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畫圖的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桌上的面還冒著熱氣。

  茄子肉丁鹵澆得足,油潤的醬汁順著麵條往碗底淌。

  羅新德夾起一筷子,聽完羅汶那句「畫圖紙的筆讓人收走了」,半天沒弄明白。

  「不是,畫圖還得人家同意?」

  「爸,不是鉛筆。」

  羅汶把電腦轉過來,屏幕上排著四封英文通知。

  「現在造機器,先在電腦里畫三維圖。軸承受多大的力、鋼板哪裡容易裂、液壓油怎麼走,也得用軟體算。」

  「軟體公司不給授權,咱們連以前畫好的圖都打不開。」

  羅新德往電腦那邊湊了湊。

  頁面上全是英文和複雜線框,他看了幾秒,重新端起面碗。

  「那不還是筆?」

  羅汶一愣。

  「你們花錢買的筆,人家不讓用了。歸根結底,就是筆在人家手裡。」

  這話不講技術,倒把事情說透了。

  李敏霞端著一盤拍黃瓜出來,見幾個人都停了筷子,用圍裙擦了擦手。

  「面先吃。忙也不差這幾口。」

  羅熙緣拿筷子把坨在一起的面挑開。

  「什麼時候停?」

  「正式通知寫的是三十天後終止商業授權。」

  羅汶調出後台日誌。

  「可雲端協作服務已經開始限流。紅星機械廠那邊有六十三個項目放在供應商的工程雲里,現在只能看,不能新增版本。」

  「最麻煩的是神農二號。」

  大衛剛從門外進來,西裝搭在胳膊上,襯衫領口松著。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他沒等人招呼,自己去灶屋拿了碗。

  「巴西合作社收到神農一號以後,又加了一批坡地型訂單。下一代機器的終傳動、液壓懸掛和車架疲勞分析,全在他們的軟體裡做。」

  「國內團隊做到百分之七十,剩下的模型還沒定版。」

  「授權一斷,項目不只是停工。」

  「以後哪塊鋼板出了問題,咱們連當時怎麼算的都查不到。」

  李敏霞給他盛了面。

  「先吃兩口再說。你從哪過來的?」

  「省城機場。」

  「早飯吃沒?」

  大衛接碗的手停了一下。

  「喝了杯咖啡。」

  李敏霞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放。

  「咖啡能頂餓,外國人還種什麼糧食?」

  大衛不敢再解釋,低臉吃麵。

  羅熙緣把四封通知看完。

  停止授權的公司分別控制著三維設計、結構分析、液壓模擬和冶金熱力計算工具。

  時間差不多,都在未來三十天內。

  理由也差不多。

  國際合規政策調整。

  高風險最終用途審查。

  可能涉及受限制地區的技術擴散。

  每個字都寫得客氣。

  合起來只有一個意思。

  神農重工可以造自己用的機器,卻不能把機器賣給不在海岳聯盟控制下的農場。

  更不能把低成本煉鋼和農機製造標準,交給那些長期買不起歐美設備的小廠。

  「現有項目文件是誰的?」

  羅熙緣問。

  秦曼從公文包里拿出合同。

  「設計數據歸紅星機械廠,軟體程序歸供應商。」

  「按合同,我們有權隨時導出自己的項目。但他們的工程雲從今天上午起,把批量導出功能關了。」

  「單個項目能導嗎?」

  「能。」

  「六十三個項目,一個個導。」

  羅汶咬著筷子算了算。

  「每個項目有幾百到上千個零件,還要連材料表、工藝圖、模擬邊界和歷史版本一起存。單靠紅星廠那幾十個人,一個月也未必導得完。」

  「那就加人。」

  「導出來以後,文件格式還是他們家的。沒軟體照樣打不開。」

  「每個項目導三份。」

  羅熙緣把碗裡最後幾根面吃完。

  「原始格式留一份,保全證據。」

  「中性三維格式留一份,保證別的軟體能讀。」

  「二維圖紙、材料表和關鍵計算結果,再出一份長期檔案。」

  「能列印的全列印。」

  「紙?」

  羅汶有點意外。

  「對,紙。」

  羅熙緣把筷子擱到碗邊。

  「機器不認外國軟體,工人認尺寸。」

  「電腦全關了,紙圖還能拿到車床邊上用。」

  「還有,所有導出操作走合法帳戶。時間、人員、文件哈希全部留檔。」

  「誰都別碰軟體加密,也別去破解對方伺服器。」

  羅汶把嘴裡的面咽下去。

  「他們拿走咱們的筆,咱們還得守他們的規矩?」

  「數據是咱們的,拿回來有合同依據。」

  「破解程序,是另一回事。」

  羅熙緣起身去水槽洗碗。

  「這場仗要打很久。別為了搶一天時間,給人留十年的官司把柄。」

  當天下午,羅氏總部發出內部一級數據保全通知。

  東北紅星機械廠、紅星特鋼二廠、海南南繁設備中心、西北水處理裝備基地,所有使用海外工業軟體的項目統一登記。

  不許私刪。

  不許改名。

  不許臨時轉存個人電腦。

  每個項目由工程負責人、法務人員和數據審計員共同簽字後,才能進行導出。

  紅星機械廠原來那間存放舊圖紙的檔案室,也重新開了門。

  屋裡落著厚灰。

  靠牆擺著六隻木製圖櫃,每隻柜子都比成年人胸口還高。

  抽屜拉開,裡面是發黃的硫酸紙、藍曬圖和手寫工藝卡。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造拖拉機時留下的圖紙,線條已經淡了。

  尺寸數字卻還看得清。

  魏長山戴著老花鏡,站在圖櫃前翻了半天。

  「以前嫌這些東西占地方,差點當廢紙賣了。」

  他抽出一張老式履帶銷圖紙。

  紙邊被蟲咬過,右下角還留著三個工人的簽名。

  設計。

  校核。

  審核。

  「那會兒畫錯一根線,擦完還留印子。誰畫的,一眼就看得出來。」

  旁邊年輕工程師問:「魏老,這些老圖現在還有用嗎?」

  「尺寸過時了,材料也過時了。」

  魏長山把圖紙重新放回抽屜。

  「可這東西告訴你,機器不是電腦自己長出來的。」

  「哪根軸為什麼加粗,哪處焊縫為什麼多兩毫米,圖上都有改動記錄。」

  「軟體能幫你算。」

  「出了問題,還得有人敢在圖紙上簽名字。」

  廠里騰出兩層辦公樓做數據搶救。

  六台大幅面繪圖機連夜運到。

  普通印表機不夠,縣裡幾家廣告公司也把工程繪圖設備借了過來。

  機器整夜吐紙。

  一張張A0圖紙從出紙口滑下,邊角帶著新墨和熱紙的味道。

  工作人員按項目編號歸檔,裝進防潮圖筒。

  設計室里的電腦全開著。

  工程師一邊導文件,一邊核對項目樹。

  有人守著零件目錄。

  有人專門檢查外部引用。

  還有人拿紙筆記錄缺失項。


  是打開後少了一顆螺栓、一個材料參數,表面還看不出來。

  凌晨兩點,神農二號右側終傳動項目導出失敗。

  提示只有一行。

  雲端計算結果存在未完成審核任務,禁止生成中性格式。

  項目負責人陶慧急得把短髮別到耳後,又重新點了兩次。

  還是失敗。

  她三十出頭,負責神農二號整車結構。

  三個月來幾乎沒在晚上十二點前離開設計室。

  「這個版本上周已經算完了。」

  她翻開工作記錄。

  「審核人是我,簽字也完成了。供應商後台突然給它加了待覆核狀態。」

  羅汶遠程檢查日誌。

  「不是你們操作的問題。今天下午五點,工程雲批量修改了海外出口項目的審核屬性。」

  陶慧問:「能申訴嗎?」

  「申訴窗口寫著十五個工作日答覆。」

  「十五天以後,授權都快沒了。」

  秦曼坐到她旁邊。

  「先截屏。把日誌和合同條款一起封存。」

  「原始項目有本地緩存嗎?」

  「有,但只有三天前的版本。」

  「三天裡改了多少?」

  陶慧打開自己的工作本。

  她做設計有個舊習慣。

  每次改參數,都在紙上記一遍。

  三天時間,她改了十二處。

  其中八處是螺栓和板厚調整,另外四處涉及終傳動殼體的受力筋位置。

  「用本地版本補。」

  陶慧把本子攤開。

  「可四處受力筋沒有完整計算結果。」

  「重新算。」

  「用什麼算?」

  辦公室里沒人馬上回答。

  海外結構軟體還沒完全停。

  按原流程,把本地緩存重新上傳,仍會卡在對方雲端。

  陶慧看著屏幕上的終傳動殼體。

  三維模型呈灰藍色。

  幾條受力筋圍繞軸承座分布。

  巴西南部的紅黏土附著力強,坡地轉向時,終傳動要承受比國內平原作業更複雜的側向載荷。

  這幾條筋不能憑經驗亂加。

  加厚容易。

  加厚以後重量上升,鑄造縮孔風險也會跟著增加。

  「國內不是沒有結構求解器。」

  程素華從門口進來。

  她右耳助聽器換了新電池,手裡還是那隻舊工具箱。

  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年齡差得很大。

  最老的頭髮全白。

  最年輕的背著帆布雙肩包,衣服上印著一家國產工業軟體公司的標誌。

  「只是沒人願意拿真機器給他們試。」

  程素華把一隻U盤放到桌上。

  「這是工信部門協調來的名單。」

  「做幾何內核的,做有限元的,做液壓模擬的,做材料資料庫的,都有人。」

  「單拿一家出來,誰也替不了那四套洋軟體。」

  「拼起來,未必不能幹。」

  年輕人把雙肩包放下,自我介紹。

  「我叫譚越,礪圖工業軟體的。」

  他說話快,進屋後沒往椅子上坐,先去看陶慧的項目文件。

  「我們能讀中性格式,也有自己的參數化建模。但複雜裝配體超過兩萬個零件,運行會卡。」

  另一名戴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接話。

  「我叫蘇寧嵐,九章力學求解器負責人。」

  「結構分析可以做。非線性接觸和疲勞模塊還不夠成熟。」

  「這套終傳動,靜態受力沒問題。要做全壽命疲勞,需要你們提供真實載荷譜和材料數據。」

  陶慧說:「載荷譜在神農系統里。」

  蘇寧嵐問:「多少小時?」

  「神農一號全國作業數據合計四百七十萬小時。」

  屋裡幾名做軟體的人都停了手。

  蘇寧嵐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

  「能開放多少?」

  「匿名化後,全開。」

  羅熙緣從走廊另一頭過來。

  她剛看完檔案室的項目清單,手裡還拿著一捲圖紙。

  「地塊和農戶隱私去掉。」

  「機器載荷、故障記錄、維修歷史、材料爐號、氣候和土壤條件,全部給你們。」

  「不是白給。」

  譚越問:「什麼條件?」

  「用這些數據做出來的工具,要允許項目數據永久導出。」

  「用戶有離線使用權。」

  「不得藏遠程停機模塊。」

  「軟體公司可以收服務費、升級費,也可以靠專業模塊賺錢。」

  「不能拿用戶自己的圖紙當人質。」

  蘇寧嵐把眼鏡戴回去。

  「智慧財產權呢?」

  「各家的代碼歸各家。」

  「公共介面歸聯盟。」

  「羅氏出錢建測試庫,不占你們公司股權,也不要求買斷。」

  「做成以後,神農重工付正常授權費。」

  年輕人譚越看了她幾秒。

  「羅總,您不收購我們?」

  「為什麼要收購?」

  「產業投資人一般先談控股。」

  「我要能用的筆,不是把造筆的人全買回家。」

  譚越沒再問。

  他打開電腦,坐到陶慧旁邊。

  「先把終傳動模型給我。」

  「今晚試著讀。」

  國內團隊到場後,數據搶救和替代驗證同時進行。

  很快,問題便出來了。

  文件格式互相不認。

  礪圖系統讀出的三維模型,少了兩個裝配約束。

  九章求解器接進去後,螺栓預緊力單位錯了一檔。

  液壓團隊的管路模型採用另一套命名規則,閥門參數需要人工重錄。

  最麻煩的是材料庫。

  神農重工的新型鉻鉬鋼,沒有出現在任何國產軟體的標準材料表里。

  海外軟體裡雖然有近似牌號,數據卻按歐洲高純原料鋼建立。

  紅星特鋼二廠的鋼用了廢舊合金和低品位礦。

  強度夠。

  韌性也夠。

  內部夾雜物形態、殘餘應力和熱膨脹參數,卻跟歐洲牌號不同。

  照搬材料參數,結果只能看,不能拿來造機器。

  第一輪結構計算跑了六個小時。

  九章求解器給出的終傳動殼體最大應力,比海外軟體舊結果低了百分之十二。

  蘇寧嵐不肯在報告上簽字。

  「差太大。」

  譚越說:「也可能海外結果錯了。」

  「沒證據。」

  「那拿哪套結果做設計?」

  「不拿。」

  蘇寧嵐把報告合上。

  「先測實物。」

  紅星特鋼二廠連夜切出二十四組試樣。

  拉伸。

  衝擊。

  高周疲勞。

  低周疲勞。

  不同溫度下的膨脹和回縮。

  鑄造車間也做了三隻縮比殼體,專門測筋板附近的殘餘應力。

  檢測要時間。

  神農二號項目卻停不起。

  陶慧把圖紙鋪滿會議桌,一處一處檢查模型。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拿紅筆圈出軸承座附近的網格區域。

  「這裡不對。」

  蘇寧嵐過去看。

  「哪不對?」

  「海外軟體舊報告,把這條鑄造圓角按八毫米處理。」

  陶慧翻開工藝圖。

  「實際模具為了脫模,做成了十二毫米。」

  「國產模型從中性格式讀取時,圓角特徵丟了,自動補成直角。」

  兩套結果都不是真實零件。

  一套用了舊設計參數。

  另一套丟失了製造細節。

  陶慧坐了一夜,眼下發青。

  她把紅筆帽咬下來,在紙上寫了三組尺寸。

  「設計、工藝和實物沒對上。」

  「先別算了。」

  「去鑄造車間掃現有殼體。」

  三維掃描設備被推到樣件旁。

  殼體表面貼滿標記點。

  掃描數據跟設計模型疊加後,除了圓角差異,還發現三處壁厚偏差。

  都在允許製造公差內。

  放進疲勞模型,卻會影響應力集中位置。

  蘇寧嵐盯著疊加圖看了很久。

  「我們以前總說缺演算法。」

  「現在看,缺的不只是演算法。」

  「軟體裡的機器太乾淨了。」

  「現實里的機器,有鑄造誤差,有焊接變形,有工人磨掉的那半毫米。」

  魏長山拿著遊標卡尺站在旁邊。

  「機器本來就不是圖紙里長出來的。」

  「圖紙畫得再直,進了爐子、錘子和人手,多少都得變。」

  「你們算的時候,把這些變動也算進去。」

  蘇寧嵐問:「怎麼加?」

  「我不知道。」

  魏長山把卡尺合上。

  「這是你們寫軟體的人該想的。」

  話不客氣。

  蘇寧嵐卻沒惱。

  她回到電腦前,跟團隊重建製造偏差模型。

  神農系統把過去三年同類殼體的尺寸抽檢數據調出來。

  一千七百二十六件。

  每一處壁厚、圓角、同軸度都有分布範圍。

  不再拿一隻完美零件做計算。

  而是一次生成幾百個存在輕微製造差異的模型,逐個計算疲勞薄弱點。

  伺服器跑了整夜。

  第三天中午,結果出來。

  原設計在理想尺寸下能滿足壽命要求。

  考慮實際製造偏差後,有百分之七點四的殼體,會在巴西坡地高載轉向工況下提前出現疲勞裂紋。

  陶慧把問題位置標出來。

  沒有簡單加厚。

  她把一條直筋改成弧形,又調整了軸承座過渡區的鑄造圓角。

  整件殼體只增加零點八公斤。

  風險比例降到百分之零點六。

  仍然不夠。

  「至少要壓到十萬分之一。」

  她說。

  蘇寧嵐揉著發酸的後頸。

  「那還要改材料分散參數。」

  「實測數據什麼時候到?」

  漢斯從檢測中心趕來,手裡拿著剛列印的材料報告。

  「到了。」

  「新鋼的平均數據很好。但離散性比高純原料鋼大。」

  他把報告攤開。

  「這不奇怪。廢料來源複雜,雖然成分控制住了,夾雜物尺寸仍有波動。」

  「如果按平均值設計,風險會被低估。」

  陶慧問:「最差批次呢?」

  「韌性仍然合格,疲勞極限比平均值低百分之五點八。」

  蘇寧嵐把最差數據輸入模型。

  第二輪計算後,風險比例重新升到百分之二點一。

  會議室沒人說話。

  離項目設計凍結只剩三天。

  最省事的辦法,是把殼體整體加厚,再提高用料等級。

  這樣肯定安全。

  代價是單機重量增加三十多公斤,製造成本上漲,油耗也會提高。

  三百台不算什麼。

  等產量上萬台,便是一筆長期浪費。

  「不能用多堆鐵掩蓋算不准。」

  陶慧把加厚方案從白板上擦掉。

  她轉身問漢斯。

  「廢料鋼離散性最大的來源是什麼?」

  「微量元素和夾雜物。」

  「能不能在每爐鋼出廠時,給軟體一份真實材料參數?」

  漢斯想了想。

  「常規拉伸和衝擊可以。全套疲勞數據做不了,每爐都測,成本太高,時間也不夠。」

  「能不能從冶煉過程推?」

  羅汶在角落裡開口。

  他這幾天一直負責數據介面,很少參與結構討論。

  「神農系統里有每爐鋼的原料比例、溫度曲線、脫硫時間、氬氣流量和最終光譜。」

  「再加少量抽檢,能不能建立材料性能區間?」

  漢斯沒有馬上答應。

  他拿筆在紙上列了幾個變數,又跟克勞斯用德語討論了十多分鐘。

  「可以嘗試。」

  「但預測只能給區間,不能給單一數值。」

  蘇寧嵐說:「區間更好。」

  「工程本來就不該只算一個最漂亮的數字。」

  新的材料模型開始建立。

  每爐鋼不再簡單對應固定牌號。

  它有自己的性能範圍。

  設計軟體讀取爐號後,自動採用下限值進行安全校核。

  若某爐數據波動過大,系統便禁止它進入關鍵傳動部件。

  鋼材不再只靠一張合格證。

  它的冶煉經歷,也進入了設計過程。

  第二版殼體方案又改了兩次。

  最終風險降到八萬分之一。

  陶慧沒有簽字。

  「還差。」

  魏長山忍不住說:「八萬分之一已經不低了。」

  「這是模型概率,不是現實保證。」

  陶慧把巴西合作社提供的地形數據投出來。

  「他們有些地塊,坡度超過咱們原合同約定。駕駛員還會掛更重的深松機。」

  「把使用邊界寫進說明書不就行了?」

  大衛問。

  「寫了,人家幹活時也未必看。」

  陶慧用紅筆點著一處坡地。

  「機器要是只能在紙面規定的地里用,那不是農機,是展品。」

  她把後橋載荷重新分配。

  終傳動殼體不再單獨扛所有側向衝擊。

  通過懸掛控制程序,在高坡度重載轉彎時,自動降低外側輪扭矩,限制液壓掛載升降速度。

  結構和控制一起改。

  風險終於壓到目標線以下。

  物理樣件在第五天裝上試驗台。

  測試不是演示。

  車間也沒有拉橫幅。

  神農系統把巴西坡地的實測載荷譜送進台架。

  液壓缸、扭矩電機和振動裝置按真實作業順序重複載入。

  機器整夜運轉。

  殼體表面貼著應變片。

  軸承溫度和振動曲線不斷刷新。

  六十個小時後,等效作業壽命達到設計標準。

  停機。

  拆檢。

  軸承座沒有裂紋。

  受力筋附近的殘餘變形低於允許值。

  程素華拿著國內控制系統生成的測試報告,一頁頁核對。

  最後在審核欄簽了名字。

  陶慧接過筆。

  她沒有馬上籤。

  先去樣件旁轉了一圈,又用手摸了摸殼體邊緣。

  回來以後,才在設計負責人那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漂亮。

  最後一筆壓得很實。

  海外工業軟體停止授權的日期,也在這天到了。

  晚上十二點整,紅星機械廠原來那批軟體工作站陸續退出登錄。

  有人提前開著項目,屏幕仍在。

  到了校驗時間,頁面彈出紅色通知。

  許可失效。

  請聯繫供應商。

  幾秒後,三維模型變成灰色,只剩查看許可權。

  工程雲里的六十三個項目,也全部被轉入凍結區。

  可該拿回來的數據已經完成保全。

  十三萬七千多份三維文件。

  九十六萬張二維圖紙和工藝卡。

  四千多份模擬報告。

  還有十幾年來積累的材料數據和故障記錄。

  檔案室里新增了三百二十隻圖筒。

  防潮櫃一排排擺開,紙張的味道混著木櫃氣味,算不上好聞,卻讓人踏實。

  軟體停的同一刻,國產協同平台接管了神農二號項目。

  平台還沒有正式名字。

  啟動界面只是灰底黑字,左上角寫著臨時代號。

  NG-01。

  譚越嫌這個名字太沒意思,在內部群里徵集了幾十個。

  魯班。

  天工。

  燧石。

  工尺。

  最後誰也沒定。

  第二天早上,羅新德到總部給女兒送換洗衣服,看見屏幕上那個臨時代號,問了一句。

  「這就是你們新做的筆?」

  「算是。」

  羅熙緣說。

  「那叫神農尺不就行了。」

  羅汶靠在椅背上。

  「為什麼叫尺?」

  「畫圖不得先量?」

  羅新德把裝衣服的布袋放下。

  「尺在自己手裡,東西多長多短,自己心裡有數。」

  名字就這麼定了。

  沒有開會。

  也沒有請人論證。

  神農尺工業協同平台在當天完成登記。

  基礎文件格式和數據介面開放。

  幾何內核、結構求解、液壓模塊、材料模型分別由不同國內團隊維護。

  神農重工不獨占代碼,也不白拿服務。

  各單位按使用量和實際貢獻獲得費用。

  項目數據歸用戶。

  用戶可離線工作。

  可永久導出。

  軟體商無權因商業糾紛遠程停止本地基礎功能。

  這幾條被寫在許可協議第一頁。

  不是藏在四百頁附件里。

  平台正式上線前,羅熙緣讓法務把協議列印成大字版,貼在紅星機械廠設計室門口。

  有工程師看完問:「如果客戶欠軟體費呢?」

  譚越答:「停止升級和在線服務。」

  「以前畫的圖還能開?」

  「能。」

  「新圖呢?」

  「基礎模塊能畫。付費專業模塊到期後不能新建,但舊項目能讀、能導。」

  「那不是少賺很多錢?」

  譚越坐在電腦前改程序,頭也沒轉。

  「少賺點,總比哪天讓人指著鼻子罵強。」

  蘇寧嵐接了一句。

  「再說,軟體真有用,人家會續。」

  「靠鎖文件賺錢,說明東西不值錢。」

  神農尺沒有在一夜之間變成世界最好的工業軟體。

  大裝配體仍會卡。

  液壓模擬模塊偶爾丟參數。

  界面也不好看。

  按鈕排列不統一,某些菜單甚至要點四層才能找到。

  工程師每天都在罵。

  罵完繼續報錯。

  開發團隊就在紅星機械廠二樓辦公。

  誰報的問題,誰得把實際場景講清楚。

  不能只寫一句「不好用」。

  也不能只發一張報錯截圖。

  陶慧報過一次裝配體卡頓。

  譚越讓她縮小模型。

  她不肯。

  「真實機器有三萬多個零件。軟體不能只挑小項目跑。」

  譚越說:「那你給我們兩周。」

  「只能給五天。」

  兩個人在設計室爭了半小時。

  最後把裝配模型拆成輕量化顯示層和精確計算層。

  日常協同載入輕量模型。

  需要修改的零件再切到精確數據。

  性能問題沒有完全解決。

  至少工程師能繼續幹活。

  九章求解器的疲勞模塊也在實機數據里不停修正。

  最開始,每個計算項目都要蘇寧嵐親自審核。

  後來帶出十幾名年輕工程師。

  他們不只會點按鈕。

  還得去試驗台看零件怎麼裂,去鑄造車間看圓角怎麼做,去田裡聽機手說什麼時候機器發顫。

  有個剛畢業的碩士,拿著電腦在中原泥地蹲了三天。

  回來後刪掉自己寫的一段演算法。

  同事問他為什麼。

  他說,程序判斷某種振動屬於故障。

  老機手聽聲音卻知道,那只是犁刀切進濕土。

  機器的數據跟地里的數據,不是一回事。

  必須把地也寫進去。

  一個月後,神農二號完成設計定型。

  整機沒有採用複雜的炫技功能。

  它保留了機械離線啟動。

  常用維修口向合作社開放。

  軸承、密封件和液壓接頭儘量使用通用規格。

  必須用專用零件的地方,圖紙和檢驗標準存進設備隨車檔案。

  巴西合作社的卡洛斯再次來到中國。

  這回他沒有先去會議室。

  他帶著兩名巴西機手,直接把樣機開進東北一處坡地試驗場。

  坡不算高,土卻黏。

  前一晚下過雨,機器輪胎沾滿黑泥。

  神農二號掛著重型深松機,在坡中段轉彎。

  終傳動系統按新控制邏輯分配扭矩。

  外側輪沒有打滑。

  車身也沒出現明顯側傾。

  巴西機手連續開了四個小時。

  下車後,他沒夸機器。

  先趴到後橋下面看滲油,又摸軸承座溫度。

  最後問:「控制器壞了,能不能手動回家?」

  陶慧打開座椅下方的機械旁路盒。

  「拔掉電控插頭,切到基礎機械模式。液壓精細調節沒有,行走和低速作業保留。」

  「誰能修?」

  「隨車手冊里有線路圖。神農重工在南美培訓維修員。」

  「必須用你們原廠電腦嗎?」

  「不必須。」

  「普通診斷儀能讀基礎故障碼。」

  巴西機手點了點頭,重新鑽到車底。

  他不關心發布會說什麼。

  他只關心機器壞在兩百公里外的農場時,自己能不能把它弄回來。

  卡洛斯把續訂合同放到樣機前蓋上籤完。

  這次不是三百台。

  是一千二百台。

  另有兩百套神農尺農機設計平台的巴西合作授權。

  當地幾家小型農機廠不再只買整機。

  他們要用中國的材料標準和工業軟體,自己生產適合南美農場的零部件。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

  巴西工廠產生的設計數據歸巴西工廠。

  神農系統提供驗證和供應鏈服務。

  原始項目不得未經許可回傳中國。

  大衛看完這一條,問羅熙緣:「咱們連數據也不要?」

  「服務需要的數據,客戶授權後再傳。」

  「他們的圖紙,跟咱們沒關係。」

  「萬一他們拿神農尺造競爭產品呢?」

  「那就競爭。」

  羅熙緣把合同翻到簽字頁。

  「咱們罵別人拿軟體鎖市場。」

  「輪到自己,不能換個漢字接著鎖。」

  海岳聯盟沒料到神農重工能在一個月內把項目接起來。

  幾家海外軟體公司原本準備好的聯合說明會被推遲。

  他們不能說中國已經造出全面替代品。

  因為沒有。

  神農尺在很多高端領域仍有差距。

  可農機這條線上,它已經能做真實項目。

  能讀自己的數據。

  能跟自己的鋼材、工具機、試驗台和田間感測器連起來。

  這便足夠讓很多中小企業重新考慮一件事。

  他們到底是在買軟體。

  還是在租一支隨時會被收走的筆。

  東歐一家拖拉機廠率先申請加入神農尺測試。

  隨後是印度一家水泵企業。

  聖羅薩農業部把公共灌溉設備項目接進來。

  連歐洲也有兩家小型農機公司悄悄遞了申請。

  條件都差不多。

  可以付錢。

  可以接受審計。

  不能遠程鎖項目。

  不能把客戶設計拿去訓練供應商自己的商業模型。

  一個月內,神農尺的企業用戶不到三百家。

  數量算不上大。

  海外軟體巨頭的客戶按十萬計。

  可這三百家都在造真實東西。

  拖拉機齒輪。

  滴灌泵殼。

  糧倉提升機。

  低溫壓縮機。

  還有非洲農場用的簡易玉米脫粒設備。

  這些東西不體面。

  也上不了高端工業展的主舞台。

  它們能下地,能抽水,能把糧食送進倉庫。

  這已經夠了。

  月底,紅星機械廠把四台改造後的磨床正式編入國產工業節點。

  原來的東洋控制櫃沒有扔。

  監管取證結束後,廠里留了一套,送進神農工業數據館。

  展櫃旁邊擺著程素華手畫的新線路圖。

  還有邱桂蘭用到只剩三厘米長的那支鉛筆。

  說明牌上沒寫大戰和勝利。

  只有幾行工整小字。

  某年某月,設備遠程許可被供應商暫停。

  停機時長,六天十四小時。

  報廢試件,六隻。

  參與改造單位,十七家。

  取得成果,設備所有人恢復獨立控制與合法維修能力。

  羅新德跟村里人來參觀時,在展櫃前站了半天。

  他不認識控制柜上的英文,也看不懂密密麻麻的線路圖。

  最後指著那支短鉛筆問講解員。

  「這也算展品?」

  「算。」

  「誰用的?」

  「邱師傅。」

  羅新德點點頭。

  「筆短了點。」

  旁邊村民笑他:「短咋了?能寫不就行。」

  「也是。」

  老頭隔著玻璃看了看。

  「能寫自己的名字,就行。」

  那天晚上,羅家老宅吃的是蒸面。

  豆角、五花肉和麵條拌在一起,蒸籠一揭,熱氣帶著蒜香往屋裡鑽。

  李敏霞給程素華、蘇寧嵐和陶慧都留了飯。

  三個人在總部開完會過來,飯已經涼過一遍,又重新上鍋熱了。

  程素華嘗了一口。

  「不甜。」

  李敏霞沒聽懂。

  魏長山在旁邊揭她老底。

  「她嫌東北廠食堂的紅燒肉放糖。」

  「紅燒肉不放糖咋上色?」

  李敏霞問。

  「她胃不好,吃不了甜口。」

  「那下回給她燉蘿蔔。」

  幾個人圍著八仙桌吃飯。

  沒人談股價。

  也沒人談國外那幾家軟體公司跌了多少。

  陶慧說起神農尺裝配模塊又卡過一次。

  譚越下午改壞了兩版代碼,第三版才勉強能用。

  蘇寧嵐說疲勞求解器還缺焊縫模塊,下一代農機車架必須補。

  程素華則惦記那間實機試驗室。

  「地方不能放總部。」

  她夾了根豆角。

  「總部的人離車間太遠。軟體寫壞了,他們聽不見電機響。」

  羅熙緣問:「放哪?」

  「紅星機械廠西邊那座舊倉庫。」

  「屋頂漏雨。」

  「修。」

  「地基不夠穩。」

  「重新打。」

  「錢呢?」

  程素華把筷子放下。

  「你連德國老頭一年三百萬歐元都肯給。」

  「輪到國內試驗室,問我錢從哪來?」

  桌邊的人都笑了。

  羅熙緣也沒辯。

  「明天讓林薇撥款。」

  程素華重新拿起筷子。

  「這還差不多。」

  飯吃到一半,王主管打來電話。

  羅熙緣拿著手機去了院裡。

  夏夜悶熱。

  老槐樹葉子沒怎麼動,牆角水缸邊趴著幾隻青蛙,偶爾叫兩聲。

  「神農尺的材料,上面看過了。」

  王主管說。

  「工業軟體聯盟願意把你們的公共測試庫列進國家驗證平台。」

  「這是好事。」

  「別高興太早。」

  「你們這次只打通了農機垂直鏈。航空、船舶、汽車、晶元設計,複雜得多。不能拿一個月的成果去吹全面替代。」

  「沒人準備吹。」

  「你不吹,下面有人替你吹。」

  王主管翻了幾頁材料。

  「我已經讓宣傳口壓了幾篇『中國工業軟體全面領先』的稿子。這種話看著提氣,實際害人。」

  「神農尺哪裡差,測試報告寫得很清楚。」

  「繼續寫清楚。」

  王主管頓了頓。

  「還有個麻煩。」

  「說。」

  「海外軟體聯盟準備起訴幾家加入神農尺的歐洲企業。理由是他們導出的歷史項目包含供應商專有數據結構。」

  「項目圖紙歸客戶。」

  「他們不爭圖紙,爭模型歷史和材料庫調用記錄。」

  「秦曼會處理。」

  「法律上可以處理,商業上更麻煩。」

  王主管壓低了語速。

  「那幾家公司開始要求所有海外客戶,把工程項目遷進他們新建的全雲平台。」

  「以後設計文件不再保存在本地。」

  「每次打開,每次計算,都必須連接伺服器。」

  「他們把這次封鎖沒做成的事,寫進下一代產品里了。」

  羅熙緣靠在院牆邊,手指摩挲著手機外殼。

  「國內還有多少企業準備上那套雲平台?」

  「目前統計,大型製造企業有七十多家。」

  「有些已經簽了多年合同。」

  「勸他們別上?」

  「國家不能替每家企業做商業決定。」

  王主管說。

  「神農尺也沒成熟到能接住所有項目。」

  「你得給他們一條退路。」

  電話掛斷後,羅熙緣在院裡站了一會兒。

  堂屋裡還在說話。

  李敏霞問蘇寧嵐老家在哪。

  陶慧幫著收空碗。

  程素華跟魏長山爭試驗室地基要打多厚。

  都是些能落到地上的事。

  羅熙緣回到桌邊。

  「羅汶。」

  「在。」

  「神農尺的文件格式,能不能不依賴平台?」

  「什麼意思?」

  「哪怕神農尺公司明天倒了,項目文件也能讓別的軟體讀。」

  羅汶放下碗。

  「基礎幾何和材料表可以開放標準。參數化歷史、模擬邊界和協同記錄比較麻煩。」

  「做。」

  譚越還沒走,聽見這句話,皺了眉。

  「羅總,文件格式全開放,別家軟體能直接讀。我們很難留住客戶。」

  「靠格式留客戶,跟他們有區別嗎?」

  「可工業軟體需要長期投入。」

  「服務收費,專業模塊收費,驗證收費。」

  羅熙緣說。

  「格式別鎖。」

  「客戶哪天不用神農尺,圖紙還得是他的。」

  譚越低臉看著碗裡剩下的面。

  過了片刻,他拿筷子把坨住的兩根撥開。

  「開放格式工作量不小。」

  「要多久?」

  「這回別再說七天。」

  羅汶先把話堵住。

  桌邊又響起笑聲。

  譚越也跟著笑了兩下。

  「基礎規範三個月。」

  「完整版本至少一年。」

  「那就一年。」

  羅熙緣把銀色打火機放到桌面。

  「慢點沒關係。」

  「別再給下一代留一把打不開的鎖。」

  院外,一輛神農地網的貨車從村道經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