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火燒不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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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衛快步從走廊另一頭趕來。

  「Boss,出什麼事了?」

  「顧成梁要跑。」

  羅熙緣把衛星電話遞給他。

  屏幕上,羅汶剛發來的定位還在跳動。

  海城國際機場,公務機專用航站樓。

  一架註冊地在瑞士的醫療包機已經完成起飛準備,隨行名單只有四個人。

  顧成梁,私人醫生,北星種業亞洲區法務負責人喬美琳,還有一名外籍機長。

  目的地填的是蘇黎世。

  大衛看完資料,氣得用鞋底蹭了兩下地面。

  「北星動作夠快的。」

  「聖羅薩這邊剛開完庭,他們已經把人送到機場了。這不是臨時決定,包機三天前就申請了航線。」

  羅熙緣看了眼恆溫實驗室。

  HS-01剛冒出來的那截胚根還貼著濕潤的培養基。

  太小了,隔著觀察窗,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二十八年。

  有人拿它換了錢,拿它做了專利,又放了一把火,想把來路燒掉。

  現在它活了。

  放火的人也該回到帳本上了。

  「王主管那邊聯繫了嗎?」

  大衛問。

  「小汶已經在傳材料。」

  「來得及嗎?」

  「海城在下雷暴,跑道停了。」

  羅熙緣拿回電話,撥通國內的保密線路。

  電話接通得很快。

  王主管沒有客套。

  「我看到材料了。」

  「人還在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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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邊檢已經收到臨時布控指令。經偵和國安的人正在趕過去。」

  王主管翻動紙張的動靜從聽筒里傳來。

  「不過我得跟你講清楚。霍華德硬碟里的行動帳本,只能算線索。想把顧成梁留下,國內證據必須接上。」

  「北星二百四十萬美元的離岸付款,偽造授權的內部郵件,聖羅薩法院的初步鑑定,還有HS-01的遺傳比對報告,夠不夠?」

  「夠啟動調查,不夠把二十八年前的案子辦死。」

  「那就先把人留下。」

  「已經在辦。」

  王主管停了片刻,又問:「羅熙緣,你那邊能保證原始數據完整嗎?」

  「霍華德交來的硬碟已經做過物理鏡像。原盤全程封存,操作錄像、時間戳、哈希校驗都在。聖羅薩法院提取的列印記錄和低溫庫文件,也可以走司法協助。」

  「好。」

  王主管那邊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

  「後面的事交給國家。你別越過當地法律自己查人,也別讓羅汶碰顧成梁的私人帳戶。」

  「我知道分寸。」

  「你知道最好。你們姐弟倆膽子一個比一個大,我現在聽見保密電話響,血壓都得多跳幾下。」

  羅熙緣沒接這句。

  王主管又說:「等消息吧。」

  電話掛斷。

  大衛看了看時間。

  聖羅薩比國內慢了十一個小時。

  這邊剛過夜裡九點。

  海城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多。

  雷暴還壓在機場上空。

  他們能做的,只有等。

  海城國際機場。

  公務機航站樓外的玻璃被雨水沖得發白。

  停機坪上的地勤車輛都開著警示燈。

  幾架小型公務機停在遠機位,機翼下方積著水。

  遠處雷聲滾過,塔台持續發布延誤通知。

  顧成梁坐在醫療休息室里。

  他今年七十九歲。

  身上穿著藏藍色外套,扣子繫到最上面。

  頭髮梳得很整齊,衣領也收拾得乾淨。

  若是不看腳邊那隻攜帶型氧氣機,沒人會把他跟一個準備外逃的嫌疑人聯繫到一起。

  他腿上放著一本舊雜誌。

  沒有翻頁。

  右手一直在轉鋼筆帽。

  擰三圈,停一下。

  再擰回去。

  這支鋼筆用了四十多年。

  筆桿上的漆掉了不少,金屬筆夾磨得發暗。

  上面刻著兩個小字。

  鶴年。

  喬美琳站在窗邊,接連打了幾個電話。

  每次掛斷,眉間的紋路便多一層。

  「顧教授,塔台還沒有放行。」

  顧成梁看著雜誌封面。

  「多久?」

  「氣象部門說,雷暴雲團還要四十分鐘才能過去。」

  「瑞士那邊呢?」

  「醫院已經安排好了。飛機落地後,會直接把您送進心臟專科病房。移民律師也在等。」

  喬美琳走回桌邊,壓低了話音。

  「只要離開中國領空,後面就安全了。」

  顧成梁沒回應。

  鋼筆帽又轉了半圈。

  私人醫生給他量完血壓,把藥盒遞過去。

  「一百。」

  顧成梁接過溫水,藥含進嘴裡,卻遲遲沒咽。

  休息室牆上的電視正在播放國際新聞。

  聖羅薩高等法院門外,抱著鐵皮種子盒的農戶占滿畫面。

  主持人正在介紹北星種業十三項專利被暫時停止執行的消息。

  鏡頭切進黑色糧倉。

  陸遠舟站在恆溫箱旁,手裡拿著一份復甦記錄。

  隔著透明觀察窗,可以看到培養皿里的白色胚根。

  顧成梁的手停了。

  杯沿貼著嘴唇,水卻沒喝下去。

  「把聲音開大點。」

  喬美琳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拿起遙控器。

  新聞里,沈鶴年老人出現在遠程採訪畫面中。

  老人戴著氧氣管,面容蒼老。

  說到HS-01恢復活性時,他半晌沒有說出話。

  顧成梁把水杯放到桌上。

  杯底磕出很輕的一聲。

  「活了幾粒?」

  喬美琳沒聽明白。

  「什麼?」

  「HS-01。」

  「新聞沒說。」

  顧成梁拿起鋼筆。

  這次沒有再轉。

  他低頭看著筆桿上的字。

  一九七九年,他發表人生中首篇論文。

  沈鶴年拿一個月工資,托人從省城買回這支鋼筆,刻了名字送給他。

  那時候研究所窮得連暖氣都燒不熱。

  冬天最冷的那幾天,溫室里結著霜。

  他裹軍大衣守了三個晚上,手動給試驗苗換煤爐。

  兩百多份材料,一株都沒凍死。

  沈鶴年拍著他的肩,說他天生就該吃育種這碗飯。

  顧成梁也這樣認為。

  他從鹽鹼灘邊的村子裡走出來,見過莊稼被白花花的鹽殼咬死,見過父親蹲在地頭,用手掰開枯掉的稻根。

  他想做能在鹽地里活下去的糧食。

  可研究需要錢。

  儀器需要錢。

  溫室需要錢。

  研究所每年批下來的經費,連買一台進口離心機都不夠。

  北星的人便是在那個時候找上門的。

  他們給設備,給出國名額,給實驗室,也給他從未見過的數字。

  最開始,他只交出去五份材料。

  他告訴自己,這叫聯合研究。

  後來是二十份,五十份。

  再後來,北星把一份專利申請表放到他面前,要他在來源一欄簽字。

  他猶豫過兩天。

  最終還是簽了。

  從那以後,後面的每一步都容易了。

  人只要跨過一道線,再回頭看,那道線就沒那麼扎眼了。

  「顧教授。」

  喬美琳的電話又響了。

  她接通後只聽了幾句,臉色便有了變化。

  「怎麼了?」

  顧成梁問道。

  「機場方面說,我們提交的醫療緊急起飛申請,沒有批准。」

  「因為天氣?」

  「對方沒說。」

  喬美琳立刻撥給北星總部,電話卻一直沒人接。

  私人醫生把氧氣管往顧成梁鼻下推了推。

  「要不先回醫院?等天氣好了再走。」

  顧成梁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八點四十七分。

  他把雜誌合上,扶著椅子站起來。

  「不等了。」

  「走陸路,去濱海機場。」

  喬美琳剛要叫車,休息室外傳來腳步。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兩名機場警務人員,後面跟著三名便裝工作人員。

  其中一人打開證件,走到顧成梁面前。

  「顧成梁?」

  「我是。」

  「我們是海城市公安局經濟犯罪偵查支隊。你涉嫌受賄、故意毀壞國家重要科研材料、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種質資源,現依法對你採取強制措施。」

  喬美琳馬上攔在中間。

  「我是顧教授的代理律師。顧教授患有嚴重心臟病,現在正準備前往瑞士接受手術。」

  「相關醫療情況會由指定醫院重新評估。」

  「他不能中斷治療。」

  「醫生可以隨行。」

  來人將法律文書展開。

  「喬律師,你可以核對手續,也可以陪同,但不要妨礙執行。」

  顧成梁沒有爭辯。

  他只往玻璃牆外看了一眼。

  雨勢正在減弱。

  跑道邊的引導車已經開始移動。

  再晚十幾分鐘,也許塔台就會重新放行。

  偏偏差了這十幾分鐘。

  喬美琳還在跟辦案人員交涉。

  顧成梁坐回椅子,拿起水杯,把沒咽下去的藥吃了。

  「別吵了。」

  他把杯子放好。

  「我跟他們走。」

  「顧教授,瑞士律師已經準備好申請政治庇護。只要我們現在提出醫療異議——」

  「來不及了。」

  顧成梁將鋼筆放進外套內袋。

  他看向帶隊人員。

  「能讓我帶藥嗎?」

  「經過檢查後可以。」

  「還有我的研究資料。」

  「隨身物品會登記封存。」

  顧成梁點了下頭。

  兩名工作人員開始清點行李。

  一個二十寸黑色登機箱。

  一隻皮質公文包。

  還有私人醫生隨身攜帶的銀色醫療低溫箱。

  箱子過檢測儀時,負責檢查的人員多看了一遍屏幕。

  「這裡面是什麼?」

  私人醫生答道:「胰島素、心臟急救藥,還有顧教授的生物治療樣本。」

  「打開。」

  「低溫箱有醫療密封,不能在普通環境裡開。」

  「轉到機場檢驗室。」

  喬美琳往前走了半步。

  「我要求在場。」

  「可以。」

  二十分鐘後。

  低溫箱被送進機場檢驗室。

  工作人員在全程錄像下拆開密封。

  最上層確實是藥品。

  胰島素、抗凝劑、腎上腺素注射液,全都有正規處方。

  可拿掉藥品托盤後,底部還有一層金屬隔板。

  隔板只有不到兩厘米厚,內部檢測卻顯示存在空腔。

  私人醫生的額頭冒了汗。

  「這個箱子不是我準備的。」

  喬美琳轉過臉。

  「誰交給你的?」

  「北星的人。」

  工作人員拆開隔板。

  裡面整齊嵌著十八支低溫樣本管。

  每支樣本管外側都有編號。

  HS-02。

  HS-03。

  HB-11。

  HX-7。

  最下面那支,標籤已經發黃,上面的中文仍舊清楚。

  河西紫麥,原始母本。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入庫。

  現場沒人說話。

  辦案人員戴上手套,逐支拍照登記。

  顧成梁坐在玻璃外的椅子上。

  看見河西紫麥那幾個字,他轉開了臉。

  帶隊人員走出來。

  「這些樣本哪來的?」

  「北星交給我的。」

  「交給你做什麼?」

  「帶去瑞士檢測。」

  「為什麼藏在醫療箱夾層?」

  顧成梁沒有回答。

  「顧教授。」

  辦案人員把照片放到他面前。

  「HS-02、HS-03和河西紫麥,均出現在九八年東方旱作中心失火樣本清單上。」

  「你不是去治病。」

  「你在轉移證據。」

  喬美琳立刻開口:「在沒有完成鑑定前,不能憑編號認定樣本來源。」

  辦案人員收回照片。

  「你說得對。」

  「所以會依法鑑定。」

  他讓人把低溫箱封存。

  顧成梁盯著那個箱子,過了好久才問:「HS-01真活了?」

  辦案人員沒有給答案。

  「走吧。」

  上午九點二十八分。

  海城機場的雷暴警報解除。

  塔台恢復運行。

  那架飛往瑞士的醫療包機,卻再也沒有離開停機位。

  消息傳到聖羅薩時,黑色糧倉外的雨又落了下來。

  羅熙緣坐在走廊長椅上。

  手裡拿著馬特奧剛送來的樣本搶救表。

  大衛快步走到她身邊。

  「人留下了。」

  「低溫箱也查了。」

  他把國內發來的簡報遞過去。

  「十八支樣本,全是當年報失的中國原始種質。」

  「這老傢伙跑的時候,還想把最後的證據帶走。」

  羅熙緣看完,把簡報折起來。

  「不是證據。」

  「是籌碼。」

  「什麼意思?」

  「北星現在正被多國調查。顧成梁知道自己沒用了,才把這些東西藏進醫療箱。」

  羅熙緣看向地下實驗室的方向。

  「到了瑞士,他拿樣本跟北星談條件。」

  「保他晚年,保他的錢,也保他不被當成棄子。」

  大衛罵了句髒話。

  「種子讓他賣了一回還不夠,臨老又拿出來賣第二回。」

  「他這一輩子,把什麼都算成了價錢。」

  走廊盡頭,陸遠舟脫下手套走了出來。

  他一夜沒睡,白大褂上沾著培養液留下的淺色痕跡。

  「羅總,HS-01目前復甦了三粒。」

  「三粒活性都不錯。」

  「剩下的樣本,我沒敢全動。等國內原始研究記錄送過來,再制定繁育方案。」

  羅熙緣點頭。

  「沈老知道了嗎?」

  「看見了。」

  陸遠舟朝實驗室內看了一眼。

  「老人家一直連著視頻,不肯休息。」

  「顧成梁被控制的消息,要不要告訴他?」

  羅熙緣想了想。

  「告訴。」

  陸遠舟走回實驗室。

  視頻畫面里,沈鶴年還坐在療養院的小桌前。

  護士給他披了件外衣,他也沒挪位置。

  聽完陸遠舟的話,老人很久沒有開口。

  他伸手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擦了兩遍。

  鏡片早就乾淨了。

  「機場攔下來的?」

  「嗯。」

  「帶了多少樣本?」

  「十八支。」

  「有河西紫麥?」

  「有。」

  沈鶴年把鏡布疊好,放回眼鏡盒。

  「他還真捨得帶。」

  陸遠舟沒懂。

  「沈老,您這話……」

  「河西紫麥是他做出來的。」

  沈鶴年重新戴上眼鏡。

  「不是他一個人的成果,是整個課題組的。不過當年篩母本,數他下的功夫最多。」

  「一千三百多份麥種,他每份都親手過了田。」

  「有一年河西走廊遇上大旱,試驗地缺水。他帶著幾個學生,夜裡去三十里外的渠里抽水。拖拉機壞在半路,他們用桶往回提。」

  老人說著,指腹在桌邊磨了幾下。

  「那時候,誰能想到他後來會幹這些事。」

  羅熙緣站在畫面外,聽了片刻才走過去。

  「沈教授。」

  老人看見她,往屏幕前靠了靠。

  「羅總。」

  「顧成梁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沈鶴年沒有馬上回答。

  療養院窗外種著幾棵松樹。

  風吹過,枝葉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窮。」

  老人最後說。

  「也不全是窮。」

  「是他太急。」

  「我們那代做育種的人,十年二十年看不到結果很正常。顧成梁受不了。」

  「他總說,明明有更好的設備,有更快的辦法,為什麼非得守著破溫室慢慢熬。」

  「北星的人請他去美國看了一圈。」

  「恆溫庫,基因測序儀,全自動溫室,要什麼有什麼。」

  「他回來以後,整個人變了。」

  沈鶴年把桌上的紙頁壓好。

  「他說規矩不能當飯吃,成果放在柜子里也是浪費。」

  「這話聽著有道理。」

  「可他後來把成果看得比什麼都重。誰攔他,誰就成了錯的人。」

  「項目歸屬是小事,樣本來源是小事,國家規定也是小事。」

  「到最後,連跟他一起做了十幾年研究的人,都成了可以繞開的麻煩。」

  陸遠舟在旁邊問:「當年的火,有人受傷嗎?」

  沈鶴年的手停住。

  「有。」

  「資料員梁素琴。」

  「她發現庫里少了四十七份樣本,寫過一份異常報告。顧成梁讓她撤回,她沒答應。」

  「火災那天,她值夜班。」

  「消防員把人救出來時,肺里吸進了太多煙。住了四個月院,右手也傷了。」

  「後來呢?」

  「單位給了一筆補償,讓她調崗。」

  「她沒去。」

  沈鶴年低著臉。

  「她丈夫帶著孩子,把她接回老家了。」

  「這些年,我找過她兩次。」

  「她不見我。」

  「怪我也是應該的。那份異常報告最早送到我桌上,我當時去了外地開會,壓了三天沒處理。」

  「三天後,火就燒起來了。」

  老人把眼鏡摘下來。

  「顧成梁做錯了事。」

  「我也沒守好門。」

  羅熙緣沒有說寬慰的話。

  有些事情,旁人說一句不怪你,分量太輕。

  「梁素琴現在在哪?」

  沈鶴年報了一個地址。

  冀北,QH縣,西柳鎮。

  羅熙緣看向屏幕另一邊的林薇。

  「派人過去。」

  「先跟當地經偵聯繫,做好保護。」

  「不要帶媒體。」

  林薇應下:「我親自安排。」

  西柳鎮離海城不算近。

  從省城過去,開車也要四個多小時。

  林薇沒有讓下面的人單獨去。

  她帶著羅氏法務和兩名女經偵,當天下午便趕到了QH縣。

  梁素琴住在鎮子東頭。

  一座老院子,門口種著兩畦韭菜。

  院牆不高,磚縫裡鑽出幾棵蒲公英。

  敲門後,過了好幾分鐘才有人開。

  開門的是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

  右手戴著薄棉手套。

  天氣已經不冷了,她還是戴著。

  「找誰?」

  林薇站在門外,沒有往裡進。

  「請問您是梁素琴嗎?」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向後面的經偵人員。

  「我是。」

  「我們為東方旱作中心九八年的火災來的。」

  梁素琴扶在門框上的手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

  她準備關門。

  一名女經偵拿出證件。

  「梁老師,顧成梁今天早上在海城機場被控制了。」

  院門停在半開的位置。

  梁素琴背對著他們,站了約莫半分鐘。

  「他還活著?」

  「活著。」

  「要跑?」

  「準備去瑞士。」

  老太太往院裡走。

  「進來吧。」

  堂屋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擺著一台老式收音機,牆角放著幾袋沒賣完的菜種。

  梁素琴這些年一直在鎮上替人看種子鋪。

  誰家的玉米種不發芽,誰家的花生種受了潮,都來找她。

  她把手套摘下來。

  右手無名指和小指無法伸直,皮膚留著舊傷。

  「你們想問什麼?」

  「九八年火災前,您是不是提交過一份樣本異常報告?」

  「交過。」

  「還有留底嗎?」

  「有。」

  林薇沒想到她答得這麼痛快。

  梁素琴轉身進了裡屋。

  沒多久,她抱出一個裝麵粉的舊鐵皮桶。

  桶蓋生了鏽,撬了兩次才打開。

  裡面沒有麵粉。

  最上面是幾件孩子小時候穿過的衣服。

  衣服下面,壓著一個包了三層塑料布的牛皮紙袋。

  她把紙袋放到桌上。

  「原件交上去了。」

  「這是複寫紙留下的底。」

  女經偵戴上手套,將報告展開。

  紙上的字跡已經淡了。

  四十七份缺失材料的編號,卻能辨認。

  HS-01到HS-07,全在裡面。

  報告末尾還有顧成梁的手寫批註。

  【項目調撥,手續後補。】

  再下面,是梁素琴寫的回覆。

  【未見調撥批文,不予出庫。】

  女經偵問:「這份報告之後,顧成梁找過您嗎?」

  「找過。」

  梁素琴拿起暖壺,給幾人倒了水。

  她右手不靈便,暖壺提得很慢。

  林薇想搭手,被她擋開了。

  「還能用。」

  水倒完,梁素琴坐下。

  「顧成梁說,事情不是我該管的。」

  「讓我把出庫記錄改了。」

  「我沒改。」

  「後來有人給我家送過一萬塊錢。」

  「九八年的一萬塊,能在縣裡買半套房。」

  「我讓丈夫送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說是經濟糾紛,不歸他們管。」

  她看著桌上那份報告。

  「火災前一天,庫里來了三個外人。」

  「顧成梁帶進去的。」

  「他們搬走了七隻低溫箱。」

  「我去攔,顧成梁把我叫到辦公室。」

  「他說我是個資料員,不懂研究。」

  「那些種子放在國內不會有出路,到了北星手裡,才能變成真正的成果。」

  林薇問:「您看清那三個人了嗎?」

  「看清一個。」

  「誰?」

  「北星當年的中國區技術代表,約翰·貝克。」

  「他後來在一本農業雜誌上露過臉。我把那頁雜誌剪下來了。」

  梁素琴又從紙袋裡拿出一頁舊雜誌。

  照片旁邊,有她用紅筆寫的日期。

  「火是幾點起的?」

  女經偵繼續問。

  「夜裡十一點四十多。」

  「我正在檔案室核對出庫單,先聞到汽油味。」

  「不是電路短路。」

  梁素琴把受傷的右手放到膝蓋上。

  「走廊的防火門被人從外面鎖了。」

  屋裡的人都沒說話。

  「您怎麼出來的?」

  林薇問。

  「資料室後面有個傳樣本的小窗口。」

  「我砸開玻璃,從那裡爬的。」

  「消防員在外面接住了我。」

  她說這些時,沒有哭。

  語速也沒變。

  事情過去太久,眼淚早就落完了。

  留下的只是幾句被壓了二十八年的話。

  「火災調查時,您說過這些嗎?」

  「說過。」

  「他們說現場沒找到汽油,防火門也是受熱變形。」

  「顧成梁拿出一份調撥授權,說種子早就按手續送走了。」

  「沒有人信我。」

  梁素琴看向兩名經偵。

  「現在,你們信嗎?」

  女經偵將報告裝進證物袋。

  「信不信,要看證據。」

  「但您說的每句話,我們都會查。」

  梁素琴點了下頭。

  「那就查吧。」

  「我等了二十八年,也不差這幾天。」

  她起身回到裡屋,又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

  封面已經脫落。

  「這是當年值班記錄。」

  「火災後,單位的人來我家收過。」

  「我給他們的是新抄的。」

  「這本才是真的。」

  女經偵翻到火災前一天。

  值班表上,原本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後來被藍色鋼筆劃掉,改成了梁素琴。

  更改人簽名。

  顧成梁。

  林薇看著那三個字,後背出了層薄汗。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銷毀材料。

  顧成梁知道梁素琴掌握缺失清單。

  他還親手改了值班表。

  讓她留在那棟樓里。

  「梁老師。」

  林薇停了停。

  「顧成梁被控制前,問了HS-01有沒有活。」

  梁素琴沒有太大反應。

  她把棉手套重新戴好。

  「他當然關心。」

  「那是他最值錢的東西。」

  「可種子認土,不認誰在專利書上籤過名。」

  這句話被完整記錄進詢問筆錄。

  當天夜裡,原始異常報告、值班記錄和雜誌照片,全部送進省公安廳物證中心。

  紙張年代、墨水成分、筆跡特徵連夜檢驗。

  凌晨兩點,初步結果出來。

  材料形成時間符合九十年代特徵。

  顧成梁的批註和簽名,跟國內檔案庫中保存的文件高度一致。

  與此同時,海城經偵對顧成梁在燕京的住處進行了搜查。

  那是一套位於大學老校區的房子。

  面積不大,書很多。

  客廳牆上掛著顧成梁在海外領獎的照片。

  獎盃、證書、榮譽院士聘書擺了整整一柜子。

  書房裡沒發現異常。

  直到工作人員移動最底層的一排舊期刊,才找到藏在書櫃背後的保險箱。

  保險箱裡沒有現金。

  只有三樣東西。

  一枚東方旱作中心的舊圓章。

  一本北星種業的離岸分紅記錄。

  還有七盤錄音磁帶。

  最早一盤,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最晚一盤,日期正是火災後第三天。

  顧成梁給自己留了後手。

  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北星。

  北星也沒有真正相信過他。

  雙方合作了二十多年,靠的不是交情,是對方手裡的把柄。

  羅汶收到錄音數位化文件時,聖羅薩已經到了清晨。

  他把其中一段雜音處理後,接進安全視頻會議。

  錄音里先傳出打火機的輕響。

  接著,是一個外國男人的中文。

  「授權文件還缺研究中心公章。」

  顧成梁回答:「舊章已經封存,我拿不到。」

  「可以複製。」

  「印模不好找。」

  「我們會解決。」

  錄音里停了幾秒。

  外國男人再次開口。

  「資料員提交了異常報告。」

  顧成梁說:「我會壓下去。」

  「她不肯撤回。」

  「她只是個資料員。」

  「只要她繼續追問,就不只是資料員。」

  磁帶轉動的底噪很重。

  顧成梁的下一句話仍能聽清。

  「不要傷人。」

  外國男人笑了兩聲。

  「顧教授,我們處理的是文件和樣本。」

  「周六夜間不會有其他實驗人員,你已經確認過,不是嗎?」

  顧成梁沒有回答。

  錄音到這裡結束。

  第二盤來自火災後第三天。

  還是那個外國男人。

  「事故已經處理。」

  顧成梁的語氣很急。

  「梁素琴為什麼會在裡面?」

  「值班表是你改的。」

  「我改她的班,是為了讓她別接觸白天的轉運。」

  「這不是我們的責任。」

  「你們鎖了防火門。」

  對方停了片刻。

  「顧教授,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授權和項目。」

  「二百四十萬美元已經匯出。」

  「你可以選擇報警。」

  「也可以帶著你的耐鹽水稻,去全世界最好的實驗室。」

  錄音後面只剩下桌椅摩擦聲。

  過了很久,顧成梁說了一句。

  「我要看付款憑證。」

  音頻播放完,視頻會議里沒人出聲。

  沈鶴年也在。

  老人靠在椅背上,胸前蓋著一條薄毯。

  他看著桌上那支相同款式的舊鋼筆,手背上的老年斑顯得格外重。

  大衛罵不出來了。

  趙虎在門外抽掉了兩支煙,回來時衣服上帶著煙味。

  陸遠舟關掉音頻進度條。

  「他知道。」

  「火災後第三天,他什麼都知道。」

  羅熙緣說:「他還拿了錢。」

  沈鶴年抬起臉。

  「那支筆,是我送他的。」

  沒人接話。

  「他發首篇論文那年,連吃飯的錢都不夠。」

  「我跟他說,做學問的人,筆不能太差。」

  老人看著視頻里定格的音頻波形。

  「早知道這樣,不如送他一把鋤頭。」

  「讓他一輩子待在地里,也比現在乾淨。」

  上午十點。

  顧成梁因血壓過高,被安排在海城一家指定醫院接受檢查。

  病房外有專人看守。

  喬美琳坐在會見室里,反覆核對案卷。

  北星總部給她發來一封郵件,要求她立即停止代理,以免捲入跨國刑事案件。

  她看完郵件,直接刪了。

  顧成梁躺在病床上。

  床頭放著那支鋼筆。

  經偵人員進來時,他正在看窗外。

  雨停了。

  住院樓下面有一塊很小的綠地,園丁剛給草坪澆過水。

  「顧成梁。」

  辦案人員坐到床邊。

  「梁素琴找到了。」

  顧成梁搭在被子上的手動了動。

  「她還活著?」

  「活著。」

  「右手沒有恢復,肺部留下永久損傷。」

  「她保留了異常報告和值班記錄。」

  辦案人員把經過批准的證物照片放在桌上。

  顧成梁沒有伸手。

  他的視線落在那本舊值班記錄上。

  「書房裡的錄音,我們也找到了。」

  「火災前,火災後,你和北星代表的談話都在。」

  顧成梁閉上眼,過了十幾秒才問:「她怎麼說?」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

  「她恨我嗎?」

  辦案人員翻開筆錄。

  「她說,種子認土,不認誰在專利書上籤過名。」

  顧成梁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鋼筆。

  筆帽擰了三圈。

  沒擰開。

  「我沒想讓她死。」

  「她差點死了。」

  「我不知道他們會鎖門。」

  「你知道火是人為放的。」

  辦案人員看著他。

  「你也知道北星偽造了授權。」

  「火災後第三天,你拿到付款憑證。」

  「後來二十八年,你利用偽造授權,參與北星S系列專利開發,獲得分紅九百七十萬美元。」

  「機場低溫箱裡的十八支樣本,也是北星交給你的?」

  顧成梁沒有回答。

  「你準備拿它們去瑞士幹什麼?」

  「做交換?」

  「還是繼續賣?」

  鋼筆帽終於擰開了。

  顧成梁看著筆尖。

  裡面沒有墨。

  「北星要清理舊項目。」

  「那些樣本留在他們手裡,會被銷毀。」

  「所以你帶走,是想保護?」

  喬美琳坐在旁邊,手裡的筆停住。

  這套說法能減輕多少責任,誰都明白。

  顧成梁卻搖了搖頭。

  「不是。」

  他把鋼筆放回床頭。

  「我想拿它們換一份終身醫療合同,還有蘇黎世的房子。」

  喬美琳轉臉看他。

  顧成梁沒有看任何人。

  「我活到這個年紀,不想再編了。」

  病房裡只剩下儀器運轉聲。

  辦案人員問:「為什麼保留錄音?」

  「怕北星殺我滅口。」

  「舊公章呢?」

  「也是他們給我的。」

  「你收了多少次錢?」

  「記不清了。」

  「九八年火災是誰提出的?」

  顧成梁停頓許久。

  「約翰·貝克。」

  「你參與制定計劃了嗎?」

  「我提供了庫房圖紙,也改了值班表。」

  「你知道梁素琴會在值班?」

  「知道。」

  「為什麼還改?」

  顧成梁看著窗外那塊草坪。

  「她查得太緊。」

  「北星要求轉運在夜裡完成。」

  「我讓她值夜班,是想把她留在檔案樓,不讓她去種子庫。」

  「我沒想到他們會放火。」

  辦案人員合上筆錄。

  「可你事後沒有報警。」

  「還幫他們偽造了事故調查材料。」

  「是。」

  「顧成梁,你口口聲聲說想做耐鹽鹼糧食。」

  「為了這個目標,你可以偷樣本,可以收錢,可以把同事留在起火的樓里。」

  「你覺得自己還是個育種專家嗎?」

  顧成梁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過了會兒,他問:「沈老師在嗎?」

  「他不參與審訊。」

  「我想跟他說句話。」

  「先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

  顧成梁扯過床頭的紙巾,擦了擦鋼筆筆尖。

  「HS-01活了幾粒?」

  辦案人員收拾材料,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

  「三粒。」

  顧成梁拿紙巾的手停在半空。

  「活性怎麼樣?」

  「很好。」

  顧成梁低下臉。

  肩膀鬆了。

  「那就好。」

  辦案人員看了他片刻。

  「它活了,不代表你的帳能消。」

  「我知道。」

  「我比誰都知道。」

  下午,公安機關發布簡短通報。

  顧某梁,原東方旱作中心副主任,因涉嫌受賄、非法向境外提供國家種質資源、放火等犯罪,已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通報沒有寫全名。

  可北星種業很快發布聲明,稱一位「享有國際聲望的年邁科學家」遭受不公正對待,並要求允許國際醫療機構介入。

  幾家海外媒體緊跟著發稿。

  標題一個比一個響。

  有人把顧成梁寫成推動亞洲耐鹽水稻發展的先驅。

  有人說他被扣留,是因國際專利爭端遭到報復。

  還有人拿他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做文章,指責辦案機關忽視老人健康。

  大衛看得火冒三丈。

  「國際聲望?」

  「拿偷來的母本做專利,再給自己掛幾塊獎牌,就成先驅了?」

  「他們等的就是這個。」

  秦曼坐在臨時辦公室里整理材料。

  「顧成梁年紀大,有心臟病,又拿過國際獎。」

  「只要把種子來源和火災壓下去,他就是一個受欺負的老科學家。」

  「那就把錄音放出去。」

  大衛說。

  「不行。」

  羅熙緣推門進來。

  「案件還在偵查,原始證據不能讓咱們公開。」

  「由官方來做。」

  「那得等多久?」

  「不會太久。」

  國內當天晚上召開了案件情況說明會。

  沒有公布完整錄音,也沒有展示審訊內容。

  新聞發言人只拿出三樣已經完成鑑定的證據。

  一九九八年的樣本異常報告。

  火災值班記錄。

  顧成梁機場攜帶的十八支原始種質樣本。

  大屏幕上,河西紫麥那張發黃的中文標籤占滿畫面。

  新聞發言人介紹完,放出梁素琴經過處理的證詞錄音。

  老太太沒有控訴。

  也沒哭訴。

  她只說了當年顧成梁讓她改記錄、北星人員連夜搬走低溫箱的經過。

  最後,她對著鏡頭說:「我不要賠償,也不想出名。」

  「我只要調查結論寫清楚。」

  「那場火不是電路短路。」

  「丟的種子也不是意外損毀。」

  「有人拿走了。」

  「拿走以後,賣了二十八年。」

  情況說明會結束不到十分鐘,輿論方向便變了。

  國內幾所農業高校的老教授陸續站出來。

  有人曬出九十年代跟HS系列有關的研究手稿。

  有人提供當年的項目撥款單。

  還有一名退休財務人員,翻出東方旱作中心從未收到二百四十萬美元的完整帳冊。

  曾經零散的痕跡,被一件件拼回原位。

  北星種業的聲明還掛在官網上。

  評論區已經關閉。

  同一天,聖羅薩檢察院對貝萊斯農業三名接管人員採取措施。

  世界智慧財產權領域的多個機構宣布,對北星名下四十七項核心農作物專利啟動來源覆核。

  法國、德國、巴西和阿根廷的幾家種業公司暫停支付相關授權費。

  北星種業在美股開盤後跌去百分之二十九。

  交易暫停兩次。

  那些靠HS系列賺了幾十年錢的基金和股東,終於開始追問同一個問題。

  種子到底從哪來的?

  黑色糧倉地下實驗室。

  HS-01的三粒胚芽已經轉入新培養基。

  白色根須長了一點,頂端冒出淺綠。

  陸遠舟趴在觀察窗前看了很久,拿筆在記錄表上寫下時間。

  「沈老,三粒都穩定。」

  視頻那邊,沈鶴年今天精神好些。

  護士給他端來的粥放在桌上,已經涼了。

  他沒顧得上吃。

  「溫度別升太快。」

  「知道。」

  「光照也別急著加。」

  「知道。」

  「營養液鉀濃度……」

  「百分之零點一八。」

  陸遠舟無奈地看著屏幕。

  「沈老,我拿的是您當年的配方,一項沒改。」

  「那份配方舊了。」

  「舊了也得先照著來。等它紮根,再慢慢調。」

  沈鶴年這才不再念叨。

  羅熙緣站在旁邊,把一隻保溫飯盒放到操作台上。

  「我媽裝的手擀麵。」

  「飛機上還剩兩袋,廚房剛煮好。」

  陸遠舟揭開蓋子。

  熱氣帶著芝麻油和蔥花味散開。

  他拿筷子挑了一口,燙得直吸氣。

  「嬸子裝多少吃的?這都第幾頓了。」

  「大概怕咱們在南美餓死。」

  羅熙緣把另一份放到馬特奧手邊。

  馬特奧聽不懂中文,聞到香味倒是很快學會拿筷子。

  夾了三次沒夾起來,最後拿叉子卷著吃。

  埃米利奧從外面進來,懷裡抱著一隻恆溫轉運箱。

  「紅月玉米的社區代表都到了。」

  「馬特奧說,可以開始首輪繁育。」

  陸遠舟放下筷子。

  「這一批不能直接下大田。」

  「先在隔離溫室做活性篩選,再按母系分組。」

  埃米利奧點頭。

  「村裡的老人帶來了三十年前的種植記錄。」

  「什麼時候下種,澆幾次水,怎麼留種,都有。」

  馬特奧翻譯完,陸遠舟立刻來了精神。

  「太好了。」

  「現代儀器能測基因,老人留下的種植經驗也不能丟。」

  「很多地方品種離開原來的栽培方法,性狀會變。」

  幾個人圍著轉運箱討論起來。

  羅熙緣沒有插話。

  她走到觀察窗邊,看著培養皿里的HS-01。

  這時,大衛拿著一份傳真走進實驗室。

  「Boss,聖羅薩農業部把十年技術服務合同送來了。」

  「來源社區加了一條新條款。」

  「什麼條款?」

  「羅氏每在國際市場上完成一筆種質衍生品交易,必須按比例向來源社區的公共教育和農田修復帳戶繳費。」

  「比例呢?」

  「百分之二。」

  「答應。」

  大衛翻到下一頁。

  「他們還要求,神農系統在南美的種質節點,董事會裡必須有社區代表。」

  「也答應。」

  「這會影響羅氏的話語權。」

  「他們的種子,他們當然該有話語權。」

  羅熙緣接過合同。

  「把條款寫得再細點。」

  「社區代表不能由政府指定,要公開選。」

  「任期、迴避機制、帳目審計,全加上。」

  埃米利奧聽完翻譯,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久。

  「你不怕我們以後把羅氏趕出去?」

  「怕。」

  羅熙緣在合同邊緣做了標記。

  「所以我得讓你們覺得,留著羅氏比趕走更划算。」

  埃米利奧聽懂後,笑出了聲。

  「這話比那些友誼萬歲的口號誠實。」

  「做生意,誠實點省事。」

  當天傍晚。

  國內經偵又傳來新進展。

  顧成梁正式認罪的部分,已經擴展到非法轉移種質、收受境外資金、參與偽造授權文件。

  火災案仍在繼續調查。

  喬美琳退出北星律師團隊,以獨立律師身份繼續為顧成梁提供法律幫助。

  她向辦案人員提交了一份顧成梁親筆寫的材料。

  不是辯解書。

  是一份三百七十二項中國流失種質清單。

  清單里,除了已經在黑色糧倉發現的兩百一十六份,還有一百五十六份散落在北美、歐洲和東南亞的不同種質庫。

  每項材料後面,都寫著原始採集地、轉運時間,以及後續專利編號。

  最後一頁有句話。

  【這些種子,有些還能活。】

  【有些已經只剩提取過的基因片段。】

  【我不求減刑。】

  【把它們找回來。】

  大衛看完,鼻子裡哼了聲。

  「現在想贖罪了?」

  「二十八年幹什麼去了?」

  「人到最後,總想給自己留個好看的結尾。」

  羅熙緣翻著清單,沒有評價顧成梁。

  三百七十二個編號。

  每個編號後面,都是一塊地,一個村子,一群曾經把種子交出去的人。

  有的村子還在。

  有的地名已經從地圖上消失。

  羅汶通過視頻連線,把清單跟霍華德硬碟的數據做了交叉對比。

  「姐,大部分能對上。」

  「還有二十七項,霍華德的帳本里沒有。」

  「應該是顧成梁自己經手的私下轉運。」

  「最後這幾項很麻煩。」

  「怎麼?」

  「北星沒有保存原始樣本。」

  羅汶把其中一個編號放大。

  【東北野生高油大豆,DB-41。】

  「樣本在二零零八年失活。」

  「不過它的高油基因被轉進北星H9系列。」

  「現在全世界有六十多款商業種使用這段基因序列。」

  大衛皺眉。

  「原種都沒了,怎麼證明是咱們的?」

  「顧成梁留了採集地點。」

  「還有當年研究員的名字。」

  羅熙緣看著地圖上的東北坐標。

  雙林縣,東崗鄉。

  離紅星糧庫不到一百公里。

  「當地還能找到老種嗎?」

  她問。

  「難。」

  羅汶調出近二十年的種植檔案。

  「商業種推廣後,農戶留種越來越少。」

  「DB-41最後一次民間記錄,是十七年前。」

  「記錄人姓陳。」

  「還活著嗎?」

  「我正在查。」

  鍵盤響了片刻。

  羅汶那邊停住了。

  「查到了。」

  「人還在。」

  「陳守倉,七十三歲。」

  「東崗鄉老石溝村。」

  「檔案寫著,他家一直有個習慣。每年收豆時,會把長得最好的幾株單獨掛在房樑上。」

  大衛來了精神。

  「這意思是,老種可能還在?」

  「不能確定。」

  羅熙緣把DB-41的資料單獨抽出來。

  「讓林薇聯繫關老七。」

  「明天就去老石溝。」

  「別驚動媒體,也別先許諾什麼。」

  「先看看那位老人房樑上,還掛沒掛著豆子。」

  視頻會議結束後,實驗室外已經黑透。

  拉普拉塔河谷沒有城市燈光。

  遠處村莊亮著零散的燈,田野往更遠處鋪開。

  羅熙緣站在種子庫門口,把那份三百七十二項清單折好,放進外套口袋。

  馬特奧從裡面走出來,遞給她一個玻璃小瓶。

  瓶里裝著三粒暗紅色玉米。

  「這是埃米利奧祖母留下的紅月玉米。」

  「社區開會決定,送給你。」

  羅熙緣沒有接。

  「原種不能送。」

  「我也不能帶走。」

  馬特奧解釋:「不是讓你拿回中國。」

  「他們想請你明天親手種在公共繁育田裡。」

  「這三粒,是他們留到最後的火種。」

  羅熙緣這才接過玻璃瓶。

  瓶子不重。

  托在手裡,卻讓人不敢隨便晃動。

  第二天清早。

  種子庫外新整理出一塊很小的試驗田。

  當地農戶、技術員、法院代表都在。

  沒有剪彩,也沒有橫幅。

  埃米利奧用木棍在地上壓出三個淺窩。

  羅熙緣蹲下來,把三粒紅月玉米分別放進去。

  覆土時,她想起羅新德臨行前說的話。

  別人家的地也是地。

  別人家的農民也是農民。

  土蓋好後,埃米利奧提來一隻舊水壺。

  水澆下去,濕潤的泥土顏色加深。

  所有人站在田邊。

  誰都沒有鼓掌。

  種子下了地,不需要掌聲。

  它只需要時間。

  羅熙緣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大衛把衛星電話遞過來。

  「關老七打來的。」

  電話接通,先傳來呼呼的東北風聲。

  關老七扯著嗓門喊:「羅總!找著了!」

  「陳老爺子家房樑上,真掛著豆莢!」

  「不是一串兩串,是滿滿三麻袋!」

  「他說這是他爹留下的規矩。外頭的種子再高產,老陳家的種不能斷!」

  「農科院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關老七說到後面,嗓子都劈了。

  「羅總,那豆子跟顧成梁清單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黑皮,黃臍,籽粒比普通豆子小一圈!」

  羅熙緣握著電話,看向腳下剛澆過水的土地。

  「先別動。」

  「等專家到場,按程序取樣。」

  「陳老爺子願不願意拿出來,由他自己決定。」

  「願意!」

  關老七在那邊大喊。

  「老爺子聽說這豆子可能讓外國人偷去申請了專利,氣得把拐棍都摔了!」

  「他說可以拿去驗。」

  「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這豆子育出來,名字不能改。」

  「還得叫老石溝黑豆。」

  羅熙緣低頭看著那隻裝過紅月玉米的空玻璃瓶。

  「答應他。」

  「誰的種,留誰的名字。」

  電話掛斷。

  太陽從河谷另一頭升起來。

  試驗田裡的水還沒完全滲下去,泥面映著亮光。

  三粒紅月玉米埋在土裡。

  東北老石溝的房樑上,三麻袋黑豆也被重新取了下來。

  HS-01在地下實驗室里長出新根。

  那些被偷走、被改名、被寫進別國專利書的種子,隔著二十年、三十年,又沿著舊檔案上的地名,一點點找到回去的路。

  羅熙緣翻開顧成梁留下的清單。

  三百七十二個編號。

  HS-01,只排在最前面。

  她拿起筆,在清單頂端寫下四個字。

  【神農歸種。】

  火能燒掉倉庫。

  燒得掉紙。

  可只要還有一粒種子活著,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它從哪塊地里長出來,名字就不會丟。

  這筆拖了二十八年的帳。

  從今天起,一項一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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