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師徒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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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

  羅新德開著那輛黑色SUV往鎮上走。

  車裡暖氣開得足。

  擋風玻璃外頭天色灰濛濛的。

  路兩邊的冬青被霜打過,葉子蔫巴巴地耷拉著。

  羅新德單手虛扶著方向盤。

  他另一隻手探過去,摸了摸副駕座上的那個塑膠袋。

  裡頭裝著劉爺那副碎成兩半的老花鏡。

  配眼鏡這事其實不難,鎮上就有眼鏡店。

  但羅新德琢磨了一路,總覺得不能隨便配一副應付了事。

  劉爺那副舊眼鏡跟了快十年。

  塑料框早就磨得發白了。

  鼻托歪了就用膠布死死纏著,鏡片也花得跟毛玻璃似的。

  以前羅新德提過好幾次要給他換。

  劉爺每次都擺手嫌費錢。

  這回徹底摔碎了,算是沒法湊合了。

  羅新德想起前兩天羅熙緣提過一嘴。

  羅熙緣說劉爺的眼睛越來越不行了,看數據費勁,得給他配那種漸進多焦的鏡片。

  漸進多焦。

  羅新德在心裡反覆把這四個字默念了好幾遍。

  生怕到了店裡說不明白。

  車開到鎮中心。

  他在農貿市場旁邊那條街找到了那家不大的眼鏡店。

  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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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中年女人正坐在玻璃櫃檯後面看手機。

  羅新德把裝著碎眼鏡的塑膠袋擱在櫃檯上。

  「配眼鏡。」

  女人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羅新德今天穿的是那件暗紅色的鵝絨羽絨服。

  兩千多塊買的,當初心疼得直抽氣,但穿出來確實鎮得住場面。

  女人立刻站了起來。

  「給誰配?」

  羅新德把碎眼鏡從袋子裡倒出來。

  「給我師父。」

  「老花鏡,度數二百五。」

  「但我閨女說要配那種帶啥漸進多焦的。」

  女人拿過碎鏡片看了看。

  「漸進多焦片我們這兒有,但鏡片貴,國產的要六七百,進口得上千。」

  羅新德想都沒想直接拍板。

  「有好的就上好的。」

  女人見來了大主顧,趕緊從櫃檯底下翻出個高檔盒子。

  「這是蔡司的漸進片,德國進口貨,看遠看近都清楚,也不容易頭暈。」

  「光鏡片一千二,加鏡框的話……」

  羅新德直接打斷了她的報價。

  「鏡框也要好的。」

  「挑輕一點的,老人家戴久了壓著鼻樑不累那種。」

  女人馬上端出幾副鈦合金鏡框讓他挑。

  羅新德記得劉爺的脾氣。

  老頭子最煩花里胡哨的東西,越素淨越好。

  他掂量著挑了一副深灰色的半框,重量確實很輕。

  「這副拿下來多少?」

  「鏡框四百八。」

  「加鏡片一千二,總共一千六百八。」

  羅新德掏出厚實的皮錢包,點出十七張紅票子按在玻璃上。

  「不用找了。」

  女人手腳麻利地收錢開單。

  「度數您確定是二百五?」

  「最好還是讓本人來店裡驗個光。」

  羅新德擺擺手。

  「他年紀大了不方便來。」

  「你就按二百五配,要是不合適我再帶他來調。」

  女人連連點頭。

  「行,那您明天下午來取貨。」

  羅新德轉過身正準備走,腳下猛地頓住了。

  「再給我配一副一模一樣的備用。」

  「萬一哪天他又給摔了,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沒得戴。」

  這筆買賣做得大方。

  女人麻溜地又開了一張單子。

  出了眼鏡店。

  羅新德又拐進了旁邊的菜市場。

  在肉攤上挑了兩斤新鮮厚實的筒骨。

  順手買了把小蔥和幾塊老薑。

  提著骨頭往回走的時候,他剛好路過一家文具店。

  櫥窗里花花綠綠擺著一大排筆。

  羅新德盯著那些筆看了好一會兒,推門走了進去。

  「有沒有那種寫字不費勁的筆?」

  他對著年輕的店員比劃了一下手勢。

  「我師父手指頭粗骨節大,捏細筆吃力。」

  「最好是不用使大勁也能出水順溜的那種。」

  店員姑娘心領神會,從抽屜里翻出一支偏粗的黑色筆。

  「這是0.7筆尖的中性筆,握管有矽膠墊不咯手,出墨也順滑。」

  羅新德接過來在廢紙上狠狠劃拉了兩道。

  確實暢快。

  比劉爺天天捏著的那根漏油的干原子筆強太多了。

  「給我拿十支。」

  姑娘有些驚訝。

  羅新德沒在意她的表情。

  「再來兩個A5的硬皮本子。」

  「封面要深色的,紙得厚實點別一寫就洇墨。」

  付了錢。

  他把這些零碎物件一股腦塞進塑膠袋裡。

  回到車上。

  他把排骨扔在後排,文具和兩張配鏡單鄭重其事地放在副駕座上。

  手搭在方向盤上卻沒有立刻擰鑰匙點火。

  羅新德望著灰濛濛的前擋風玻璃。

  腦子裡忽然冒出2008年春天請劉爺出山的那一幕。

  那會兒劉爺住在村東頭一間破平房裡。

  院子裡野草長得比膝蓋還高。

  門口全是一摞摞發黃漚爛的農業雜誌。

  老頭子脾氣又臭又硬,誰去都不給好臉。

  羅新德第一次去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第二次連院門都沒進去。

  第三次是羅熙緣硬著頭皮自己去的,站在門口甩了一堆專業詞,這才把老頭請進了豬場。

  從那以後劉爺就算是半個羅家人了。

  那年冬天豬場爆發急性腸炎。

  全家老小通宵守在冰窖一樣的豬舍里。

  劉爺裹著件破軍大衣,從半夜一直蹲到天亮。

  一頭豬一頭豬地摸耳朵探體溫。

  天亮的時候,老頭子的膝蓋僵得連彎都打不了了。

  羅新德給他端了碗熱粥。

  他顫著手喝了兩口,撂下一句「挺過去了」,隨後靠著髒兮兮的牆根就睡死了過去。

  這畫面羅新德在心裡裝了十來年。

  閨女腦子好使,心也大。

  可豬這玩意兒不認報表。

  它病了痛了不會說話。

  非得有個人長年累月蹲在尿騷味里用鼻子聞、拿手去摸。

  這是劉爺拿大半輩子熬出來的命錢。

  羅新德擰動鑰匙發動了車子。

  他掏出手機給李敏霞撥了個電話。

  「晚上燉排骨湯。」

  「多扔兩顆紅棗進去。」

  李敏霞在那頭問了一句。

  「給誰補啊?」

  「給劉爺,給熙緣,給全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李敏霞敏銳地察覺到丈夫今天不太一樣。

  「你今天抽啥風了?」

  羅新德握緊了方向盤。

  「沒抽風。」

  「就是覺得,這人啊,該對人好的時候就不能摳搜。」

  李敏霞沒再囉嗦。

  她利落地應了一聲就掛斷了。

  車子順著大路開進村口。

  羅新德老遠就瞧見路邊縮著個人影。

  是王小娟。

  她穿著那件怎麼洗也洗不掉舊色的藍外套,懷裡緊緊抱著一摞文件往基地方向走。

  聽見背後有車來。

  她老老實實地避讓到泥地邊上。

  羅新德把車靠過去搖下車窗。

  「小娟。」

  「上車吧,順路把你拉過去。」

  王小娟愣了一下,有些拘謹地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謝謝羅總。」

  「別叫羅總,喊叔就行。」

  羅新德掃了一眼車內後視鏡。

  「聽底下人說,你把自己的眼鏡借給劉爺湊合了?」

  王小娟低頭捏著文件邊緣。

  「劉爺沒眼鏡連字都看不清。」

  「我那副備用的正好度數相近,就讓他先拿著對付幾天。」

  羅新德問她。

  「那你自己不戴能行嗎?」

  王小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眼力好,就是看米粒大的字有點費勁,不礙事。」

  羅新德收回視線沒再追問。

  車穩穩停在基地門口。

  王小娟道了聲謝,抱著那摞厚文件匆匆跑進去了。

  羅新德坐在駕駛室里。

  他摸出手機給羅汶發了條微信。

  「查查王小娟的度數,順道給她也配副好眼鏡公費報銷。」

  羅汶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收到。」

  緊跟著又彈出來一行簡報。

  「另,M-21下午採食2.5kg,墊料已更換,狀態恢復正常。」

  看見最後這幾個字。

  羅新德一直吊在嗓子眼的那口氣總算順了下去。

  他把車子熄火。

  一手拎著滴血水的排骨,一手夾著文具袋,大步流星地推開了自家院門。

  院子裡飄滿了一股子熱氣。

  李敏霞正圍著圍裙在灶台前切菜。

  那口舊砂鍋已經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滾開了。

  羅新德把排骨往案板上一丟。

  文具袋隨意地扔在飯桌上。

  李敏霞拿圍裙擦著手走過來看。

  「這袋子裡裝的啥?」

  「給劉爺買的粗頭筆和厚本子。」

  李敏霞翻開袋子端詳了一眼。

  「眼鏡沒配成?」

  羅新德倒了杯熱水。

  「明天下午才能去取。」

  「我讓他配了兩副。」

  李敏霞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配兩副一樣的?」

  羅新德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一副戴著,一副留著當備用。」

  「萬一哪天他又老眼昏花摔了一副呢。」

  三千多塊錢配兩副老花鏡。

  擱在平時李敏霞早就扯著嗓子罵他大手大腳敗家子了。

  可這回她出奇地沒有吭聲。

  她深深地看了丈夫一眼。

  那眼神里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默許。

  她一言不發地轉回了灶台。

  擰開水龍頭把排骨沖洗得乾乾淨淨。

  大塊肉冷水下鍋。

  她特意多切了兩片老薑,狠狠灑了一大勺去腥的料酒。

  「等肉燉爛了,我趁熱給劉爺盛一大碗送過去。」

  羅新德沉沉地「嗯」了一聲。

  他拖開凳子在飯桌前坐下。

  慢條斯理地把文具袋裡的十支中性筆和兩個本子擺得整整齊齊。

  他抽出一支筆。

  拔掉筆帽。

  在硬皮本子最外層的封面上試著下了筆。

  這筆果然不需要怎麼使勁就能滲出濃黑的墨水。

  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劉爺」兩個字。

  端詳了幾秒。

  他覺得自己這字實在拿不出手,索性翻開扉頁打算重新寫。

  這一次他握緊了筆桿。

  一筆一划寫得極慢。

  「劉爺專用。」

  字跡依舊透著一股子泥腿子的糙勁。

  但比起剛才明顯規整踏實了不少。

  他合上筆帽,連同本子一起妥帖地裝回袋子裡。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壓了下來。

  廚房裡排骨湯濃郁的鮮香順著門縫一絲一絲地飄散開來。

  羅新德把雙手往袖筒里一抄。

  他舒坦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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