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羅汶的夜校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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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家村夜校開課那天,村委會大院比趕集還熱鬧。

  小學舊教室里搬來的課桌擺了六排,有的桌腿短了一截,下面墊著半塊磚。

  凳子也不齊,有長條凳,有塑料凳,還有人自己從家裡拎了小馬扎。

  黑板是上午剛刷過的,油漆味還沒散乾淨。

  牆上掛著一條新橫幅,紅底白字。

  「學技術,守規矩,靠本事吃飯。」

  落款是羅氏集團。

  底下坐著的村民什麼樣的都有。

  前排幾個人帶了本子和筆,坐得比學生還端正。

  後排有人揣著手,有人磕瓜子,還有人把孫子抱在懷裡哄。

  也有幾個年輕人靠著牆站著,嘴上說是看看熱鬧,眼睛卻一直往投影幕布上瞟。

  羅汶站在講台上。

  十三歲的少年,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

  台下坐著一群比他大兩輪甚至三輪的叔伯嬸娘。

  這個場面怎麼看都有點彆扭。

  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汶汶,今天你給俺們上課啊?」

  「你小學畢業沒?」

  「別講到一半,老師喊你回去寫作業。」

  幾個人跟著笑。

  羅汶沒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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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電腦接上投影,點開第一頁。

  幕布上出現的是羅氏集團崗位薪資表。

  保潔員,月薪三千二,五險一金。

  後勤搬運,月薪四千五,五險一金。

  巡邏員,月薪四千八,另有夜班補貼。

  食堂幫廚,月薪三千六,包吃。

  消毒員,月薪五千,需考證。

  豬舍觀察員,月薪六千起,需通過防疫考試。

  剛才還在笑的人,嘴角慢慢收了回去。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

  「六千?」

  「還交五險一金?」

  「比出去打工強啊。」

  村委會大院一下安靜了不少。

  工資比講道理管用。

  羅汶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

  工資。

  獎金。

  代價。

  他轉過身。

  「第一節課,不講電腦,也不講防疫。」

  「先講錢。」

  台下立刻有人坐直了。

  羅汶說:「你們來夜校,大多數是沖著羅氏的崗位來的。」

  「這不丟人。」


  「但羅氏的錢不是白髮的,拿多少錢,就要守多少規矩。」

  他點開第二頁。

  幕布上換成了幾條防疫事故案例。

  某地養殖場因為員工沒消毒就進豬舍,疫病傳開,損失三百多萬。

  某屠宰點違規收病豬,被查封,負責人判刑。

  某合作農戶偷換飼料,豬肉指標不合格,被取消合同,還賠了違約金。

  底下有人不磕瓜子了。

  抱孩子的婦女也把孩子往懷裡按了按,抬頭看幕布。

  羅汶說:「這些不是拿來嚇唬人的。」

  「羅氏現在做的是國家項目。」

  「後山里那隻豬,比你們想的要緊。」

  「以後誰進基地,少洗一次手,漏填一張表,兜裡帶進去一根菸頭,都可能出事。」

  靠牆的一個年輕人撇了撇嘴。

  「哪有這麼玄乎?」

  羅汶看向他。

  「你叫什麼?」

  年輕人挺了挺脖子。

  「趙二柱。」

  羅汶低頭,在表格里搜了一下。

  「趙滿倉是你爸?」

  趙二柱一愣。

  「是啊。」

  羅汶說:「去年天潤肉業來挖人,你爸差點把合作豬轉走。」

  趙二柱臉一下漲紅。

  底下頓時有人笑。

  「二柱,你家這點事兒都在人家電腦里呢。」

  「你還嘴硬不?」

  羅汶沒有跟著笑。

  他繼續說:「你家現在有合作豬一百二十頭。」

  「如果因為你違規,把病毒帶進去,這一批全撲殺。」

  「按現在保底收購價算,損失大概二十三萬。」

  「要是傳到旁邊三戶,八十萬都打不住。」

  「再往後山國家項目上牽扯,你們家賣房也賠不起。」

  趙二柱臉白了些。

  「我就隨口一說。」

  羅汶平靜地看著他。

  「我也是隨手一算。」

  這下沒人笑了。

  羅汶把粉筆放到講桌上。

  「我年紀小,你們覺得讓我上課沒面子,這我知道。」

  「但進了羅氏,規矩不按輩分排。」

  「豬瘟也不管你是誰家叔叔、誰家大爺。」

  「誰懂流程,誰說了算。」

  坐在後面的王建國先鼓了掌。

  起初只有兩三個人跟著拍。

  後來掌聲慢慢響起來。

  羅汶等掌聲停了,拿起點名冊。

  「現在開始點名。」

  「無故缺課一次,警告。」

  「兩次,取消第一批崗位資格。」

  「三次,半年內不得報名羅氏崗位。」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有人急了。

  「汶汶,農忙咋辦?」

  羅汶說:「提前請假。」

  「家裡有事呢?」

  「提交說明。」

  「俺不會寫字咋辦?」

  「找村委會代寫。」

  「那要是忘了呢?」

  羅汶抬頭看那人。

  「忘了,說明你不適合做需要記流程的崗位。」

  那人張了張嘴,最後沒再吭聲。

  第一節課講了兩個小時。

  羅汶沒有講什麼大道理。

  他講工資怎麼算,獎金怎麼發,遲到早退扣多少錢。

  他講社保是什麼,勞動合同為什麼要簽,工傷怎麼認定。

  他還講了泄密的後果。

  最開始,村民們聽得有些發懵。

  後來,有人開始翻發下來的合同樣本。

  有人舉手問養老保險。

  有人問上班摔了腰算不算工傷。

  有人問夜班補貼是不是每個月都有。

  他們慢慢聽明白了。

  進企業上班,不是老闆賞飯吃。

  你按合同幹活,企業按合同給錢。

  你守規矩,企業給保障。

  你不守規矩,企業也能按規矩把你請出去。

  下課後,村民三三兩兩往外走。

  講桌前卻還圍著幾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等人少了,才往前挪了兩步。

  她叫劉桂花,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自己在家種地帶孫子。

  她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開口。

  「汶汶。」

  羅汶抬頭。

  「桂花嬸,什麼事?」

  劉桂花有點不好意思。

  「俺想報食堂。」

  「可俺不認幾個字,怕給你們添麻煩。」

  羅汶問:「會做飯嗎?」

  劉桂花連忙點頭。

  「會。」

  「村里紅白喜事,俺掌過好幾回勺。」

  「就是那些表啊證啊,俺看著頭疼。」

  羅汶說:「字可以學。」

  「食堂先學食品安全,生熟分開,留樣,消毒,進貨登記。」

  「這些你要是肯記,就能試。」

  劉桂花眼睛亮了一下。

  「俺真能行?」

  羅汶點頭。

  「能。」

  「但從明天開始,每天認二十個字。」

  「少一個都不算。」

  劉桂花咬了咬牙。

  「行。」

  「俺讓我孫子教俺。」

  另一個年輕女孩站在旁邊,猶豫半天才開口。

  「我想學電腦。」

  羅汶看過去。

  女孩叫王小娟,初中畢業後沒出去打工,一直在家幫忙。

  她說話聲音不大,手指絞著衣角。

  羅汶問:「為什麼想學?」

  王小娟低著頭。

  「我不想一輩子洗菜。」

  「我想進辦公室。」

  旁邊幾個婦女笑了。

  「辦公室哪是想進就進的。」

  「小娟,你先把家裡那幾畝地弄明白吧。」

  王小娟臉一下紅到耳朵根。

  羅汶沒有笑她。

  他問:「會拼音嗎?」

  王小娟忙點頭。

  「會。」

  「打字速度多少?」

  「不知道。」

  「明天測試。」

  王小娟抬頭看他。

  「我真能學?」

  羅汶說:「能學。」

  「但辦公室不是坐著喝茶。」

  「數據錄錯一個零,可能就虧幾萬。」

  「你要是敢擔這個責任,就來。」

  王小娟用力點頭。

  「我敢。」

  羅汶在名單上給她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星號。

  晚上回家後,羅汶把夜校情況匯報給羅熙緣。

  羅熙緣剛從後山回來,外套還沒來得及脫,坐在沙發上揉太陽穴。

  羅汶把電腦放到茶几上。

  「第一期到課二百一十九人。」

  「遲到十八人。」

  「今天臨時登記崗位意向的有七十六人。」

  羅熙緣閉著眼問:「有好苗子嗎?」

  羅汶說:「兩個。」

  羅熙緣睜開眼。

  「誰?」

  「劉桂花,適合往食堂管理上培養。」

  「王小娟,可以先做數據錄入預備。」

  羅熙緣坐直了一點。

  「你怎麼判斷的?」

  羅汶說:「劉桂花問的是自己能不能行。」

  「這種人怕出錯,但有責任心。」

  「王小娟問的是能不能進辦公室。」

  「她有目標,也知道自己現在不夠。」

  「這兩種人都能培養。」

  羅熙緣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可以啊,羅老師。」

  羅汶耳朵微微紅了。

  「別這麼叫。」

  羅熙緣故意問:「害羞?」

  羅汶板著臉。

  「沒有。」

  「那叫羅校長?」

  「姐。」

  羅熙緣笑出了聲。

  羅汶把一份表格發到她電腦上。

  「這是夜校後續課程安排。」

  「我建議分三級。」

  「基礎班面向全村,先教識字、合同、社保和基礎防疫。」

  「崗位班面向擬錄用人員,按食堂、後勤、巡邏、消毒、豬舍觀察分方向。」

  「骨幹班從表現好的人里篩,培養班組長。」

  羅熙緣越看越認真。

  「這不只是夜校。」

  「這是羅氏基層人才池。」

  羅汶點頭。

  「國家項目會牽走很多管理精力。」

  「集團以後還要擴張,不能什麼事都靠爸媽、靠你、靠劉爺。」

  「村里必須長出一批真正懂規矩的人。」

  羅熙緣看著弟弟。

  他才十三歲。

  可他已經在想一個百億集團最底層的骨架該怎麼搭。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的羅汶,在這個年紀還會因為買不起輔導書,坐在屋檐下悶著不說話。

  這一世,他坐在電腦前,給羅氏集團搭基層人才架構。

  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

  你低頭,它就踩你。

  你抬頭,它反倒開始讓路。

  羅熙緣伸手摸了摸羅汶的頭。

  這一次,羅汶沒有躲。

  他看了她一眼。

  「姐。」

  羅熙緣問:「怎麼了?」

  羅汶把電腦屏幕轉向她。

  屏幕上是她最近七天的作息統計。

  「過去七天,你平均睡眠四小時二十七分鐘。」

  「低於警戒線。」

  羅熙緣眯起眼。

  「你還監控我?」

  羅汶說:「這是健康管理。」

  「按照約定,我要通知爸媽和劉爺。」

  羅熙緣看著他。

  「你威脅我?」

  羅汶回答得很認真。

  「制度不看親情。」

  羅熙緣被氣笑了。

  「行。」

  「明天下午休息。」

  羅汶補了一句。

  「不准開會。」

  「不准看項目材料。」

  「不准接非緊急電話。」

  羅熙緣深吸一口氣。

  「羅汶,你現在管得很寬。」

  羅汶說:「你以前也是這麼管我的。」

  羅熙緣一時竟然無話可說。

  第二天下午,羅熙緣真的被全家按在家裡休息。

  李敏霞收走了她的手機。

  羅新德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嘴裡說是歇腳,眼睛卻一直盯著樓梯。

  羅汶直接切斷了她電腦的遠程許可權。

  劉爺還專門打電話來威脅她。

  「你敢偷跑,我就讓李院士停你一天職。」

  羅熙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頭一次體會到被自己培養出來的管理體系反過來管住是什麼滋味。

  她有點無奈。

  也有點想笑。

  後來,她真的睡著了。

  這一覺睡了整整五個小時。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樓下有飯菜香。

  羅新德的大嗓門響在院子裡。

  李敏霞在廚房裡嫌他礙事。

  羅汶敲鍵盤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上來。

  遠處後山燈火通明。

  羅熙緣坐起身,心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好像終於鬆了一點。

  她下床穿鞋,推開門往樓下走。

  人不能總繃著。

  有人肯把她往回拽,她也該偶爾聽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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