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真正關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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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回答。

  休息區裡的燈光很柔,玻璃外面是加州深夜的樹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離開葉飛之前說過的那句話。那時她說,她也想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那句話當時落在兩個人中間,像一顆沒有機會發芽的種子,後來被五年的風雪、誤會、等待和重逢層層埋住。

  她以為葉飛也許還記得,也許不敢再提,也許已經把它放到了那些無法回頭的遺憾里。可現在,他在這個深夜的Google休息區里說出來,語氣並不煽情,甚至有些平常,像是在漫長奔跑之後,終於回頭看見了那顆還埋在土裡的種子。

  若瀾垂下眼,輕聲道:「你是因為項目被暫停了,才突然想起這件事嗎?」

  葉飛握著她的手,沒有急著解釋。

  「不是突然想起。是突然覺得,你最近太辛苦了,我們都不應該那麼累。」

  若瀾抬眼看他。

  葉飛道:「以前我總覺得還有很多事沒做完,Google、金融危機、普羅米修斯,每一件都像在前面催著我,好像只要我慢一點,歷史就會從手裡滑走。可是今天我忽然回想起我們在梅里的那段日子,那時我腿還有傷,每天走路都會疼。可我卻突然特別思念那段日子,只有我們兩個在一起,似乎那才是人過的日子。」

  他停了停,聲音更柔和了一些。

  「所以我想既然美國人給我們放假。我們就順其自然,我也想多陪陪你。」

  若瀾望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原本想笑他一句,想說你連放假都要跑到Google來找一個匿名工程師,哪有什麼誠意,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慢慢化開了。

  她知道葉飛不是一個輕易說這種話的人。他說「陪你」,並不是用甜言蜜語來彌補這幾天的壓抑,而是真的在某個被國家機器粗暴按下暫停鍵的夜晚,想起了他們自己的生活。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你不怕嗎?」

  葉飛看著她。

  「怕什麼?」

  「怕又多一個牽掛。」若瀾的聲音很輕,卻問得很認真,「你現在做的事情已經太大了。如果有了孩子,你會更怕失去,也會更不容易往前走。」

  葉飛沉默了片刻。

  這句話很像若瀾。她從來不只是一個溫柔的人。她總能看見幸福背後的重量。她不會因為一個孩子的願望而忘記葉飛正在面對什麼,更不會把「擁有」想得太輕。正因為如此,葉飛反而更想認真回答她。

  「我以前也許會這麼想。」他說,「覺得牽掛越少,越能往前走。可後來我才明白,人不是因為沒有牽掛才強大。很多時候,正是因為有牽掛,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退。」

  若瀾靜靜聽著。

  葉飛看著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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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孩子也不是負擔。」

  「那是什麼?」

  「是我們自己的未來。」

  這句話沒有說得很重,卻像一盞小燈,在深夜的Google休息區里安靜亮了起來。若瀾沒有再問,只是把手反握住他。

  第二天上午,拉里把葉飛和若瀾帶進了Google最核心的一間工程會議室。

  那間會議室並不大,甚至比若瀾想像中隨意許多。長桌上散著馬克筆、咖啡杯、幾隻拆開的鍵盤和一袋沒吃完的薯片,白板上有前一天留下的檢索公式和系統架構圖,角落裡還堆著幾個寫著伺服器編號的紙箱。

  她這一路跟著葉飛見過太多看起來「重要」的地方:白宮的會議室,上海的交易室,能源實驗室裡帶著金屬光澤的設備間。那些地方的秩序都很明確,權力也很明確。而這裡不同,這裡亂得近乎年輕,仿佛一群人還沒來得及把世界整理好,就先把自己的桌子弄得一團糟。

  拉里拍了拍手,會議室里的幾名工程師抬起頭。

  「這是Ye。」

  他介紹得很簡單,沒有提葉飛那些足以嚇人的投資戰績,也沒有提白宮和普羅米修斯,只是轉身指向其中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David。搜索核心團隊。整個Google,沒有人比他更擅長找東西。」

  David身材瘦高,頭髮有些灰,穿著一件深色舊襯衫,袖口隨意挽著。他沒有矽谷創業者那種外放的熱情,也沒有技術布道者常見的興奮姿態,看上去更像一個長期待在後台的人,安靜、克制,連目光都帶著一種近乎機械的耐心。拉里介紹到他時,他只是點了點頭,隨即把一疊資料推到桌子中央。

  「我們先確認一件事。」David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Satoshi Nakamoto已經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公開痕跡的人。他在二〇〇八年十月三十一日發布白皮書,今年一月發布Bitcoin軟體,項目在SourceForge上有公開頁面,也有相關郵件和論壇討論。問題不是找不到這個名字,而是這個名字後面沒有現實身份。」

  葉飛坐下。

  「這正是問題。」

  David把投影打開,屏幕上出現一張時間線。

  白皮書發布。

  軟體發布。

  創世區塊。

  早期版本更新。

  P2P Foundation論壇討論。

  密碼學郵件列表回復。

  幾個早期參與者的名字和ID,被灰色線條連接起來。

  「我們可以整理他出現過的地方,也可以分析他的公開文本、發帖時間、回復對象、技術關注點和用詞習慣。但如果你想知道他現實中是誰,僅憑這些信息還遠遠不夠。」

  葉飛道:「我暫時不需要現實身份。」

  David看了他一眼。

  「那你需要什麼?」

  「他的活動軌跡。他常去哪裡,和誰討論,在哪些問題上願意回復,在哪些問題上保持沉默。他是怎樣進入這片社區的,又在等待什麼樣的人理解他。」

  David沒有馬上說話。

  會議室里的幾個工程師彼此看了一眼。普通搜索任務通常是從一個查詢詞出發,找到最相關的網頁;複雜一點的,是從不完整信息里還原一個對象。可葉飛提出的這個任務並不完全是搜索某個對象,而是尋找一個隱藏在公開痕跡後面的行為模式。換句話說,他要Google先找到一扇門,然後由他自己走進去。

  David推了推眼鏡,道:「這更像行為畫像。」

  「對。」

  「但要先聲明,我們不會做非法追蹤,不會入侵郵箱,也不會調取私人數據。」

  葉飛點頭。

  「這也是我的要求。」

  David的眼神稍微緩了一點。

  「那我們可以開始。」

  他轉身在白板上寫下幾個詞。

  Cryptography Mailing List.(密碼學郵件列表)

  P2P Foundation.(P2P基金論壇)

  SourceForge.(SourceForge開原始碼託管平台)

  Bitcoin.org.(比特幣官方網站)

  Cypherpunk archives.(密碼朋克檔案庫)

  Hashcash.(哈希現金工作量證明系統)

  b-money.(b-money數字現金)

  Bit Gold.(比特黃金)

  寫完後,他又在旁邊拉出幾條線,把這些詞與論文引用、早期討論、開原始碼和相關人物關聯起來。若瀾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慢慢意識到,這並不是她想像中的「搜索」。普通人以為搜索就是輸入一個名字,然後等待結果跳出來。

  可這裡的人顯然是在重新建一張看不見的地圖。他們要知道哪些人曾經站在這張地圖上,哪些思想從哪裡流向哪裡,哪些詞在不同年代、不同社區里反覆出現,又有哪些人明明不常說話,卻總是在關鍵問題附近留下痕跡。

  David指著白板道:「David Chaum是數字現金的源頭之一,但他的系統仍然依賴發行機構;Hashcash提供了工作量證明的思路,但它本身不是貨幣;b-money和Bit Gold接近了去中心化貨幣的方向,卻沒有真正跑起來。Satoshi把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提出了一個可以運行的點對點電子現金系統。」

  葉飛看著白板,沒有糾正,也沒有急著補充。David顯然已經抓住了關鍵:中本聰不是憑空出現的天才,而是從一整條思想鏈條里長出來的人。他不是發明了每一個零件,卻把那些零件第一次組裝成了一台真正能夠轉起來的機器。

  拉里站在旁邊,問道:「能鎖定他的日常活動時間嗎?」

  David換了一頁投影。

  「只能粗略判斷。發帖和郵件時間顯示,他很謹慎,節奏不固定,可能刻意避免暴露時區。他幾乎不談個人身份,不談工作,不談生活。別人問他是誰,他繞開;別人問國籍,他不答;別人問背景,他也不答。但只要討論協議設計、代碼問題、雙重支付或者網絡節點,他就會變得非常具體。」

  葉飛聽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

  David轉頭。

  「你笑什麼?」

  「他不關心別人怎麼看他。」

  「什麼意思?」

  「一個想出名的人,會不斷解釋自己是誰;一個想融資的人,會不斷解釋自己多可靠;一個想建立公司的人,會不斷尋找合伙人和商業機會。」葉飛望著屏幕,「但他只解釋系統。這說明他真正想讓別人相信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這套規則。」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拉里看著那張時間線,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作為Google的創始人,他當然明白這種差別。一個產品如果必須依靠創始人的信譽維持,終究還是脆弱的;真正強大的系統,應該在創始人離開之後仍然運行。搜索是如此,網際網路是如此,而眼前這套剛剛誕生的比特幣系統,似乎從一開始就在有意削弱發明者本人的存在感。

  David道:「所以你想接近他,不能從身份入手。」

  「不能。」

  「也不能從錢入手。」

  「更不能。」

  「那從哪裡?」

  葉飛看著屏幕上那些郵件和論壇標題,緩緩道:「從他真正關心的問題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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