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在希爾伯特空間中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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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魯的筆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葉飛。

  「宏觀物體?」

  「比如一塊金屬,一台儀器,或者某種結構穩定的複雜系統。」葉飛道,「不是一個電子,不是一個光子,而是由大量粒子組成、在宏觀上保持完整性的東西。」

  安德魯沉默幾秒,道:「標準量子力學裡,沒有這種機制。退相干之後,分支之間不是兩條隔壁街道,想辦法打通一扇門就能過去。它們更像是同一個波函數裡彼此不再干涉的結構。一個宏觀物體之所以是宏觀物體,恰恰因為它和環境糾纏得太徹底。」

  葉飛道:「糾纏得太徹底?」

  「是。」安德魯道,「一塊金屬的位置、溫度、表面狀態,會不斷和空氣分子、熱輻射、光子、地面、儀器發生相互作用。它的信息不是安靜地留在自己內部,而是不斷泄露到環境中。你想讓它從一個分支進入另一個分支,就不是搬動一件東西,而是要處理它和整個環境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關聯。」

  葉飛沒有說話。

  安德魯繼續道:「所以問題不是能量夠不夠。真正困難的是信息。宏觀物體的量子態包含天文數量的自由度,而這些自由度早已和環境糾纏。你要讓它跨分支,就等於要把一張已經鋪滿環境的關聯網絡重新編織一遍。」

  葉飛輕聲道:「如果不是物體本身過去,而是它的信息過去呢?」

  安德魯的目光微微一凝。

  「信息?」

  「結構信息。」葉飛道,「比如一個複雜系統的內部排列、狀態、記憶,或者某種足以重建它的編碼。物質留在原分支,但信息在另一個高度相似的分支里被重建。理論上,會不會比整個宏觀物體跨過去更容易?」

  這一次,安德魯沉默得更久。

  「你今天問得不像一個投資人。」

  葉飛道:「普羅米修斯已經被FBI問過太多投資人的問題了。我想換一種問題。」

  安德魯看了他一會兒,終於低頭,在白板上寫下三個詞。

  matter、information、identity

  「物質、信息、身份。」他說,「你把問題變得更難了。移動物質已經近乎不可能;傳輸信息看似更輕,但如果這份信息足以定義一個複雜系統,它就不再是普通信號。它必須有載體,必須被編碼,必須被讀取,還必須在另一個分支中找到可以承載它的結構。」

  葉飛看著那三個詞。

  「如果那個結構高度相似呢?」

  「那只能減少一部分困難。」安德魯道,「相似的初始結構或許讓重建看起來不那麼荒謬,但你仍然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怎麼定位那個分支;第二,怎麼把信息送過去。退相干後的分支沒有通訊地址,也沒有可以投遞信號的郵路。你不能說那裡有一個幾乎一樣的世界,就等於你能把一封信寄過去。」

  葉飛道:「科學上沒有答案?」

  「沒有可操作的答案。」安德魯道,「如果你只是問,是否存在很多和我們宏觀上高度相似的宇宙,答案是可以想像。如果你問一個信息模式能否在另一個相似宇宙中找到可承載它的結構,數學上很難徹底排除。但如果你問我們能不能找到、定位、傳輸、驗證、返回——那就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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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回事?」

  「那幾乎不是單純的工程問題。」安德魯說,「那是把量子信息、宇宙學、熱力學箭頭和意識哲學全都綁在一起的噩夢。」

  實驗室里只剩下設備低低的背景聲。

  葉飛追問道:「如果不管驗證和返回,只管定位和傳輸呢?」

  「難度並沒有任何下降。並且如果沒有返回,你就無法驗證傳輸是否成功。科學裡,一個不能被驗證的成功,和沒成功沒有區別。」

  說到這裡安德魯也沒有再繼續下去。他不是馬斯克,不會把每一個異常問題都當成可以拆開的工程故障。

  過了很久,安德魯重新拿起筆,在白板右下角寫了一個更小的詞。

  irreversibility.(不可逆。)

  「退相干最殘酷的地方,不是它讓分支出現。」他說,「而是它讓分支之間的路幾乎不可逆。信息一旦散進環境,就像墨水倒進海里。理論上,海水裡的每一個分子都還遵守物理定律,但你想把那滴墨水重新撈回瓶子裡,幾乎等於要求整個海洋倒流。」

  葉飛看著那個詞。

  「幾乎?」

  安德魯輕輕嘆了口氣。

  「物理學家會謹慎地說幾乎,因為絕對不可能這種話太容易被未來打臉。但如果你問我作為一個科學家的判斷,我會說,沒有已知機制,沒有實驗路徑,沒有工程方案。」

  他停頓片刻。

  「如果真的有跨分支傳輸這件事,它大概不會像穿過一扇門。」

  葉飛看向他。

  「那像什麼?」

  安德魯想了想,道:「像在一片無限接近的海里,找到一滴屬於你的水。你知道它也許存在,甚至知道那片海的化學成分和你手裡的這滴水幾乎一樣,但你沒有坐標,沒有容器,也沒有辦法證明你找到的就是它。」

  葉飛很久沒有說話。

  這不是答案。

  至少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它比一句簡單的「不可能」更接近真實。真實從來不慷慨,它不會因為一個人失去過什麼,就為他多開一道門。它只把邊界擺在那裡,用冷靜、精確、幾乎沒有情緒的語言告訴你:這裡可以想像,那裡無法抵達;這裡有數學餘地,那裡沒有工程道路;你可以懷疑世界不止一個,卻不能因此證明你能回到其中某一個。

  葉飛抬頭看著白板。

  Quantum superposition(量子疊加態)

  Parallel universes(平行宇宙)

  cross-branch transfer(跨分支傳輸/穿越)

  三個詞被寫在同一塊白板上,像三塊彼此並不相連的陸地。安德魯已經替它們之間畫出了許多線,可那些線更多像解釋,不像道路。

  安德魯把筆放回桌上,道:「你為什麼今晚來問這個?」

  葉飛道:「今天歐巴馬給了我六個月。」

  「這和跨分支傳輸有什麼關係?」

  葉飛沉默片刻,望向窗外。

  「一個人被放進時鐘里以後,就會開始想,時間到底是什麼。」

  這個回答很巧妙,也很真實。它沒有解釋真正的問題,卻足以讓安德魯停止追問。

  安德魯看著他,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你最好記住,時間在我們已知的宇宙里,不只是鐘錶上的數字。它是熱力學箭頭,是信息擴散的方向,也是我們為什麼會把過去叫過去、把未來叫未來的原因。」

  葉飛道:「如果箭頭能反過來呢?」

  安德魯苦笑了一下。

  「那就不是回到過去那麼簡單了。那意味著你要讓整個系統的熵減少,讓信息從環境裡重新聚回原處。對一個杯子、一個房間、一個實驗室都已經近乎不可能,更別說一個宇宙。」

  他頓了頓,又道:「但科學之所以有意思,就在於我們不斷發現自己曾經以為不可能的事,只是因為問題問得不夠準確。飛行不需要反重力,通信不需要靈魂離體,太陽也不需要被神明點燃。也許有一天,有人會找到一種完全不同的問法,讓我們重新理解分支、信息和時間。」

  葉飛看向他。

  「你相信會有那一天?」

  安德魯道:「我相信人類會繼續問。至於宇宙會不會回答,那不是我能保證的事。」

  葉飛輕輕點頭。

  他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白板。安德魯沒有擦掉那些詞,只把燈調暗了一點。白色板面上的字在昏暗實驗室里仍然清晰,像幾枚懸在黑夜裡的標記。

  葉飛忽然道:「安德魯。」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某種和跨分支傳輸有關的線索,不管它多荒唐,先告訴我。」

  安德魯望著他。

  「作為投資人?」

  葉飛停了一下。

  「作為一個會認真聽的人。」

  安德魯沒有笑。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

  葉飛推門出去。

  走廊里沒有人。主廠房的燈光從遠處透過來,設備重新啟動後的低鳴沿著牆壁慢慢傳開。普羅米修斯正在恢復,歐巴馬給出的六個月已經開始倒計時,FBI的陰影被裝進了時鐘,中本聰那邊也許正在某個看不見的網絡角落讀著ember的回覆。

  而在這間小實驗室里,白板上仍然留著那三個詞。

  量子疊加。

  平行宇宙。

  跨分支傳輸/穿越。

  葉飛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很輕。外面的夜色已經完全落下,洛杉磯的燈光在基地遠處連成一片,像另一個無法觸及的星系。他知道自己沒有得到答案,也知道安德魯給不了答案。

  可有些問題,只要被問出來,就不再完全屬於沉默。

  他走到廠房門口時,遠處忽然傳來馬斯克的聲音,正在大聲催促某個工程師重新校準傳感器。那聲音粗暴、急切、毫無詩意,卻讓葉飛從白板前那片冷寂的宇宙里重新回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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