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風順水活,喜訊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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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風順水活,喜訊進門

  三月初,節令剛過驚蟄,魯中南的風就變了樣。

  前些日子還颳得跟小刀子一樣割臉的白毛風,這幾天一吹到人身上,竟然開始發軟、

  發潮。

  響水涯大隊的南坡上,去年深秋種下的那一掛冬小麥,如今長勢正好。

  放眼望去,麥苗子已經齊膝高了,風一吹,就如同浪花在流動。

  今年開春,村民們跟公社裡的水利員一起,硬是把水渠給鑿通了。

  旁邊這幾戶人家過去為了澆這幾畝薄地,得套上毛驢或者全家老小齊上陣,挑著水桶來回運。

  現在可省心了,接個管子再加個機器就能澆地了。

  而林建軍這兩天的作息雷打不動。

  每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他就得去地里轉上一圈。

  這不是隊長的任務,是他上輩子落下的職業毛病,不親眼看一看墒情,心裡就不踏實o

  他走到南坡的一塊窪地旁,俯下身子,扒開一層干土,從半尺深的底下摳出一把濕土來。

  他把土擱在手心裡用力一捏,泥土黏糊糊地成了一個硬團,鬆開手一揉,那土團又「嘩」地散成了細碎的渣子。

  他把這把土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春天的味兒!

  有草木根系剛剛甦醒的腥甜,有化肥在水裡溶解的鹹味,還有一股子砂礓地特有的乾爽。

  地里的活計,前幾天開春動員會的時候就已經按人頭、按地塊分得清清楚楚了。

  如今這響水涯的空氣里都飄著一股子跟去年截然不同的勁頭。

  現在各家各戶都在自家承包的那幾畝三分地里拼命幹活。

  遠遠望去,地頭上全是晃動的人影,挑糞的、翻土的、拔草的,連半大的娃娃都幫著家裡往地里運柴草。

  林建軍正琢磨著過幾天種防風草的事,一抬頭,看見趙廣俊正蹲在隔壁的地邊上。

  趙廣俊手裡也捏著一把泥巴,正對著半空中的太陽眯著眼端詳呢,嘴裡還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麼數。

  林建軍走過去,也跟著蹲在旁邊。

  趙廣俊聽見動靜,偏過頭看是林建軍,把手裡的泥巴順勢遞了過來:「建軍,你來得正好。你瞅瞅這火候,地底下的水汽上來了沒有?這墒情夠不夠下大秋作物的種?」

  林建軍接過那團土,用指甲掐了掐韌勁,又聞了聞。

  「夠了。這裡面的水份正合適,不干不黏。只要這太陽再曬上兩天,把地溫提一提,就能直接下種。今年咱們不誤農時,准能趕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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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廣俊聽到這話,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站起身來,把手上的干泥巴互相搓了搓。

  可他沒急著走,反而四下里張望了一下,見周圍幾百米都沒人,這才湊到林建軍耳邊,壓低了聲音:「對了建軍,昨天下午,公社裡的王幹事親自往大隊部打了個電話。那會兒你剛好在雞舍那邊。」

  林建軍跟著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王幹事?他說啥了?是不是咱們大隊的啤酒花指標又有變動?」

  「不是指標的事,是你的事!」趙廣俊的臉上突然綻開了笑意,,「縣裡要在中旬開一個全縣的大會,名字叫什麼搞活農村經濟、帶領群眾致富表彰會。公社裡把你名字

  報上去了,縣裡也批了,說你屬於做出突出貢獻的典型個人,要在大會上拿獎呢!」

  林建軍一愣。

  表彰會?

  這個詞對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上輩子他下海開辦罐頭廠、飼料廠那會兒,確實風光過幾年,也曾西裝革履地坐在市裡的大禮堂里領過「優秀民營企業家」的獎狀。

  但那些榮譽都是在九十年代中後期、在市場經濟的大潮徹底湧起來之後才有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輩子自己才在響水涯折騰了一年多,甚至連大隊的窮帽子都沒完全摘掉,縣裡的表彰竟然來得這麼快,這麼陡。

  「啥時候的通知?王幹事還交待啥了?」林建軍穩了穩心神,追問道。

  「就昨天下午收工那會兒。王幹事在電話里急赤白臉的,聽那動靜,具里的領導對這次會議重視得很,說是要立幾個在土裡刨出金子的標杆。

  他特意囑咐我,讓你這幾天把手頭的活往後捎捎,好好準備準備,到時候還得代表咱們公社上台跟全縣的人念稿子呢。」

  林建軍一時間沒有答話。

  他再次蹲了下來,隨手撿起一根枯樹枝,在乾涸的地頭上無意識地畫著散亂的格子。

  表彰會,對於他這個活過兩輩子的人來說,虛名算不得什麼。

  但在這個年代,縣裡的認可就是一道免死金牌,是一張能讓響水涯大刀闊斧往前闖的通行證。

  他這一年多來瞞著上頭建蘑菇房、私底下釀啤酒、甚至把防風草通過外貿渠道賣到日本去,哪一件擱在半年前都是踩線懸空的事。

  有了這個表彰,往後誰也別想再拿「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來扣響水涯的社員。

  當天晚上,林建軍踏著黑回了家。

  屋裡的煤油燈已經點上了,淡黃色的火苗一晃一晃的。

  婉晴正繫著圍裙,在昏暗的灶房裡刷碗。

  鍋里還熱著兩個高粱面窩頭和一碗昨晚剩的鹹菜絲。

  林建軍走到灶房門口,接過婉晴手裡剛洗好的木筷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道:「婉晴,今天地頭碰見廣俊叔,他說公社來了通知。過幾天,縣裡要開表彰會,要把我評成致富帶頭人。」

  婉晴聽聞,身子明顯一僵,手裡那隻盛滿了洗碗水的大瓷碗在半空中停了足足有三四秒鐘。

  但她很快就把頭低了下去,手上的絲瓜絡繼續在碗沿上使勁蹭著:「是嗎?縣裡開的會啊————那動靜挺大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跟平時好像沒有兩樣。

  但林建軍跟她過了這麼久,哪能聽不出她聲線里那股子壓抑不住的輕顫?那種高興?

  「嗯,王幹事還說,讓我好好倒飭倒飭,到時候得坐到台子中間,還要當著全縣幾百個幹部的面發言。」林建軍坐到灶火前,幫著往裡塞了一把松針。

  婉晴把刷好的碗碼進木櫃裡,擦了擦手,終於轉過身來。

  她那雙在煙燻火燎中顯得有些疲憊的眼睛,此刻非常明亮:「那你去縣裡,可不能再穿身上這件藍布褂子了。

  你瞅瞅你那袖口,裡面的棉絮都磨成毛球了,領子也洗得發白。縣禮堂里坐的都是大幹部,讓人家看見,還以為咱們響水涯過得有多作難。

  明天一早,我不去雞舍幫忙了,我坐鎮上的班車去供銷社,給你扯塊緊湊點的深藍卡其布,連夜給你做件立領的新中山裝。」

  她一邊說著,腳下已經開始在狹窄的灶房裡轉起了圈圈,嘴裡不停地咕噥著預算:「現在的藍布兩毛八一尺,扯上七尺夠不夠?對,扣子得買那種電木的,結實,不容

  易掉色。領口得蓄點漿糊,撐起來才精神————」

  林建軍看著她在煤油燈影里認真盤算、嘴唇不停翕動的側臉,突然覺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什麼東西給填滿了。

  上輩子他拿過幾萬塊的獎金、坐過進口的皇冠轎車,可那時候圍在他身邊的都是要帳的、喝酒的、逢迎的。

  只有眼前這個女人,在這個連吃肉都算過年的日子裡,滿腦子想的只是怎麼讓他穿得體面,不讓他在人前跌了份兒。

  這份踏實的喜悅,比那塊掛在縣禮堂的大紅綢子更讓他骨子底里感到舒坦。

  表彰會定在三月中旬,算下來還有整整十二天的空檔。

  林建軍原本以為自己能騰出空來歇一歇腦子,可事實證明,他高估了這個時代的生產力,也高估了自己的閒情逸緻。

  這時候的響水涯,就像是一台剛加滿了柴油的東方紅拖拉機,轟隆隆地轉起來就停不下了。

  白天的莊稼地里離不開人,新擴建的第二批養雞場更是成了林建軍的眼中釘。

  那兩百隻從省農科院買回來的「來航雞」剛褪去黃毛,對響水涯這乾冷的山風還不太適應。

  林建軍每天中午都要去雞舍,挨個檢查泥牆縫裡有沒有透風,還要用手摸一摸雞糞的乾濕,生怕鬧了雞瘟。

  不僅如此,後山那幾間用廢棄石屋改出來的蘑菇房,也迎來了開春後的頭一撥集中出菇。

  由於今年採用了沈克誠老師改良的麥麩棉籽殼配方,平菇長得跟小蒲扇似的,一叢一叢把菌床擠得滿滿當當。

  為了不讓蘑菇在春季的濕氣里爛掉,劉衛東硬是守在那個用土磚砌成的烘灶旁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建軍推開蘑菇房那扇厚重的棉門帘時,一股子濃烈的、菌類特有的干香撲面而來。

  劉衛東正蹲在灶膛口,滿臉是黑灰,身上那件舊軍大衣全被汗水浸透了。

  「建軍哥,你瞅瞅這批干品!」劉衛東一見林建軍,急忙從旁邊的麻袋裡抓起一把剛出灶的干蘑菇遞過來。

  林建軍接過一朵,那蘑菇干呈現出一種極為健康的金黃色,邊緣微微捲起,用手指一掐,「啪嗒」一聲脆響,碎成了幾瓣,裡面沒有半點黏連。

  他把碎葉擱進嘴裡嚼了嚼,一股濃郁的鮮甜味兒頓時在舌尖上爆開,沒有焦糊味,水分去得極乾淨。

  「成啊衛東!這成色,比咱們去年冬天送去泰安飯店的那批還要高出一個檔次。你這

  火候抓得絕了。」林建軍由衷地贊了一句。

  劉衛東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煙盒紙和舊課本縫成的本子,遞給林建軍:「建軍哥,這是俺這個月記的生產帳。你看看對不對路。」

  林建軍接過來,就著透進來的那一縷陽光翻看。

  本子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還沾著黑平平的煤煙子。

  但裡面的條目卻異常清晰:「三月二日,出菇四十二斤,烘乾用柴八斤,損耗率一成一;三月四日,接種溫十七度————」

  每一個數字後面,都用紅鉛筆仔仔細細地打了一個大大的對勾,顯然是劉衛東在深夜裡用算盤反覆驗算過的。

  「衛東,不瞞你說,你現在這本帳記得,比公社裡的正牌會計還要細緻。」林建軍拍了拍劉衛東的肩膀,把本子還了回去。

  劉衛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兜里:「俺爹說了,跟著建軍哥干,要是把數字記差了一個數,那就是挖咱們響水涯的牆角。俺不敢含糊。」

  除了蘑菇,山谷里隱藏的那個私釀酒坊更是個吞吐糧食的無底洞。

  現在啤酒的訂單不僅沒有因為冬天過去而減少,反而因為天熱開始激增。

  泰安飯店的張經理每個月雷打不動要一百瓶「響水牌」精釀,連帶著泰山景區的幾家涉外賓館也聞風趕來,開口就要把下個月的產量全包了。

  二叔林德榮前幾天跑了一趟縣物資局,帶回來幾張蓋了大紅印章的「年貨意向合同」,雖說離過年還早,但人家發話了:「林大隊,你們那啤酒稀罕,必須提前定死,到時候要是供不上,局裡的福利發不出來,我找你算帳!」

  為了這幾十桶麥芽汁,林建軍每天深夜都要去「星露谷」酒窖。

  弄配料,調製酒。

  可最讓林建軍頭疼的,不是地里的活,也不是窖里的酒,而是桌上那疊白紙。

  連續三天晚上,他都坐在煤油燈底下,整天拿著筆,面前的白紙上卻依然只有零星的幾個墨點。

  發言稿,這東西他上輩子寫過無數。

  什麼「在各級領導的英明關懷下」、「緊密團結在某某周圍」、「實現產值翻番」————那些精美的套話,他閉著眼睛能編出三萬字。

  可是看著眼前這間漏風的土屋,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山樑,他寫不出來。

  他覺得把那些詞用在響水涯這幫連肚子都剛吃飽的鄉親們身上,是一種作踐。

  婉晴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身後,手裡納著鞋底。

  她看了一眼紙上那些被鉛筆狠狠劃掉的黑疙瘩,輕輕把一碗剛燒開的生薑水推到他手邊:「平時見你跟公社幹部打交道,那舌頭跟抹了油似的,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怎麼今天對這一張紙,倒像是個剛上學的小學生了?」

  林建軍苦笑著把鉛筆扔在桌上:「婉晴,你不懂。說話是看人下菜碟,過去把人哄高興了就行。這稿子是要留檔的,是要念給全縣幾百個大隊的隊長聽的。我要是寫咱們賺了多少外匯,人家嫌我狂;我要是光寫困難,人家又覺得我沒本事。不好拿捏。」

  婉晴停下手裡的針線,用針尖在頭髮里撥拉了兩下,看著林建軍,極認真地說道:「要我說,你就是心思太雜。你平時怎麼跟村里胡老四交待活計的,怎麼跟衛東講蘑菇經的,你就怎麼寫。

  大禮堂里坐著的也是老百姓,也是從泥里爬出來的。那些從報紙上抄來的、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你打小就不會說,硬寫出來,連我都覺得不像你。」

  她扔下這句話,端起空皮口袋就去了後屋,留下一句:「水趁熱喝,別熬太晚。」

  林建軍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生薑水,看著碗底沉澱的薑絲,腦子裡突然像是有道閃電劈了過去。

  對啊,自己活了兩輩子,怎麼反倒被這個時代的條條框框給束縛住了?

  他一把抓起鉛筆,連眉頭都沒皺,在白紙上重重地寫下了第一行字:「我是泰安縣馬莊公社響水涯大隊的社員,林建軍。這兩年,我們村沒幹別的大事,就是領著大夥在砂疆地里刨了幾種稀罕物:蛋黃醬、平菇、還有啤酒花。

  這些東西,不是我林建軍一個人長了通天的本事,是全大隊兩百多口人,用指甲蓋在石頭縫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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