買回來,開機便要電。你今天交一百個任務,成本已經發生。」

  「軟體公司能把基礎畫圖工具低價給你。」

  「計算中心不能讓電廠也免費。」

  他調出豐收工程雲的條款。

  「他們白送三年,靠的是海岳聯盟的資金。」

  「三年內擠掉其他計算平台。」

  「三年後,你們還剩多少選擇,誰都不知道。」

  有人問:「那你們是不是怕競爭?」

  「怕。」

  譚越答得乾脆。

  「人家有錢,有成熟系統,機器也比我們多。」

  「可怕歸怕,不能拿不存在的錢去承諾免費。」

  「今天騙你註冊送算力,明天再想辦法從你的圖紙里掙回來,那才叫省事。」

  會議開了三個多小時。

  最後定下的方案,沒有讓所有人滿意。

  神農尺基礎設計功能保持原價。

  普通文件查看和導出永久免費。

  公共農業、水利、糧食安全項目,由專項基金承擔大部分重計算費用。

  中小製造企業每年有一筆基礎驗證額度。

  用完以後,按實際成本付費。

  大型商業項目不再享受普遍補貼。

  所有任務開始顯示預計用電、機器時長和費用。

  提交以前,用戶必須自己按一次確認。

  林薇在方案末尾加了一條。

  任何計算中心不得以低價合同限制項目遷出。

  數據導出費用只能按實際存儲和傳輸成本收取。

  不能收所謂離場補償。

  下午一點,收費方案發布。

  兩個小時內,神農尺取消預約的任務超過四萬項。

  有些是重複的。

  有些是工程師隨手提交,準備「多算幾組看看」的。

  也有一百多家企業直接暫停服務,轉去註冊豐收工程雲。

  大衛看著後台下降的用戶數,心裡不舒服。

  「真讓他們走?」

  「項目是他們的。」

  羅熙緣說,「想去哪,自己選。」

  「豐收雲那合同全是坑。」

  「合同公開了。」

  「企業還要去呢?」

  「那也是企業自己的決定。」

  羅熙緣把收費後的任務隊列重新調出來。

  平均等待時間從十一天降到四天半。

  仍舊太長。

  江南動力的高原泵項目排在第三百七十二位。

  首批泵組已經運到青海安裝。

  項目部根據當地最新水文數據,發現春季融雪期的泥沙峰值,比設計階段拿到的數據又高了百分之二十。

  泵能不能扛住,不只看葉輪。

  高含沙水啟動和停機時,會在彎管、閥門和泵腔內形成複雜衝擊。

  江南動力必須補做八組瞬態計算。

  計算結果出來以前,首批十二台泵不能下井。

  再過二十天,施工區會進入封凍期。

  大型吊車一旦撤場,明年開春前很難再進。

  沈德昌從江南動力打來電話。

  「羅總,豐收工程雲剛聯繫我們。」

  「他們願意把高原泵列為公共水利示範項目。」

  「八組計算,十一小時完成。」

  「免費。」

  羅熙緣問:「退出條款改了嗎?」

  「沒有。」

  「項目數據使用條款呢?」

  「也沒改。」

  沈德昌拿自動鉛筆在桌面點了兩下。

  「許總讓我問您的意見。」

  「項目是江南動力的。」

  「我的意見寫在合同風險報告裡。」

  「您不攔?」

  「不攔。」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沈德昌說:「我也不想傳。」

  「可現有隊列要四天半。」

  「計算還得跑兩天。」

  「加上修改和覆核,時間太緊。」

  「你們能給我多久?」

  羅熙緣沒有馬上答。

  她轉向羅汶。

  「高原泵八組任務,按現有集群算多久?」

  「單組四十六小時。」

  「八組並行,得占咱們百分之二十七的高端節點。」

  「其他任務都停,最快五十二小時。」

  「不能全停。」

  「那就七十小時。」

  沈德昌還在電話里等。

  七十小時與十一小時,差得很遠。

  「把模型發過來。」

  羅熙緣說,「先審任務。」

  當天傍晚,高原泵的計算包送到楚地。

  項目體量比預想的還大。

  整套水流區域被劃分成六億多個計算單元。

  泵、閥門、彎管、進水池和一百二十米長的管道,全放進一個模型。

  八組工況,每組從零開始計算。

  羅汶看完,只說了句:「真捨得用電。」

  江南動力的工程師有些尷尬。

  「海外軟體以前就是這麼設的。」

  「雲端機器多,項目周期緊,大家習慣把網格做密一點。」

  「密一點保險。」

  坐在窗邊的老太太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保險什麼?」

  屋裡的人轉過去。

  老太太姓任,叫任秋禾,今年六十八歲。

  她是程素華從西安一所大學請來的數值計算專家。

  年輕時做過水輪機和油氣管網計算。

  退休後仍帶研究生,只是不再接商業項目。

  她下午到的羅家村。

  坐了六個小時火車,下車後先吃了碗李敏霞做的雞蛋面。

  面沒吃完,便被叫上樓看模型。

  任秋禾把高原泵網格圖放大。

  「這段直管,水流已經穩定了。」

  「你們還劃這麼細幹什麼?」

  江南動力工程師解釋:「為了保證整體精度。」

  「直管精度高了,葉輪邊緣就跟著准?」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任秋禾拿過滑鼠,關掉幾層網格。

  「這裡要看空化,得細。」

  「閥門開閉區要看衝擊,也得細。」

  「這一百多米直管,算清沿程損失便夠了。」

  「每一滴水往哪走,都要盯著,伺服器吃飽了沒事幹?」

  工程師被問得說不出話。

  任秋禾繼續往下看。

  八組工況的入口條件不同,泵體和大部分管道結構卻完全相同。

  現有方案每一組都從初始靜止狀態開始計算。

  前面百分之七十的過程,算的是同一件事。

  「基礎流場共用。」

  她說。

  「變化發生前的部分只算一遍。」

  「到了閥門動作節點,再分八條支線。」

  羅汶在旁邊算了算。

  「這樣能省一半以上。」

  「省不了那麼多。」

  任秋禾拿鉛筆在紙上寫了幾組式子。

  「邊界變化以後還要重新收斂。」

  「但三成肯定能省。」

  她又翻江南動力此前的實機試驗記錄。

  其中已有兩組低含沙工況。

  「這兩組為什麼還要從頭算?」

  「現場泥沙濃度變了。」

  「變的是顆粒參數,不是整套泵都換了。」

  任秋禾把試驗曲線與計算模型並排放。

  「先用實測結果校基礎模型。」

  「再算高含沙部分。」

  「計算不是誰格子多,誰便厲害。」

  「把已經知道的東西再算十遍,算力再便宜也是浪費。」

  江南動力工程師低聲問:「重新整理模型要多久?」

  「看你們肯不肯刪。」

  沒人敢接這個話。

  工程師做模型,最怕刪。

  留下,最多費機器。

  刪錯了,責任在人。

  任秋禾拿鉛筆敲了敲桌面。

  「我只提方案。」

  「哪裡能刪,江南動力總師簽字。」

  「別把責任推給老太婆。」

  沈德昌連夜從江南趕來。

  到羅家村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李敏霞給他留了一碗熱湯麵。

  沈德昌端著碗坐在機房門口,一邊吃,一邊看任秋禾標出的區域。

  面吃完,他沒急著簽。

  帶著兩名工程師把每處簡化邊界重新核了一遍。

  凌晨一點,第一處落筆。

  凌晨三點,最後一處簽完。

  六億多個計算單元,降到兩億一千多萬。

  八組全量任務拆成一組基礎流場、八組分支工況。

  任秋禾還把泥沙顆粒按三類形狀處理。

  不是追求更多分類。

  西北項目實測里,九成以上的泥沙都能落進這三類。

  剩下那部分,用最不利參數包住。

  「為什麼不做得更細?」

  年輕工程師問。

  「沒有實測依據,分一百類也是編。」

  任秋禾把鉛筆放到耳後。

  「算得精,不等於算得真。」

  模型改完,任務仍需要大批計算資源。

  神農尺中心集群只能提供兩組節點。

  另外幾組怎麼辦?

  羅汶把全國接入神農開放規範的計算中心調到屏幕上。

  十九座。

  其中七座有足夠資源。

  可各家的機器不同。

  有國產通用處理器集群。

  有老式海外加速卡。

  還有兩座大學中心,硬體已經用了六年,峰值不高,夜間卻有大段空閒。

  神農尺原來的調度器,只認自家集群。

  任務送出去,能不能跑,沒人敢保證。

  譚越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先做兼容。」

  「多久?」

  羅汶問。

  「三天。」

  任秋禾在旁邊聽見,皺了皺眉。

  「三天以後,黃花菜都硬了。」

  「那您說多久?」

  「今晚先跑基礎流場。」

  「調度器沒接好。」

  「不要調度器。」

  任秋禾指著西安那座大學計算中心。

  「我在那裡還有項目帳戶。」

  「先按正規合作流程申請臨時機時。」

  「模型打包,人跟過去。」

  「別什麼都等平台。」

  她轉向沈德昌。

  「江南動力派兩個人。」

  「神農尺派兩個。」

  「我也去。」

  羅熙緣問:「您剛到。」

  「坐車又不費腦子。」

  「您的腿呢?」

  「腿是舊的,不是壞的。」

  任秋禾說完,彎腰去拿腳邊的布包。

  李敏霞正好端水進來,聽見最後幾句。

  「夜裡還有車?」

  「有。」

  「那帶點吃的。」

  她也沒勸。

  轉身下樓,裝了八個煮雞蛋、六隻饅頭,又塞了兩罐醃蘿蔔。

  凌晨四點,幾個人坐車去機場。

  基礎流場在西安中心跑。

  另外七組任務,被拆到四座計算中心。

  每座中心簽獨立保密協議。

  項目名稱、客戶信息和完整設備圖紙不外發。

  計算中心拿到的是整理後的數值網格和邊界包。

  這不能讓數據風險完全消失。

  熟悉水泵的人,仍可能從網格猜出部分結構。

  秦曼把風險寫進協議,沒有用「絕對安全」幾個字。

  涉密程度更高的項目,仍舊只能在本地封閉集群里做。

  普通商業項目可以選擇外部計算,但由企業自己確認。

  早上七點,第一組任務啟動。

  西安中心的國產集群運行速度不如海外最新設備。

  勝在穩定。

  中午十二點,基礎流場算到百分之二十三。

  下午四點,進度百分之四十一。

  晚上九點,計算殘差出現反覆,連續三個小時沒有繼續下降。

  任秋禾坐在機房外的值班室,腿上蓋著件borrowed軍大衣。

  她看完曲線,讓操作員暫停。

  年輕工程師急了。

  「停了要重算嗎?」

  「不停才要重算。」

  任秋禾調出入口邊界。

  江南動力提供的泥沙濃度,是每十分鐘一次實測數據。

  工程師為了讓曲線平滑,做了高階插值。

  兩處短時間峰值被放大,造成數值振盪。

  「現場數據本來有跳動。」

  任秋禾說。

  「你非得把它修成順滑的。」

  「河水又不是拿尺子畫的。」

  工程師問:「改成線性?」

  「不用。」

  「按採樣值分段。」

  「缺的地方可以估,測過的地方別替它變漂亮。」

  邊界重新處理。

  任務從最近檢查點恢復。

  凌晨兩點,殘差開始下降。

  基礎流場在第二天上午八點完成。

  八組分支隨即發往四地。

  每一組結果都由另一座中心抽取關鍵時間段復算。

  不是全算一遍。

  只核驗壓力峰值、空化區和閥門衝擊最重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六點,全部結果匯總。

  總耗時六十二小時。

  比豐收工程雲承諾的十一小時慢很多。

  比最初預計的二十多天,快了不少。

  電費、機時和人工,總成本一百八十七萬元。

  豐收工程雲報價是零。

  林薇把這筆帳原樣記進項目報告。

  沒有把國家計算中心讓出的公益機時算成「免費」。

  那部分按正常價格列支,再由西北水利專項補貼承擔。

  錢從哪出。

  電在哪用。

  哪家中心算了多久。

  全有記錄。

  結果也沒有隻報「通過」。

  八組工況里,有一組出了問題。

  高含沙水在低溫停機後重新啟動,旁通閥晚開一點八秒。

  泵腔入口會產生短時間低壓區。

  壓力最低點達到空化風險線以下。

  持續時間不到半秒。

  海外舊模型沒有算到。

  因為舊模型使用年平均泥沙數據,也沒模擬施工現場可能出現的低溫停機。

  沈德昌拿到結果後,沒有問能不能把參數放寬。

  他給青海項目部打電話。

  「首批泵別下井。」

  「旁通控制要改。」

  項目負責人急得直嚷。

  「吊車後天撤場!」

  「再留三天。」

  「留一天二十多萬。」

  「江南動力出。」

  「許總批嗎?」

  沈德昌看了眼旁邊的許國梁。

  許國梁接過電話。

  「批。」

  機械旁通閥增加預開位置。

  控制程序也重新調整。

  為了避免感測器失效,泵站本地操作櫃裡加了一隻機械延時機構。

  沒有網路,沒有雲端指令,旁通閥照樣會先開。

  首批十二台泵延期兩天半下井。

  安裝當天,青海天很高。

  風從河谷往上刮,施工人員說話時,嘴邊帶著白氣。

  泵組吊進井室。

  管線接通。

  試運行用的是現場原水。

  水比實驗室渾,細沙在透明取樣瓶里很快沉到底部。

  啟動按鈕按下前,沈德昌蹲在控制櫃旁,親手檢查機械延時杆。

  旁通閥先動。

  一點八秒後,主泵啟動。

  電機電流逐步上升。

  管道先輕輕晃了兩下,很快穩住。

  井下傳來持續的水流聲。

  幾分鐘後,出水口開始上水。

  渾水先排進沉澱池。

  等管道沖洗乾淨,水流切入高處蓄水池。

  項目部的人站在池邊,誰也沒忙著鼓掌。

  大家都在看壓力表和振動數據。

  運行一個小時。

  沒有空化報警。

  軸承溫度正常。

  閥門衝擊低於計算值。

  沈德昌在試運行記錄上簽了名字。

  寫完,把鋼筆插回胸前。

  他給羅熙緣發了條消息。

  只有四個字。

  水上來了。

  羅熙緣收到消息時,正在羅家村的臨時算力會議上。

  十九座計算中心的負責人都接進了視頻。

  高原泵項目證明,多中心協同能做。

  也暴露出不少問題。

  各地收費口徑不同。

  有的按機器數量。

  有的按核心時長。

  有的按峰值性能。

  同一個任務,帳面價格能差三倍。

  宣傳頁上的算力高,不代表實際任務跑得快。

  有座中心寫著很漂亮的峰值數據,真正算水泵時,因為內存帶寬不夠,速度排在倒數第二。

  另一座用了六年舊機器的大學中心,參數不好看,維護團隊熟悉流體任務,反倒跑得更穩。

  「以後不按廣告裡的峰值結算。」

  羅熙緣說。

  「按有效任務結果。」

  有負責人問:「怎麼定義有效?」

  「任務完成。」

  「結果通過覆核。」

  「中途因中心設備故障重算的部分,不讓客戶付。」

  「用戶模型有問題呢?」

  「用戶付。」

  「責任有爭議怎麼辦?」

  「原始日誌交第三方審計。」

  這套規矩麻煩。

  計算中心不太喜歡。

  以前賣算力,只要機器開了,時間便開始計費。

  任務算崩了,是用戶程序的問題。

  現在要分清誰的錯。

  意味著中心也得承擔服務責任。

  一名負責人說得直接。

  「羅總,按這個方案,我們的運維成本會提高。」

  「價格可以包含運維。」

  「帳寫出來。」

  「不能讓客戶為你們停電、壞盤和調度錯誤付錢。」

  「那客戶提交垃圾任務呢?」

  「提交前做預檢。」

  「預檢不通過,不進大型集群。」

  任秋禾從西安回來後,也參加了會議。

  她坐在靠門的位置,保溫杯里泡著枸杞。

  「還有一條。」

  「別拿最貴的機器算最簡單的題。」

  她翻開高原泵報告。

  「這次有兩組參數掃描,普通集群便能做。」

  「你們為了提高利用率,什麼都往高端節點塞。」

  「殺雞用不著借屠宰場。」

  會議室有人笑。

  任秋禾沒笑。

  「笑什麼?」

  「電費你們不交?」

  笑聲沒了。

  最終,神農尺不再自建一座包攬全部任務的巨型計算中心。

  它把任務介面開放給所有符合要求的算力機構。

  國有超算中心可以接。

  高校可以接。

  企業自建集群有空餘,也可以接。

  價格公開。

  實測性能公開。

  故障率也公開。

  用戶自己選。

  神農尺只提供任務規範、記錄和覆核。

  涉及糧食安全、水利、環境修復的公共項目,由專項基金買單。

  純商業項目自己付費。

  中小企業若買不起,可以幾家合做通用模型,也可以申請驗證券。

  驗證券不是錢。

  不能炒。

  不能轉賣。

  只能拿來支付指定計算任務。

  一張券對應多少機時、哪類任務,寫得明白。

  大衛看完方案,揉了揉額角。

  「老闆,這名字能不能別叫驗證券?」

  「聽著跟商場優惠券差不多。」

  楊老闆正好也在現場。

  他接了一句。

  「能用就行。」

  「叫得太高級,我們小廠還不知道去哪領。」

  最後沒改。

  神農工業驗證券就這麼定了。

  豐收工程雲的免費攻勢仍在繼續。

  一個月內,它拿走了神農尺兩百多家用戶。

  其中有些企業只是過去試試。

  也有四十多家把主要項目遷了過去。

  神農尺沒有阻止。

  每個離開的企業,都能完整導走項目。

  後台不彈挽留窗口。

  也不打電話推銷。

  遷出完成後,只發一封郵件。

  提醒企業保留本地副本,核對雲端合同里的數據使用與退出條款。

  一個半月後,問題來了。

  東南亞一家小型農機企業使用豐收工程雲,設計甘蔗收割機刀盤。

  項目接近定型時,平台觸發出口合規審核。

  理由是刀盤材料使用了高強度耐磨鋼,可能涉及受管制工業用途。

  帳戶被凍結。

  企業要求導出最新項目。

  平台允許導出三十天前的完整版本。

  最近三十天的協同歷史處於審核狀態,不能下載。

  企業沒有停工餘地,只得接受海岳聯盟指定的合規諮詢。

  諮詢費用二百六十萬美元。

  另簽五年算力合同。

  免費三年沒有結束。

  第一筆錢已經收了回來。

  這家企業的老闆把合同和凍結通知放到網上。

  豐收工程雲解釋,個案不代表平台政策。

  審核是國際法規要求,不是商業手段。

  雙方爭了半個月。

  最後項目解鎖。

  老闆沒再留下。

  他帶著開放檔案回到本地,申請接入神農尺。

  有人問羅熙緣,要不要拿這件事做一輪海外宣傳。

  她沒同意。

  「合同寫了,企業自己簽的。」

  「提醒風險可以。」

  「別把人家的損失拿來敲鑼。」

  神農尺也並非一路順利。

  公用計算網開放後的第二個月,東北一家中心連續兩次交付錯誤結果。

  原因不是演算法。

  是機房冷卻系統老化。

  設備高溫降頻,兩個計算節點出現內存錯誤。

  第一次覆核發現了。

  第二次沒有及時發現,錯誤結果被一家水泵廠拿去改了葉輪。

  樣件做出來,試驗不合格。

  損失一百七十多萬。

  計算中心認為自己只提供機器,不對軟體結果負責。

  水泵廠不認。

  雙方吵到神農尺平台。

  原始日誌調出來以後,節點硬體錯誤記錄清楚。

  可舊服務協議沒有寫明這種情況由誰賠。

  林薇帶人算了三天。

  最終,神農尺先賠水泵廠。

  計算中心承擔百分之七十。

  平颱風險基金承擔百分之三十。

  那座中心暫停接單,換完冷卻系統和故障檢測模塊後,重新接受審核。

  錯誤記錄沒刪。

  它的公開頁面上多出一個黃色標記。

  硬體故障導致錯誤結果,兩次。

  整改完成。

  連續穩定運行時長,從零重新算。

  中心負責人覺得難看,找大衛商量能不能三個月後把標記放到二級頁面。

  大衛沒答應。

  「七號倉那隻改過數據的感測器,到現在還擺在展櫃裡。」

  「你這兩次故障憑什麼藏?」

  「我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客戶的樣件也報廢了。」

  負責人憋了半天。

  「那你們平台也有責任。」

  「所以我們賠了百分之三十。」

  大衛把賠付回執推過去。

  「誰的錯,誰認。」

  「別爭著當沒錯的人。」

  冬至前,公用工業算力網接入了三十一座計算中心。

  平均等待時間降到十六小時。

  不算快。

  跟豐收工程雲宣傳的「分鐘級調度」也沒法比。

  可價格逐漸穩住。

  神農尺基礎任務的平均實際成本,從一百七十六元降到一百二十九元。

  不是靠補貼壓價。

  是減少了重複任務,也把合適的題送到合適的機器上。

  用戶開始學會在提交前看一眼費用。

  工程師也不再把所有參數一口氣拉滿。

  有人抱怨這會影響探索。

  平台便給研發項目保留一部分試錯額度。

  失敗可以。

  亂點不行。

  羅家村總部原來的變壓器沒有再擴到方案里的最大容量。

  省下來的錢,拿去改了數據中心的熱回收。

  伺服器冷卻產生的熱水,通過管道送到村後新建的育苗棚。

  冬天夜裡,棚內不用再燒煤爐。

  第一批受益的是老石溝送來的黑豆後代材料。

  海南的崖州紅也有一小批種子在這裡做低溫適應觀察。

  李敏霞去育苗棚看過一回。

  回來後,她把二樓暖風口那兩簸箕紅薯片收走了。

  羅汶以為母親總算聽勸。

  第二天才發現,她把紅薯片搬進了育苗棚值班室。

  那裡更暖。

  「媽,那是科研棚。」

  「值班室沒種苗。」

  「也不能堆吃的。」

  「我裝在玻璃罐里,沒招蟲。」

  「這是規定。」

  李敏霞把剛烘好的紅薯干遞給他一塊。

  「你先嘗。」

  羅汶咬了一口。

  外邊韌,裡頭還軟,甜得黏牙。

  他嚼完,把罐子往牆邊挪了挪。

  「只能放值班室。」

  「知道。」

  「罐蓋擰緊。」

  「知道。」

  「不能拿進育苗區。」

  「你怎麼比你爸還能念?」

  羅新德正蹲在棚外修水管,聽見這句,隔著塑料膜回了一聲。

  「關我啥事?」

  年底前,青海高原泵站完成滿負荷試運行。

  一百六十套泵組分批到位。

  清水從低處水源送進高位蓄水池,再通過管網進到農業基地。

  冬季地里沒有莊稼。

  新平整的田埂被雪蓋住一半。

  值班員擰開末端試水閥,水從管口流出來,落在凍硬的土上。

  開頭有點渾。

  放了幾分鐘,便清了。

  沈德昌去現場驗收。

  他用搪瓷缸接了半缸水,沒喝。

  放在控制室窗台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缸底只有很薄的細沙。

  在設計範圍內。

  他把照片發給任秋禾。

  任秋禾回了兩句話。

  泵能抽水,不等於項目結束。

  春季融雪再看。

  沈德昌把消息列印出來,釘在控制室牆上。

  驗收報告裡,也留了春季複測項。

  沒人因為冬季過關,便提前寫全年合格。

  臘月二十六,羅家村開始準備過年。

  院裡架了大鍋。

  李敏霞在煮臘肉。

  鍋蓋邊沿往外冒白汽,肉香飄到村道上,路過的孩子都要往院裡看兩眼。

  大衛拎著兩箱酒進門,被李敏霞數落了一頓。

  「來就來,買這麼多幹什麼?」

  「給叔喝。」

  「他血壓高,喝不了多少。」

  羅新德從堂屋出來。

  「誰說喝不了?」

  「醫生說的。」

  「醫生說少喝,沒說不喝。」

  「少喝是多少?」

  羅新德沒回答,彎腰去搬酒。

  李敏霞把他手拍開。

  「放儲物間。過年只開一瓶。」

  大衛趕緊把酒交給趙虎,免得自己夾在中間。

  羅熙緣坐在屋檐下剝蒜。

  她換了件舊毛衣,頭髮松松扎在腦後。

  旁邊的小炭爐上煨著茶,壺嘴往外吐熱氣。

  林薇拿著年終報表過來。

  神農尺全年沒有盈利。

  虧了八千六百多萬。

  比最壞估算少。

  公用算力網、開放格式和測試平台都在前期投入。

  驗證券也花了錢。

  可用戶留存率比預計高。

  付費企業達到兩千一百多家。

  其中六成是過去從沒用過正規工業模擬的中小廠。

  豐收工程雲仍有更多機器、更低報價。

  神農尺沒有贏下整個市場。

  只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了。

  林薇翻到最後一頁。

  「海岳聯盟的補貼還會繼續。」

  「明年他們準備把免費範圍擴大到材料設計和自動駕駛。」

  大衛在旁邊剝花生。

  「他們錢真多。」

  「投行最不缺錢。」

  林薇把另一份報表放下。

  「我們若繼續按實際成本收費,明年還會有人走。」

  「走就走。」

  羅熙緣剝開一頭蒜,把壞掉的一瓣挑出去,「留下的不一定多。」

  「帳得算得過來。」

  羅新德在旁邊聽了半天。

  「你們那個算東西的雲,現在還虧錢?」

  「虧。」

  「那也得收電費。」

  「收了。」

  「收了還虧?」

  「修平台、買機器也要錢。」

  羅新德從口袋摸出村帳本。

  「跟修水渠一樣。」

  「頭一年買水泥,肯定不夠。」

  「渠修好了,往後少漏水,帳才能慢慢找回來。」

  他把帳本放到桌上。

  「就是別學村西頭以前那個養雞場。」

  「頭一年雞蛋賣得便宜,把別家都擠走。」

  「第二年飼料漲價,它也撐不住。」

  「最後全村還得去外鄉買雞蛋。」

  大衛笑出聲。

  「叔,您現在看商業看得挺明白。」

  「我不看商業。」

  羅新德抓了把花生。

  「我看誰家賒帳最後還不上。」

  院裡正說著話,羅汶從樓上跑下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平板,腳上仍舊少了只拖鞋。

  李敏霞先看見。

  「鞋呢?」

  「樓上。」

  「地上這麼涼,你光一隻腳跑什麼?」

  「出事了。」

  「出事也先把鞋穿上。」

  羅汶只得轉身。

  沒過半分鐘,他把另一隻拖鞋套上,又跑回來。

  「姐,巴西那邊發緊急通知。」

  「機器出問題?」

  「機器能開。」

  「是高精定位服務。」

  羅汶把平板放到桌上。

  神農一號第一批出口機型,雖然保留機械啟動和本地基礎作業模式,自動駕駛系統使用的卻是一家北美公司的全球衛星差分服務。

  普通衛星定位還能用。

  厘米級修正信號,被停了。

  理由是巴西幾家合作社把設備接入神農系統,改變了授權服務環境。

  七十二小時後,全部差分帳戶終止。

  卡洛斯發來的視頻里,幾百台紅色農機停在農場邊。

  機器能走。

  犁也能下地。

  可巴西南部幾個合作社馬上要進行大面積精準播種。

  沒有高精度定位,自動行駛會出現重行和漏播。

  人工能開。

  幾十萬公頃地等不了。

  羅新德聽完,剝花生的手停了。

  「這回關的又是什麼?」

  羅汶把頁面往下拉。

  「天上的路標。」

  羅熙緣拿過平板。

  通知底下附著新的服務條件。

  停止使用神農工業節點。

  農業作業數據接入北美伺服器。

  每台設備重新繳納高精定位授權費。


  院裡的大鍋還在煮肉。

  柴火燒得噼啪響。

  李敏霞拿長筷子把鍋里的臘肉翻了個面,回身問了一句。

  「天上的路,也是他們家的?」

  羅熙緣關掉通知頁面。

  「不該是。」

  她把銀色打火機壓在平板旁邊。

  「聯繫卡洛斯。」

  「告訴他,機器先切手動作業。」

  「已經播過的地塊,全做標記,不許為了趕工重壓。」

  「北斗那邊呢?」

  羅汶問。

  「查現有接收機能不能接。」

  「首批機型的板卡不支持北斗三號全頻點。」

  「能換嗎?」

  「能。」

  「可巴西沒有那麼多現貨板卡。」

  「那就從國內發。」

  「大面積農場要厘米級定位,光換接收機不夠。」

  羅汶把地圖放大,「還得有當地地基增強站,或者能覆蓋南美的衛星修正服務。」

  大衛手裡的花生也不剝了。

  「建一套要多久?」

  「從頭建,來不及。」

  羅汶點開南美現有測繪資源。

  「不過巴西有自己的連續運行參考站。」

  「大學、測繪部門和農場都建過。」

  「數據分散,介面也不統一。」

  「神農系統若能接起來,再配北斗和其他公開衛星信號,可以做區域修正。」

  「多久?」

  「先別問七天。」

  羅汶吸取了前幾次的教訓。

  羅熙緣拿起外套。

  「這回只有七十二小時。」

  羅汶抓了抓頭髮。

  「我就知道。」

  李敏霞把鍋蓋重新蓋上。

  「先把肉撈出來帶著。」

  「飛機上不讓帶湯湯水水,干肉總能吃。」

  院外,冬日的太陽落到山後。

  屋檐下那十幾個晚熟的柿子,只剩最後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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