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最後一次交談
2016年深秋，大選結束後的第九天，葉飛再次走進了白宮。
華盛頓的天氣已經冷了。天空低垂，雲層壓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方，像一層沒有完全落下來的灰幕。白宮外的草坪仍然修剪得整齊，噴泉、旗杆、警衛、遊客遠遠的相機聲，一切看上去都沒有變化。可葉飛走進西翼時，還是感覺到某種細微的不同。
不是混亂。
恰恰相反，是一種被壓得更低的秩序。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過去輕，工作人員說話也比過去短。每個人都在繼續做事，整理文件，安排會議，轉接電話，準備交接材料。美國政府這台龐大的機器並沒有停擺，可它齒輪咬合間發出的頻率，已經悄然換了調子。
一個時代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結束。
葉飛被帶進橢圓形辦公室時，歐巴馬正獨自站在那張著名的堅毅桌旁，低頭翻看著一份文件。窗外漏進來的天光極淡，落在那雕刻繁複的紅木桌面上，顯得比電視鏡頭裡更加寂靜。聽見門軸轉動的輕響，他緩緩抬起頭，在看清來人是葉飛的一瞬間，那張疲憊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熟人之間才會有的笑意。
那笑意不熱烈，卻沒有防備。
「Mr. Ye.」（葉先生）
「Mr. President.」（總統先生）
兩隻手越過辦公桌，簡短地握了握。
歐巴馬掠了一眼腕錶，順手將文件合上，隨意地丟在桌面上。
「你來得正好。」他說，反手解開西裝扣子，「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去下面吃點東西，邊吃邊談。」
葉飛微微一怔。
歐巴馬已經繞過書桌，拿起外套，語氣像是在邀請一位常來白宮的舊識，而不是安排一次跨國資本巨頭與國家元首之間的正式會晤。
「白宮的小食堂，比這裡更適合說真話。」他說。
葉飛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
「那我希望食物也一樣誠實。」
歐巴馬挑了挑眉。
「不要期待太高。它只是不撒謊，不代表好吃。」
這句話讓站在一旁的幕僚也忍不住低頭掩了掩嘴角。
幾分鐘後，他們穿過走廊，順著階梯向白宮地下的西翼餐廳走去。一路上，不時有行色匆匆的官員停下腳步向總統致意，歐巴馬只是平靜地點頭回應，腳下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順手接過任何需要簽字的急件。
葉飛跟在他身側，忽然意識到，過去幾年裡，他們之間已經越過了某條看不見的線。
最初，歐巴馬在橢圓形辦公室里審視他。
後來，他們在會議室里談判，在白宮簡報室旁的走廊里交換幾句簡短意見，在普羅米修斯項目危機中隔著整個國家的機器彼此試探。到了今天，這個站在世界權力巔峰的男人，已經可以極其自然地對他說：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去下面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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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親密。
卻是一種難得的熟悉。
白宮地下的小食堂比外人想像中狹窄，也比新聞照片裡的白宮樸素得多。牆面是淺色木飾，燈光柔和，十幾張方桌散落其間，幾名核心層的工作人員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有人抬頭認出葉飛，又很快垂下眼。
歐巴馬選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系領帶，襯衫袖口挽起一點。工作人員很快送來簡單的午餐，一份三明治，一杯咖啡，還有一小碗湯。葉飛在他對面坐下，展開餐巾，放在膝上。
歐巴馬用湯匙輕輕攪動了一下湯汁，抬眼看向他，笑意很淡：「我猜你今天不會有太多胃口。」
葉飛迎著他的目光：「我以為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
歐巴馬低頭苦笑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輕鬆，只剩一種疲憊後的禮貌。他伸手指了指那盤三明治。
「這裡的食物通常比國宴廳更誠實。」歐巴馬自嘲道，「它們最大的優點，就是絕不假裝自己能夠改變歷史。」
葉飛切下一塊麵包。
「歷史也很少在正式宴會上改變。」
「這倒是真的。」
兩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小食堂里極為安靜，只剩下刀叉偶爾碰撞瓷盤的清脆聲響。牆壁上的兩台電視機都黑著屏幕。在這個深秋的午後，全美所有的電視畫面里，無疑都在瘋狂閃爍著同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臉、同一個喧囂的名字，以及同一場顛覆了所有人想像的、民粹大勝後的狂歡、震驚與憤怒。
可在這裡，這些時代的噪音都被關在門外。
歐巴馬吃了幾口，放下餐具。
「你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你在美國的風險暴露了？」
葉飛沒有隱瞞。
「選舉夜就開始了。」
歐巴馬看了他一眼。
「比我的很多幕僚反應都快。」
「我不是政客。」葉飛淡淡地道，「我不需要安慰自己。」
歐巴馬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你知道風險。」
「我一直知道。」
「那我今天大概不需要提醒你。」
「總統先生，」葉飛抬眼看他，「你可以提醒。但我不會把這當作第一次聽見。」
歐巴馬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很好。」他說，「這樣我們可以省掉一些無用的廢話。」
這句話之後，兩人之間反而鬆了一點。
過去幾年裡，他們見過很多次。最初是互相審視，後來是談判，再後來是合作。葉飛從來沒有把歐巴馬當成朋友，歐巴馬也從來沒有真正完全信任過葉飛。可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越過了普通政商往來的表層。那是一種危險時代里形成的默契：他們都知道對方在保留什麼，也都知道對方在某些事情上沒有撒謊。
歐巴馬放下咖啡杯，語調沉了下來：「我請你來，不只是因為你的項目。」
葉飛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過去八年，你看美國的角度很特殊。」歐巴馬看著葉飛，目光深邃，「你不是這裡的選民，不屬於我們的黨派，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盟友。可你又深度參與了很多事情。金融系統、能源項目、科技合作，還有一些不能出現在公開文件里的麻煩。」
葉飛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這聽上去可不像授勳詞。」
「也不是批評。」歐巴馬看著他，「我想聽你對這八年的評價。」
葉飛抬起眼。
歐巴馬的語氣很平靜，不像隨口一問。
「真實的評價？」葉飛問。
「儘量真實。」歐巴馬道。
葉飛沉默了幾秒。
「那最好不要在這裡說。」
歐巴馬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站起身。
「走吧。」
他們從小食堂出來，穿過走廊，繞過幾名正在抱著文件匆匆經過的工作人員。有人想上前，被歐巴馬輕輕擺手制止。外面的冷空氣透過門縫迎面而來時，葉飛忽然想起第一次進入白宮時的感覺。那時候，這座建築像一個巨大的制度容器，審視、懷疑、限制，卻仍然願意聽解釋。
現在，容器還在。只是裡面的水位，已經變了。
兩人走到草地邊。
遠處有安保人員保持著距離。白宮的草坪在冬日前的光線里顯得很淡，樹葉落了不少，枝條空出來，露出更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歐巴馬雙手嚴實地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低著頭，步伐邁得很慢，像極了一個卸下重擔後在暖房外散步的普通中年人。
「現在，周圍只有風了。」他說。
葉飛踩著腳下乾枯的草屑，陪他往前走了一段，才開口。
「你是一個正派的人，總統先生。也是一個體面的看門人。」
歐巴馬沒有轉頭，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略顯苦澀的笑：「在政治語境裡，這種溫柔的開頭，通常意味著後面跟著的不會是什麼讚美。」
「也許。」葉飛道，「但這是一個不可動搖的前提。你不是一個只想攫取權力的人，也不是一個只會表演理想的人。你相信規則，相信制度，相信美國可以用更溫和、更理性的方式修正自己。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你願意給普羅米修斯時間的原因。」
歐巴馬保持著沉默，只有鞋底踩過草皮的沙沙聲。
葉飛繼續道：「可是，八年過去，美國並沒有減少撕裂。」
初冬的濕冷的風穿透了大衣，吹得人骨頭隱隱發酸。
歐巴馬的腳步沒有絲毫凌亂。
「繼續。」他的聲音低沉。
華盛頓的天氣已經冷了。天空低垂，雲層壓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方，像一層沒有完全落下來的灰幕。白宮外的草坪仍然修剪得整齊，噴泉、旗杆、警衛、遊客遠遠的相機聲，一切看上去都沒有變化。可葉飛走進西翼時，還是感覺到某種細微的不同。
不是混亂。
恰恰相反，是一種被壓得更低的秩序。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過去輕，工作人員說話也比過去短。每個人都在繼續做事，整理文件，安排會議，轉接電話，準備交接材料。美國政府這台龐大的機器並沒有停擺，可它齒輪咬合間發出的頻率，已經悄然換了調子。
一個時代正在不可逆轉地走向結束。
葉飛被帶進橢圓形辦公室時，歐巴馬正獨自站在那張著名的堅毅桌旁，低頭翻看著一份文件。窗外漏進來的天光極淡，落在那雕刻繁複的紅木桌面上，顯得比電視鏡頭裡更加寂靜。聽見門軸轉動的輕響，他緩緩抬起頭，在看清來人是葉飛的一瞬間，那張疲憊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熟人之間才會有的笑意。
那笑意不熱烈，卻沒有防備。
「Mr. Ye.」（葉先生）
「Mr. President.」（總統先生）
兩隻手越過辦公桌，簡短地握了握。
歐巴馬掠了一眼腕錶，順手將文件合上，隨意地丟在桌面上。
「你來得正好。」他說，反手解開西裝扣子，「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去下面吃點東西，邊吃邊談。」
葉飛微微一怔。
歐巴馬已經繞過書桌，拿起外套，語氣像是在邀請一位常來白宮的舊識，而不是安排一次跨國資本巨頭與國家元首之間的正式會晤。
「白宮的小食堂，比這裡更適合說真話。」他說。
葉飛看了他一眼，隨即點頭。
「那我希望食物也一樣誠實。」
歐巴馬挑了挑眉。
「不要期待太高。它只是不撒謊，不代表好吃。」
這句話讓站在一旁的幕僚也忍不住低頭掩了掩嘴角。
幾分鐘後，他們穿過走廊，順著階梯向白宮地下的西翼餐廳走去。一路上，不時有行色匆匆的官員停下腳步向總統致意，歐巴馬只是平靜地點頭回應，腳下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順手接過任何需要簽字的急件。
葉飛跟在他身側，忽然意識到，過去幾年裡，他們之間已經越過了某條看不見的線。
最初，歐巴馬在橢圓形辦公室里審視他。
後來，他們在會議室里談判，在白宮簡報室旁的走廊里交換幾句簡短意見，在普羅米修斯項目危機中隔著整個國家的機器彼此試探。到了今天，這個站在世界權力巔峰的男人，已經可以極其自然地對他說：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去下面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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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親密。
卻是一種難得的熟悉。
白宮地下的小食堂比外人想像中狹窄，也比新聞照片裡的白宮樸素得多。牆面是淺色木飾，燈光柔和，十幾張方桌散落其間，幾名核心層的工作人員坐在角落裡低聲交談。有人抬頭認出葉飛，又很快垂下眼。
歐巴馬選了靠里的位置坐下。
他沒有系領帶，襯衫袖口挽起一點。工作人員很快送來簡單的午餐，一份三明治，一杯咖啡，還有一小碗湯。葉飛在他對面坐下，展開餐巾，放在膝上。
歐巴馬用湯匙輕輕攪動了一下湯汁，抬眼看向他，笑意很淡：「我猜你今天不會有太多胃口。」
葉飛迎著他的目光：「我以為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
歐巴馬低頭苦笑一聲。
那笑容里沒有多少輕鬆，只剩一種疲憊後的禮貌。他伸手指了指那盤三明治。
「這裡的食物通常比國宴廳更誠實。」歐巴馬自嘲道，「它們最大的優點，就是絕不假裝自己能夠改變歷史。」
葉飛切下一塊麵包。
「歷史也很少在正式宴會上改變。」
「這倒是真的。」
兩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小食堂里極為安靜，只剩下刀叉偶爾碰撞瓷盤的清脆聲響。牆壁上的兩台電視機都黑著屏幕。在這個深秋的午後，全美所有的電視畫面里，無疑都在瘋狂閃爍著同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臉、同一個喧囂的名字，以及同一場顛覆了所有人想像的、民粹大勝後的狂歡、震驚與憤怒。
可在這裡，這些時代的噪音都被關在門外。
歐巴馬吃了幾口，放下餐具。
「你是不是該重新考慮，你在美國的風險暴露了？」
葉飛沒有隱瞞。
「選舉夜就開始了。」
歐巴馬看了他一眼。
「比我的很多幕僚反應都快。」
「我不是政客。」葉飛淡淡地道，「我不需要安慰自己。」
歐巴馬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你知道風險。」
「我一直知道。」
「那我今天大概不需要提醒你。」
「總統先生，」葉飛抬眼看他，「你可以提醒。但我不會把這當作第一次聽見。」
歐巴馬端起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很好。」他說，「這樣我們可以省掉一些無用的廢話。」
這句話之後，兩人之間反而鬆了一點。
過去幾年裡，他們見過很多次。最初是互相審視，後來是談判，再後來是合作。葉飛從來沒有把歐巴馬當成朋友，歐巴馬也從來沒有真正完全信任過葉飛。可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越過了普通政商往來的表層。那是一種危險時代里形成的默契：他們都知道對方在保留什麼，也都知道對方在某些事情上沒有撒謊。
歐巴馬放下咖啡杯，語調沉了下來：「我請你來，不只是因為你的項目。」
葉飛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過去八年，你看美國的角度很特殊。」歐巴馬看著葉飛，目光深邃，「你不是這裡的選民，不屬於我們的黨派，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盟友。可你又深度參與了很多事情。金融系統、能源項目、科技合作，還有一些不能出現在公開文件里的麻煩。」
葉飛自嘲地牽了牽嘴角：「這聽上去可不像授勳詞。」
「也不是批評。」歐巴馬看著他，「我想聽你對這八年的評價。」
葉飛抬起眼。
歐巴馬的語氣很平靜，不像隨口一問。
「真實的評價？」葉飛問。
「儘量真實。」歐巴馬道。
葉飛沉默了幾秒。
「那最好不要在這裡說。」
歐巴馬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站起身。
「走吧。」
他們從小食堂出來，穿過走廊，繞過幾名正在抱著文件匆匆經過的工作人員。有人想上前，被歐巴馬輕輕擺手制止。外面的冷空氣透過門縫迎面而來時，葉飛忽然想起第一次進入白宮時的感覺。那時候，這座建築像一個巨大的制度容器，審視、懷疑、限制，卻仍然願意聽解釋。
現在，容器還在。只是裡面的水位，已經變了。
兩人走到草地邊。
遠處有安保人員保持著距離。白宮的草坪在冬日前的光線里顯得很淡，樹葉落了不少，枝條空出來，露出更遠處灰白色的天空。
歐巴馬雙手嚴實地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低著頭，步伐邁得很慢，像極了一個卸下重擔後在暖房外散步的普通中年人。
「現在，周圍只有風了。」他說。
葉飛踩著腳下乾枯的草屑，陪他往前走了一段，才開口。
「你是一個正派的人，總統先生。也是一個體面的看門人。」
歐巴馬沒有轉頭，只是嘴角泛起一抹略顯苦澀的笑：「在政治語境裡，這種溫柔的開頭，通常意味著後面跟著的不會是什麼讚美。」
「也許。」葉飛道，「但這是一個不可動搖的前提。你不是一個只想攫取權力的人，也不是一個只會表演理想的人。你相信規則，相信制度，相信美國可以用更溫和、更理性的方式修正自己。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你願意給普羅米修斯時間的原因。」
歐巴馬保持著沉默，只有鞋底踩過草皮的沙沙聲。
葉飛繼續道：「可是，八年過去，美國並沒有減少撕裂。」
初冬的濕冷的風穿透了大衣，吹得人骨頭隱隱發酸。
歐巴馬的腳步沒有絲毫凌亂。
「繼續。」他的聲音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