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石牆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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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日內瓦,黃昏總是來得很慢。

  下午五點半,太陽剛剛越過老城西側的屋脊,大片斜光仍停留在樓宇上層,將窗框、煙囪和教堂尖頂照成一種近乎溫暖的金色。街道卻已經提前陷入陰影,幾百年間不斷增建的房屋彼此擠壓,把狹窄巷道切割成一道道明暗分界。再過不到一個小時,最後的陽光便會從石牆頂端撤走,街燈將依次亮起,日內瓦也會從一座供人觀賞的古城,變成另一座只屬於夜晚的迷宮。

  這座城市從來不以危險聞名。

  它沒有約翰內斯堡街頭燃燒的輪胎,沒有紐約深巷裡徹夜不歇的警笛,也很少讓暴力直接裸露在陽光之下。幾個世紀以來,銀行家、外交官、流亡者、改革家和攜帶秘密的人,都曾在這裡尋找安全。財富被鎖進地下金庫,戰爭被帶到談判桌旁,足以推翻政府的文件則藏在一扇沒有門牌的辦公室之後。

  日內瓦最擅長的,正是把危險裝進秩序。

  在這裡,一道邊界不必由鐵絲網構成。它可以是一份尚未簽署的文件,一條剛剛輸入系統的名字,或者一個坐在街角、看起來只是等待朋友的陌生人。它不會咆哮,也不急於撲上來;它只讓機場晚幾分鐘放行,讓銀行多核對一次帳戶,讓一個原本暢通的出口突然需要另一份證明。

  等人察覺時,城市仍然平靜,所有的門卻已不再通往外面。

  日內瓦老城建在高地之上。聖彼得大教堂的雙塔俯視著層層下降的石階,街道沿山勢交錯伸展,有時寬得足以容下馬車和集市,有時又在兩棟建築之間驟然收窄,只留一線供人側身而過的通道。拱廊、內院、地下室與後來開出的車輛道路彼此疊壓,舊時代留下的城市骨架被現代生活包裹,卻從未真正消失。

  白天,遊客沿著這些街巷尋找歷史。到了夜晚,歷史便重新成為一種地形。

  太陽西斜時,葉飛帶著若瀾和小諾,從阮鍾明住所背後的窄門走進這片地形。

  門外是一條夾在兩棟住宅之間的後巷。

  餐館後廚的排風管沿牆攀升,地面堆著幾隻尚未來得及收走的空酒瓶箱,空氣里混雜著油脂、潮濕石灰和咖啡殘渣的氣味。幾米之外,巷道向右拐去,盡頭只能看見一小塊被夕陽照亮的牆面。

  葉飛沒有立即往外走。他將院門輕輕帶上,卻沒有落鎖,隨後貼近轉角,借一面櫥窗殘留的反光觀察街口。

  若瀾牽著小諾站在他身後。

  樓上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人推開了阮鍾明住所的門。隨後便再沒有聲音。那些人進入房間以後,並未急於追下樓,而是在檢查他們留下的痕跡,判斷三人究竟從哪裡離開。

  這幾分鐘是他們唯一的優勢。

  葉飛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機械錶。

  「五點三十五分。」他說,「先離開這個街區,六點後再聯繫祁峰。」

  若瀾點了點頭。小諾沒有出聲。三人沿後巷向外。

  街口是一條普通的居民道路。夕陽從屋宇間斜照下來,路旁停著幾輛自行車,一名老人正牽著狗從對面經過,底層餐館的侍者開始把晚餐時段使用的桌椅搬到露台。沒有人奔跑,沒有人高聲交談,甚至沒有一輛車因為他們的出現而減速。

  葉飛卻沒有選擇向老城中心走。

  追蹤者既然已經找到住所,第一步一定是控制附近的主要道路、公共運輸站點和能夠迅速離開的車輛。他們未必清楚三人從哪一側離開,卻會本能地把搜索範圍向車站、廣場和湖岸方向展開。

  最短的路,此刻通常也是最危險的路。

  葉飛領著兩人穿過街道,進入一條通往居民區內部的狹窄坡道。這裡沒有商店,只有排列緊密的公寓入口和幾扇關閉的木窗。石板路被下午的一場短雨打濕,鞋底落下時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若瀾走在小諾外側。

  三人走出坡道,前方出現一座不大的街心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座石質噴泉,幾名年輕人坐在邊緣交談,靠近另一側路口的位置停著一輛白色廂式車。駕駛座無人,車身也沒有任何公司標誌。

  葉飛的目光在那輛車上停留了一瞬。

  後排車窗貼著深色遮光膜,右側後視鏡卻微微朝向他們來時的巷口。車頭尚有發動機運行後留下的輕微震顫,說明它剛剛停下不久。

  「從噴泉左邊過去。」葉飛低聲道,「不要看那輛車。」

  若瀾扶著小諾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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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沒有突然轉身,也沒有刻意加快速度。葉飛甚至在經過噴泉時停下來,從旅行包側袋裡取出一瓶水,擰開以後遞給小諾。

  「喝一點。」

  小諾接過水瓶。她的手仍然有些發抖,喝得很慢。

  葉飛借這個停頓掃過廣場四周。

  白色廂式車沒有動。

  但廣場另一側的咖啡館門外,一名穿灰藍色夾克的男人已經放下杯子。他沒有走向他們,只隔著十幾米拿出手機,低頭髮送了一條消息。

  葉飛接回水瓶。

  「走。」

  三人穿過噴泉左側,進入一條更窄的石階。拐過第一道彎以後,廣場便被高牆完全遮住。葉飛沒有繼續沿階梯向上,而是在一扇半開的鐵門前突然轉向,帶著若瀾和小諾進入一座住宅內院。

  院中晾著幾件兒童衣物,一輛舊嬰兒車靠在樓梯下方,幾盆天竺葵在夕陽中開得濃烈而安靜。院子另一端有一條供住戶通行的拱廊,穿過去便連接著另一條街。

  小諾終於意識到他們正在躲避什麼。

  「剛才那個人是來抓我們的嗎?」

  「可能是。」葉飛道。

  「他們為什麼要抓我們?」

  「因為殺害你爸爸的那些人。也想要對付我們。」若瀾只能簡單地解釋。

  小諾沒有再問。

  她回頭望了一眼,視線卻只能看見內院上方被樓宇切割成狹長形狀的天空。夕陽正從那片天空里一點點退去,牆根處的陰影迅速向上攀爬。

  三人從拱廊另一側出來時,日光已經明顯暗了。

  遠處傳來聖彼得大教堂的鐘聲。

  一下。

  又一下。

  聲音越過屋頂和街巷,在石牆之間來回碰撞,仿佛整座老城都在緩慢計數。

  葉飛看了一眼時間。

  距離太陽完全落下已經不遠了。

  他不知道祁峰會在什麼時候回應,也不知道卡特的人究竟控制了多少道路。可他清楚一件事:白天留給他們的空間正在消失,而真正屬於這座城市的另一張面孔,很快就會在夜幕下顯露出來。

  教堂鐘聲散盡以後,最後一層夕照也從屋頂退了下去。街燈沿著坡道依次亮起,昏黃的光被濕潤石板反射,在巷口和拱門之間鋪成一片片並不相連的光斑。晚餐時分的老城重新熱鬧起來,餐館推開玻璃門,酒杯碰撞與談笑聲從室內流到街上,遊客在路牌前停步辨認方向,剛下班的人則沿著熟悉的道路匆匆歸家。

  對藏身者而言,人群既是一層掩護,也是一張隨時可能裂開的薄紙;他們可以混入其中,卻不能確定哪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只是偶然,哪一道已經在暗中確認身份。

  葉飛帶著若瀾和小諾沿一條向北下降的石階走了十幾分鐘,途中兩次改變方向,又借一家鐘錶店的櫥窗觀察身後。第一次,他只看見幾個結伴而行的遊客;第二次,那個穿灰藍色夾克的男人出現在街道另一端,距離仍舊很遠,既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刻意隱藏,只在他們拐彎時停下來點了一支煙。

  他已經跟上來了。

  葉飛沒有回頭,手掌在若瀾後腰輕輕按了一下。若瀾立即領會,牽著小諾穿過馬路,加入一隊剛從旅行巴士上下來的遊客。導遊舉著一面紅色小旗,正用德語介紹街角一座十六世紀建築,十幾個人圍在他身旁舉起手機拍照。葉飛三人從隊伍中間穿過去,在下一個路口與人群分開,又沿著一家酒店的外牆轉入側巷。

  「剛才那個人還在嗎?」若瀾沒有回頭,只壓低聲音問。

  「在,而且不止他一個。」

  葉飛方才借車窗反光看見,街對面另有一名戴棒球帽的年輕男子始終與灰藍夾克保持著約半條街的距離。他們沒有靠近,顯然也不急於在遊客密集的地方採取行動。對方真正想做的不是追上他們,而是把三人的方向不斷報告給更外圍的人,再利用車輛、路口與攝像頭逐漸收緊範圍。

  若瀾沉默片刻,問道:「能甩掉嗎?」

  「應該可以。」

  這個「應該」已經是葉飛能夠給出的最誠實答案。

  他沒有選擇空曠而筆直的大路,而是帶著兩人不斷切入老城區縱橫交錯的內部通道。有時他們穿過一棟建築底部的拱廊,從另一側院門出去;有時跟隨歸家的住戶進入公寓前廳,在樓梯轉角等上一分鐘,再從連通後院的小門離開。

  那些建築在幾個世紀的漫長歲月中被反覆分割、合併和加建,正門屬於一條街,後門卻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巷道,一段看似封閉的樓梯又會在半層處分出通往內院的窄廊。現代城市習慣把道路標註成清晰的線,老城卻更像一塊被無數人生反覆摺疊過的布,唯有真正走進去,才知道兩處看似相鄰的地方之間,可能隔著一道無法穿過的牆;而兩條在地圖上毫不相干的街道,反而被一扇不起眼的木門悄悄連接。

  最初,小諾還能緊跟兩人的步伐。她不再追問方向,也沒有因為害怕而不斷回頭,只是在每次葉飛停下觀察時安靜等候。可隨著夜色加深,他們在坡道、石階和內院之間不斷往返,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腳下也不再像先前那樣穩定。昨夜的驚懼、父親的死亡以及整日幾乎沒有真正進食的虛弱,此刻一同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她仍舊咬著牙不肯出聲,只在踏上一段陡峭石階時不慎絆了一下,被若瀾及時托住手臂。

  「休息一分鐘。」若瀾說。

  「不能在這裡停。」葉飛望了一眼身後,「前面再找地方。」

  若瀾點頭,卻把小諾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她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連續幾個小時的緊張和奔走讓臉色失去血色,額前散落的頭髮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可她仍然儘量讓步伐顯得平穩,仿佛只要自己不露出疲憊,小諾就還能繼續支撐下去。

  三人轉過一條彎曲的老街時,前方恰好有人推開一座小教堂的側門。一個年邁的女人提著菜籃從裡面出來,門在她身後緩緩回落,卻沒有立刻合攏。葉飛向街道兩端各看了一眼,隨即扶住門沿,讓若瀾和小諾先進去。

  教堂比外面看起來更小,門後是一段幽暗的側廊,盡頭才與主堂相連。空氣中有舊木、冷石和蠟燭燃燒後的淡淡氣味,腳步一落進去,街上的談笑與車聲便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退遠了。

  主堂里只坐著寥寥幾個人,一名神父正在祭壇旁整理晚禱用的經書,彩色玻璃窗已經失去白晝的光澤,只在外面街燈照射下浮現出模糊的深藍與暗紅。祭壇前燃著幾排細小燭火,它們並不明亮,卻使周圍的黑暗顯得格外安靜,仿佛幾百年來所有來此祈求庇護的人,都曾把無法說出口的恐懼留在這些搖曳的火焰里。

  葉飛選擇最後一排靠近側牆的長椅坐下。這裡既能看見正門,也能通過一扇窄窗觀察街道。若瀾扶著小諾坐在內側,從旅行包里取出水和一塊沒有吃完的麵包。小諾接過去,先喝了幾口水,又勉強咬下一小塊麵包,直到呼吸稍稍平復,才低聲說道:「我是不是拖累你們了?」

  若瀾替她擦去額角的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沒有。你只是累了。」

  「如果只有你們兩個,會走得更快。」

  「如果只有我們兩個,我們就不會來這裡。」若瀾說道,「所以這種假設沒有意義。」

  小諾低下頭,手指慢慢捏緊麵包的包裝紙。葉飛坐在她們身旁,沒有參與這場對話,只將黑色手機打開,查看與祁峰的加密通訊。仍舊沒有新消息,六點以後他已發送過一次約定信號,顯示送達,卻沒有回覆。祁峰可能仍在引開追蹤,也可能正在尋找安全的車輛和路線。在無法確認他的狀態之前,葉飛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這部手機上。

  教堂里響起低沉的風琴聲。

  晚禱開始了。幾名信眾起身,跟隨神父緩慢誦讀。法語經文在拱頂下迴蕩,葉飛聽不清每一個詞,只能辨認出其中反覆出現的「憐憫」「苦難」和「平安」。這些詞經過千百年的重複,早已被無數人的絕望磨得光滑,卻仍然擁有一種奇異的重量。

  在外面的世界裡,名字被輸入系統,車輛被調往路口,命令通過看不見的網絡迅速傳遞;而在這片燭光下,人們仍在用最古老的方式,請求某種超越權力與法律的目光,能夠看見那些無處可逃的人。

  若瀾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她沒有睡著,只是讓緊繃了一路的身體稍稍鬆開。小諾吃完麵包,把包裝紙折得整整齊齊,又喝了幾口水。葉飛望著她們,忽然覺得這十幾分鐘比安全屋裡的幾個小時更加珍貴,因為他們都清楚這裡並不真正安全,卻仍然能夠在風琴與經文之間,暫時相信牆外的一切離自己很遠。

  這種安寧只維持了不到二十分鐘。

  晚禱接近尾聲時,葉飛從側窗的磨砂玻璃上看見一道人影停在街燈下。那人沒有立刻望向教堂,只背對窗戶站了一會兒,隨後掏出手機,仿佛正在查看地圖。幾秒以後,另一道人影從街角出現,在他身旁短暫停留,然後朝著教堂正門方向走去。

  葉飛站起身。

  若瀾睜開眼,立即從他的神情里看出了答案。

  「又找到了?」

  「他們還不能確定我們在裡面,但已經開始查這條街。」

  「從哪裡走?」

  葉飛目光轉向祭壇右側。主堂後方有一扇半掩的小門,方才神父曾從那裡進入,門後應該是聖器室或教堂工作人員使用的通道。他等到禱告結束、信眾陸續起身時,帶著若瀾和小諾混在人群後方,沿側廊繞到那扇門前。

  門沒有上鎖。

  後面是一間狹窄的聖器室,牆上掛著幾件白色祭衣,木櫃裡擺放著銀杯、蠟燭和摺疊整齊的祭壇布。盡頭另有一道通往後院的木門。葉飛推開門,冷風立即灌了進來。院裡堆著幾隻園藝工具箱,一條鋪著碎石的小徑通向另一側街巷。

  他們離開時,管風琴的最後一個音符仍迴蕩在教堂拱頂之下。

  三人重新進入夜色。經過短暫休整,小諾的腳步恢復了一些,若瀾的呼吸也不再像先前那樣急促。葉飛沒有沿原定方向繼續,而是反向穿過兩個街區,試圖利用教堂內部的出入口製造一次錯位。

  他們先走過一條燈火明亮的商業街,隨後突然轉入一棟仍在營業的書店,從底層穿過狹長書架,沿內部樓梯上到二層,再由連接另一棟樓的廊橋出去。等他們從一間畫廊旁的樓梯重新回到街面時,已經隔開了近兩百米,也失去了對方的視線。

  至少表面如此。

  葉飛沒有因此放鬆。他知道,那些人一旦確認三人仍在老城,就不會再依賴某一個跟蹤者。他們會把街區切割成若干區域,守住通往外部的主要出口,讓每一支小組只負責觀察有限範圍。人可以暫時擺脫一雙眼睛,卻很難擺脫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滑向深夜。餐館逐漸散場,街邊露台開始收桌,商店熄滅櫥窗燈光,遊客成群離去後,老城重新變得空曠。白晝時那些供人欣賞的石階、拱廊和雕花門窗,在夜裡只剩下冷硬輪廓。三人的腳步聲被牆壁一次次送回耳邊,有時聽起來像是身後還有第四個人,有時又像遠處另有一隊人正沿相反方向靠近。

  小諾的體力終於明顯下降。她已經不再堅持獨自行走,右手搭在若瀾肩上,左手偶爾扶住牆面。若瀾同樣疲憊,幾次經過陡坡時都不得不停下來調整呼吸。葉飛將旅行包背到身後,一手扶住小諾,另一手不時探向衣袋裡的黑色手機。屏幕始終沉默,祁峰沒有回覆。

  就在他們穿過一處關閉的露天市場時,葉飛忽然看見遠端路口出現了灰藍色夾克。那個男人這一次不再假裝悠閒,他站在街燈下,正對著某個方向打手勢。幾秒後,一輛沒有標識的深色轎車從另一條路緩慢駛過,車速低得不像普通車輛。

  對方重新確認了他們的位置。

  「趕緊走。」葉飛低聲道。

  三人沿市場後方的坡路下行,起初仍保持著不引人注目的速度,直到身後傳來汽車轉彎時輪胎碾過濕地的聲音,葉飛才帶著她們轉入一條狹長街巷。巷道兩側是商鋪和住宅的後牆,只有少數窗戶亮著燈,盡頭似乎還有另一片較為開闊的光線。葉飛判斷它能夠通向下一條街,便沒有猶豫。

  他們越往裡走,巷子卻越顯荒涼。商鋪後門逐漸變成封閉的倉庫鐵門,地面散落著廢棄木板和施工材料,牆上貼著褪色的維修告示。走到中段時,右側有一處被圍欄圈起的修繕工地,裡面擺著腳手架、幾根鋼管和一隻歪倒的木製線纜盤,盤上還纏著一段粗黑色電纜。葉飛只掃了一眼,沒有停步。

  前方的光並非出口,而是從高處庭院投下來的燈。

  長巷在末端突然被一道高牆截斷。

  牆體由灰白色石塊砌成,頂部覆著向外傾斜的瓦檐,至少有三米多高。左右兩側同樣沒有門,只有幾扇距地面很高的狹窄通風窗。葉飛走到盡頭,抬頭辨認了一瞬,又迅速回身看向來路。

  巷口還沒有人出現。

  可遠處已有車門關閉的聲音,隨後是幾道並不急促的腳步。追蹤者顯然知道這條巷子沒有出口,所以他們不需要奔跑,只要守住入口,再呼叫更多的增援即可,這是最安全的操作。

  小諾望著高牆,聲音因為疲憊而發啞:「走不出去了,是嗎?」

  葉飛沒有回答。他沿牆根快速查看,發現距盡頭約十米處,左側另有一道稍低的側牆。牆上爬著已經枯萎的藤蔓,頂端沒有瓦檐,後方隱約可見一棵高大的柏樹和一截尖拱形屋頂。那邊不是街道,像是一處封閉庭院。

  牆仍有近三米高。

  葉飛自己上去並不困難。多年跑酷和力量訓練使他能夠借牆面凸起與排水管迅速攀上牆頭,可若瀾和小諾不可能依靠自身力量完成。尤其小諾已經接近極限,即便讓若瀾托舉,也很難保證她在黑暗中不會跌落。

  腳步聲又近了一些。

  若瀾望著巷口,低聲道:「你先過去,再找人來。」

  葉飛沒有理會這句話。他的視線越過若瀾肩頭,忽然停在巷子中段那處修繕工地上。

  線纜盤。

  「在這裡等我。」

  他說完便轉身往回走。

  「葉飛。」若瀾一把拉住他,「他們就在前面。」

  「他們不會馬上進來。」

  葉飛望向巷口。那幾個人知道三人已經進入死路,最合理的做法不是在狹窄黑暗的巷道中快速逼近,而是先封住出口,確認側面建築是否還有通道,再等待更多人到位。對他們而言,葉飛已經沒有選擇;越是如此,他們越不會為了幾分鐘的時間冒險。

  「他們覺得我們出不去了。」葉飛說道,「這正好給我們一點時間。」

  他貼著牆根快速返回。若瀾沒有再阻止,只扶著小諾退到更深的陰影里,緊張地注視那道逐漸遠去的背影。

  巷口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沒有繼續前進,只站在入口處朝里望,手中的手電沒有打開。葉飛此時已經到達修繕工地。他翻過低矮圍欄,用力拖動那隻木製線纜盤。盤上的電纜遠比普通繩索沉重,橡膠外皮又粗又硬。他抽出一段足夠長度,用腳踩住電纜,在一截凸出的金屬邊緣反覆彎折,終於將其從已經破損的接頭處扯斷。

  入口處的人影仍然沒有靠近。

  又有兩個人在他身後出現。他們低聲交談,似乎正在等待什麼。葉飛抱起電纜返回時,其中一人終於打開手電,光束沿著巷道緩慢掃來。

  葉飛閃入一扇倉庫門的凹槽,待光束掠過後才繼續向前。他回到側牆下,將電纜一端在小諾腰間繞成簡易繩套,又用衣物墊在她腋下,避免粗硬外皮勒傷皮膚。

  小諾抬頭看著那道牆,臉色發白。

  「我會不會掉下來?」

  「不會。」

  「你怎麼知道?」

  葉飛將繩結重新拉緊,望著她說道:「因為我在。」

  他後退兩步,借牆面一處凸起蹬踏上升,雙手扣住牆頂,身體隨即翻了上去。牆的另一側比預想中低一些,是一片鋪著石板的庭院。幾株柏樹立在黑暗中,遠處一幢石建築的長窗透出微弱燈光,尖拱屋頂旁矗立著一座小鐘樓。這裡顯然是一座仍在使用的修道院,只是夜已深,庭院裡沒有人影,唯有一盞長明燈在迴廊盡頭靜靜燃燒。

  葉飛伏在牆頭,將電纜拉緊。

  「先小諾。」

  若瀾托住女孩的腳,幫助她沿牆面尋找支點。葉飛在上方一點點收繩,小諾起初還能自己蹬踏,爬到中段時卻因手臂脫力向後滑了一下。她驚呼尚未出口,繩索已經驟然繃緊。葉飛雙臂發力,將她重新拉回牆面,隨後抓住她伸上來的手腕,把她整個拖上牆頭。

  「小心下面。」

  葉飛先翻入庭院,再將小諾接下來。女孩雙腳落地後幾乎站立不穩,只能扶著柏樹急促喘息。葉飛沒有停留,再次攀回牆頭,把電纜垂向另一側。

  若瀾已經將繩套扣在腰間。

  「快。」葉飛道。

  「你手撐得住嗎?」

  「沒問題,快上來。」

  若瀾抬眼望了他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踩住牆根一塊突出的石頭,借著繩索向上。她比小諾有力,也更懂得配合葉飛的節奏,可牆面濕滑,爬到接近牆頂時右腳突然踩空,身體重重撞在石牆上。葉飛一手抓住電纜,一手伸下去扣住她的手臂,肩背肌肉在瞬間繃緊。

  若瀾咬住牙,沒有出聲。

  「另一隻手給我。」

  她伸出手。葉飛將她拉上牆頭,兩人短暫地面對面伏在狹窄牆沿。若瀾額頭抵著他的肩,呼吸滾燙而急促,片刻後才低聲道:「老公,你以後別再說自己只是坐辦公室的。」

  葉飛喘息著笑了一下。

  「梅里雪山比這險多了。」

  他先躍進庭院,隨後接住若瀾。兩個人在若瀾落地時幾乎同時失去平衡,靠在牆邊才勉強站穩。牆外依舊沒有傳來奔跑聲,那些人仍在等待包圍完成,確信獵物已經被堵在死巷盡頭。

  三人沿柏樹陰影退向庭院深處。

  庭院中央有一口封閉的古井,周圍環繞著低矮迴廊。長明燈前立著一尊聖母像,石雕的面容在微光中平靜而悲憫,懷中的嬰孩伸出一隻手,仿佛要觸碰所有從黑暗裡來到這裡的人。遠處小教堂的門沒有關嚴,裡面傳出極輕的吟唱聲,或許是某位尚未安睡的修士正在獨自禱告。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很遠的年代傳來,使這片庭院與牆外的追捕暫時隔絕。

  「這是一座修道院。」葉飛小聲說。


  小諾靠著迴廊石柱坐下,胸口劇烈起伏。若瀾蹲在她身旁,把最後一點水遞給她。葉飛則站在牆邊聽了一會兒,確認追蹤者尚未發現他們翻越的位置,才拿出黑色手機。

  屏幕就在此時亮起。

  祁峰發來了一條加密消息,只有地點、時間和一句簡短說明。

  聖安托萬長廊東口,二十分鐘後。黑色大眾,車輛只停四十秒。

  葉飛迅速在腦中判斷距離。聖安托萬長廊就在老城東側,從修道院另一面出去,穿過兩條街便能到達。祁峰顯然已經擺脫第一批追蹤,並找到新的車輛,但四十秒的停留意味著他身後仍可能有人,也意味著他們可能沒有第二次機會。

  若瀾看見他的神情,立即站起身。

  「有消息了?」

  「祁峰在附近,二十分鐘後接應。」

  小諾也扶著石柱站起來。她的雙腿仍在發抖,卻沒有說走不動,只把父親的手機在衣袋裡按緊。

  葉飛沿迴廊找到一道通往修道院側街的木門。門從裡面可以推開,外面是一條安靜窄路,街燈下沒有車輛,也看不見追蹤者。遠處傳來午夜前最後一班電車駛過的聲音,金屬輪與軌道摩擦,拖出一陣漫長而低沉的震顫。

  他回頭看了一眼庭院。

  長明燈仍在聖母像前燃燒,火焰沒有因為他們的闖入而搖動。修道院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牆外正在發生什麼,只在這個夜晚無意間替三名逃亡者保留了一條生路。

  葉飛推開側門。

  「走。」

  三個人離開修道院,向聖安托萬長廊方向快步趕去。身後的高牆另一側,追蹤者終於開始進入那條被他們認定沒有出口的長巷;而在日內瓦老城更深的夜色里,一輛並不起眼的黑色大眾正向約定地點附近低調地靠近,等待二十分鐘後那場稍縱即逝的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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