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後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25章 後悔

  從育種站里出來,風一吹,他清醒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他順道拐進了生產隊的蘑菇房。

  劉衛東果然還沒歇著,正守在烘灶旁邊觀察煙道。

  瞧見林建軍掀帘子進來,忙拍拍手上的煤灰站起身:「建軍哥,這大冷天的,你咋還過來了?」

  「在外面消消食,順道瞅瞅。」林建軍蹲下身,借著微弱的灶光撥弄了一下地上的菌床。

  培養料上,菌絲長得極旺,密密麻麻一層。

  「天冷結冰,這蘑菇房的溫度得死死咬住,千萬不能跌破道兒,不然菌絲一旦僵了,明年開春咱們就得抓瞎。」

  「放心吧哥,我把新砌的那口大煤爐子封了火,煙道通得順溜,屋裡暖和著呢。」

  劉衛東指了指牆角,那口用紅磚壘起來的煤爐子燒得正旺。

  林建軍站起身,在充滿菌菇香氣和煤煙味的屋裡轉了一圈,很是滿意:「衛東,這段日子辛苦你了。這次外貿那批烘乾菇,品質能卡得那麼死,你小子記大功。」

  劉衛東被誇得臉通紅,揉著後腦勺,嘿嘿直樂。

  元旦這天,隊部的電話機突然響起來了。

  未建暈剛好在隊部跟支書對帳,一步跨過去抓起聽筒。

  還沒等他開口,外貿公司孫科長那大嗓門就炸開了:「小林同志!成了!大喜啊!貨前天剛在青島過了海關,日本那邊今天一早就發了加急電報過來!你猜怎麼著?

  人家的質檢員說了,這批蛋黃醬和防風草,品質比第一批還要穩定,甚至達到了他們國內特級品的水準!那邊的主管鬆口了,直接放話過來,問咱們明年開春,能不能把供應量再追加一倍!」

  林建軍握著聽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在胸口懸了小半個月的石頭,終於落地了。

  「能供!只要合同落實,我們響水涯管夠!」他對著聽筒,字字鏗鏘。

  掛了電話,林建軍走出隊部那間低矮的辦公室。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頭頂上那些在寒風中挺立的枯樹枝,還有腳底下的殘雪。

  凜冽的北風吹在臉上,他卻毫無感覺,此刻只覺得全身都有幹勁。

  第二批外貿訂單,徹底落實了。

  這消息要是傳出去,他們村甚至在全市都能出名了。

  一個窮山溝里,做出來的農副產品能連續兩回跨過大洋賣給日本人,而且還讓人家上趕著追加訂單,這要在兩年前,誰要是敢這麼吹,絕對會被當成瘋子送去公社精神病院。

  當天晚上,林建軍沒出去。

  他讓婉晴切了碗臘肉,又整了個香油調的小蔥拌豆腐。


  淡綠色的玻璃瓶一開,一股濃烈到近乎清冽的麥芽與花香瞬間灌滿了整個狹小的屋子。

  大寶像個哈巴狗似的湊過來,伸著舌頭在林建軍的杯沿上舔了一小口,隨即整張臉痛苦地揪成了一團,連連吐舌頭:「苦的!騙人!不好喝!」

  ⓉⓌ看書網→ⓢⓗⓤ.ⓣⓦ

  說完便抱著他的小米糊糊碗跑得老遠。

  二丫則乖乖窩在婉晴懷裡,一雙黑亮的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那一碗過了涼水的麵條。

  盯了半晌,她伸出胖乎乎的小爪子抓起一根,直接就往嘴裡塞,弄得下巴、衣襟上全是白乎乎的湯汁,惹得夫妻倆開懷大笑。

  林建軍端著那杯掛著細膩白沫的淡啤酒,看著油燈下圍坐的家小,心裡那股子幸福感瞬間涌了上來。

  僅僅一年,家庭幸福,生意做到了國外,身邊還有這麼多願意把肩膀借給他的鄉親。

  婉晴在燈影下瞧著丈夫發呆的樣,眼波流轉,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放進他碗裡「想啥買賣呢?酒都倒上了,心思倒飛了,快吃,涼了嘴裡全是一股子大油味。」

  林建軍回過神,迎著媳婦關切的目光,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

  他端起酒杯跟婉碰了一下,由衷地感嘆:「沒想啥,就是覺得————這一年,過得真他娘的快啊。」

  元旦剛過完的第一個星期,林建軍起個大早,搭上了去TA市區的長途汽車。

  他這趟去,名義上是給在市里享清福的二叔林德榮送點年貨。

  兩罐黏稠得掛勺的蛋黃醬、一包精選的干蘑菇,還有一箱銥星品質的星露谷特產淡啤酒。

  二叔林德榮嘴刁。

  在飯桌上,他看了一口那淡綠瓶子裡的液體,眼睛驟然一亮。

  ——

  之前就嘗過這酒,讓他一個喜歡白酒的人都愛這啤酒勝過白酒了,他忍不住嘗了嘗,喝完咂巴咂巴了嘴,這才杯子往桌上一頓,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盯著這個大侄子:「建軍,你老實跟二叔交個底,這酒————是你自己在村里那破作坊里鼓搗出來的?比上回帶給我的那一瓶,勁道和香氣又拔高了一個台階啊。」

  林建軍謙虛地笑笑,扯了個謊:「回二叔,我把作坊里的發酵料配比重新調了調,在後山找了個溫度穩當的紅薯窖,多鎮了十幾天,發酵得透一些。」

  林德榮是個懂行的,點點頭,把杯里殘存的白沫喝得乾乾淨淨:「你這手藝,要是能放在市里啤酒廠的大罐里能量產————嘖嘖,這省內的老少爺們怕是得把廠門給擠破嘍。」

  他放下杯子,話鋒突地一轉,「對了,前兩天我在市局開會,散了會跟市啤酒廠的張國慶在一桌上吃了個便飯。」

  林建軍正伸筷子去夾鹹菜,手尖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了一下。

  雖然後來張國慶答應收他的貨,但當時是他求的張國慶,而且供貨還得明年,他對這個人印象並不算好。

  「張廠長提什麼了?」林建軍面色平靜,收回筷子,把鹹菜放進嘴裡細細地嚼。

  「他那個人,傲得很,大面上的話自然不會掉地上。」

  林德榮冷笑了一聲,「不過在酒桌上,他借著酒勁倒在打聽事。說最近泰安飯店的高檔包廂里,突然流行起一款沒標牌、沒廠名的新鮮啤酒,去吃飯的那些外賓和省里來的領導,點名就要那一口。張國慶按捺不住,讓人私底下摸了瓜,最後摸到了你們山口公社響水涯的頭上。」

  林建軍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那個當初在辦公室里用鼻孔看人、嫌棄他那十幾畝地不夠塞牙縫的張大廠長,如今終於順著客人的舌頭,摸到了他林建軍的門前。

  在這片土地上,只要你的東西過硬,這個世界早晚得向你低頭。

  「他沒托您傳個話?」

  「沒那臉面直接說。」林德榮又給自己滿上一杯星露谷啤酒,斜著眼瞅侄子,「但依我看,那老小子的庫存XJ貨今年成色不行,被市輕工業局掛了號。他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找你,那是遲早的事。」

  林建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沒接話。

  他都已經和張國慶約定好明年給他供貨,他現在都沒有找自己,看來還不知道這酒是他的貨,以後要是他還想談,掌握主動權的就是自己了。

  吃過晚飯,外面的北風颳得「鳴鳴」響。

  林建軍幫著二嬸把桌子收拾乾淨,便回到堂屋跟二叔圍著煤爐子喝熱茶。

  林德榮從中山裝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封帶著摺痕的信,遞了過去:「這是曉紅前天寄到我這兒的,你看看吧。這丫頭,心思重。」

  林建軍接過來,就著昏黃的燈光拆開信封。

  林曉紅的字跡正如她的人一樣,工整、清秀。

  信里說,她現在在縣中複習,眼瞅著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

  信的末尾,她問能不能幫她在市里尋摸幾本參考書—「縣城新華書店的理化題集早被搶空了,哥,你人面廣,能不能在泰安幫我想想辦法————」

  林建軍逐字逐句看完,把信紙順著原摺痕折好,塞回信封:「二叔,曉紅是塊讀書的料。她複習的事,您別操心了,我來兜底。」

  林德榮嘆了口氣:「這丫頭從小就心高,認死理。她說她想考師範,以後畢業了回縣裡當個教書匠。」

  「當老師挺好,受人尊敬。」林建軍把信揣進兜里,「明兒一早,我去市裡的幾個大書店和廢品站轉轉,非把她要的資料淘換齊了不可。」

  從二叔家的家屬院出來,夜幕降臨了。

  街兩旁的電線桿子上掛著昏黃的路燈,把林建軍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他踩著積雪,想著林曉紅高考的事,既然市新華書店買不到,那就得走別的路線。

  他腦子裡突地閃過一個名字—顧長林。

  省農科院的顧大教授,那可是沈克誠的同窗摯友,在省城學術界和教育界樹大根深。

  托他那條線在省城新華書店或者大學裡弄幾套內部的高考複習資料,絕對是手到擒來的事。

  一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冬日的太陽剛開始往西山沉,響水涯的平靜就被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打破了。

  一輛車身掛滿泥漿的吉普車停在林建軍家院子門口。

  車門「嘭」地一聲開了,張國慶從副駕駛位上跨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那身顯擺的呢子大衣,換了一身藏藍色的精紡中山裝。

  他站在那堵有些年頭的黃泥院牆外,打量著院內石桌上晾曬的啤酒花殘株、牆角碼得一人高的竹筐,最後,那複雜的目光定格在了正拿著鐵鍬清理豬圈的林建軍身上。

  「林建軍同志。」張國慶喊了一聲,嗓音里沒了當初在酒廠辦公室里的那股子居高臨下的官腔,反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

  林建軍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直起腰,踱步走到院門口,明知故問:「這不是張廠長嘛。您來這是幹啥?」

  張國慶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里,鞋底在雪地上不安地碾了碾,臉色有些尷尬,之前對林建軍愛搭不理,但現在領導下了命令,自己只能硬著頭皮來具體商量一下合作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把手從兜里掏出來,往前走了半步:「林同志,沒想到你釀的就這麼好————我這次來,沒別的意思。第一件事,是專程來向你賠個不是。上回在廠里,我老張眼睛長在頭頂上,態度生硬,工作方法有大問題,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林建軍靜靜地看著他。

  張國慶咽了口唾沫,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倒苦水:「泰安飯店用你那啤酒花釀出來的原漿,我通過內部關係弄到了一紮,嘗過了。說實在的,品質絕了!

  我們廠里的設備雖然大,但出來的東西跟人家一比,那就是泔水。上次咱倆也沒具體談清楚合作事宜,我這次來,是代表市啤酒廠,誠心誠意來跟你談收購合同的。」

  林建軍順勢靠在木門框上,斜眼瞧著這個當初不可一世的國企廠長。

  這場景,確實荒誕。

  幾個月前,他求告無門;幾個月後,對方頂著下雪的山路,自己找上了門。

  但他是個務實的人,心裡有數,私怨不能耽誤全村人的財路。

  「張廠長,大冷天的,進屋喝口熱水吧。」他撤開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八仙桌兩邊,茶碗裡冒著熱氣。

  林建軍和張國慶相對而坐,跟上回在酒廠辦公室里的格局一模一樣,可這主客之勢,卻徹底掉了個個兒。

  張國慶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白開水,急切地開口:「林同志,咱們這回具體談一下合作事宜。廠里的意思,是想把你們生產隊說明年開春以後的啤酒花,全盤包下來。價格方面,絕對比省供銷社的收購價再高兩成!」

  林建軍握著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並沒被利益沖昏頭腦。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市啤酒廠是個大胃王,吃下一年的產量綽綽有餘,這確實是一條能讓響水涯長久旱澇保收的鐵桿渠道。

  可問題是,星露谷的種子和自己的德魯伊精力有限,盲目擴產只會砸了招牌。

  「張廠長,場面話咱就不說了。」

  林建軍抬起頭,「您之前也說過,響水涯的供貨量肯定不多,這確實挺正確。

  我實話實說,響水涯目前精種的啤酒花,滿打滿算也就十五畝地。你要是按噸要貨我把這幾百口人全填進去也供不上。

  不過,明年開春,我準備把周邊幾個要好村子的荒坡也承包下來,帶著農戶一起規範化種植。

  你要是真有誠意,咱們還是按照之前的,先簽一年的短期保底合同。量,我定;質,你放心。如何?」

  張國慶低頭思忖了片刻,如今供銷社的渠道卡得死,他沒有退路,只能咬牙點頭:「成!聽你的,先簽一年!只要品質能維持在這個水準,數量少點我們也認了。」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兩隻老狐狸在價格、交貨周期、質檢流程這些細節上你來我往,寸步不讓。

  張國慶收起了國營廠長的傲慢,談得極其誠懇。

  最後,他從公文包里掏出兩份早就蓋了TA市第一啤酒廠大紅公章的空白合同,當場填好了數額,林建軍仔細瞅了瞅,見沒設套,便拔出鋼筆,在乙方一欄龍飛鳳舞地簽上了名字。

  送張國慶出門的時候,天邊已經扯起了黑幕。

  張國慶在吉普車門前駐了足,回身看著林建軍,有些自嘲地笑笑:「林同志,這回我是真見識了。山裡有高人,以後咱們常來常往。」

  「張廠長慢走,合作愉快。」林建軍淡淡地回了一句。

  吉普車噴出一股藍煙,在響水涯狹窄的土路上顛簸著離去,尾燈在暮色中像兩隻紅色的螢火蟲,漸行漸遠。

  林建軍倒背著手在院門口望著車子離去。

  他摸了摸懷裡那份硬邦邦的白紙黑字,上面那個紅彤彤的公章還帶著淡淡的油墨味。

  一年期的合同,雖然量受限,但響水涯的啤酒花,算是徹底打開了銷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