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風雪夜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春去秋來,雪山腳下的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天上的大雁向南飛去,又從南方飛回,一來一回,已整整五次。

  2007年的深秋,梅里雪山腳下的察瓦龍一帶,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了一些。

  那時這裡的地圖還是一片蠻荒。沒有後世意義上的平整公路,也沒有修得漂亮整潔、專供遊人打卡拍照的觀景台。有的只是茶馬古道殘破而倔強的影子,是緊貼著千仞峭壁開鑿出來的土路,是大雪、塌方、泥石流和斷崖,是稍有不慎便會連人帶車一起吞進去的深谷。敢在這個季節闖進來的,不是討生活的本地馬幫,便是那些不要命的硬核驢友。

  因此,這天傍晚,當村里唯一那家小旅店同時迎進三撥被風雪困住的旅客時,老闆娘卓瑪著實吃了一驚。

  旅店很小,門面低矮,屋樑被多年的柴煙燻得烏黑髮亮。堂屋中央橫著一個巨大的鐵火爐,爐火舔舐著鍋底,鍋里咕嘟咕嘟煮著酥油茶,牛肉的咸香與松木燃燒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化作白色的蒸汽在屋內緩緩蒸騰。窗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門外是鋪天蓋地的白,門內卻是另一種帶著煙火氣的人間。

  卓瑪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坐在爐邊,同身旁一個年輕女子低聲耳語。那女子穿得極樸素,一件洗得發白的厚棉襖,黑髮簡單束在腦後,雙頰上有著一層常年被高原風雪與烈日揉搓出來的紅暈——那是當地最標準的「高原紅」。乍一看,她已極像這山裡的女子,但若細看那清冽秀麗的眉眼,以及那在嘈雜中安然不動的淡然氣質,便知道這絕非是這片荒野能養出來的底色。她和卓瑪顯然極熟,說話時神色溫柔,像這樣圍著爐火閒坐,早已不是一天兩天。

  就在這時,厚重的木門被風雪猛地推開。

  雪粒子卷著寒風一下子撲了進來,屋裡的人都不由自主抬頭去看。先後進來的,竟是三撥人。

  最前面是幾個北方漢子,個個身形粗壯,臉被風吹得發紫,眉毛鬍子上都結了一層細細的白霜,一進門便跺腳拍雪,嗓門大得像要把屋頂掀開。緊跟著是幾個南方的驢友,穿得比前一撥更講究些,衝鋒衣、雪地靴、頭燈、登山包,一樣不少,臉上帶著風塵,卻依舊能看出一點城市裡出來的講究。最後一撥,則是西藏本地人,一對中年夫妻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孩子被厚厚的毯子裹著,只露出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男人懷裡還抱著一隻被風雪打濕了一半的舊皮包,看樣子是趕路途中被大雪生生堵在了這裡。

  卓瑪怔了一下,隨即忙站起身來招呼:「快進來,快進來,別都堵在門口,雪又要吹進來了!」

  幾撥人一擠,小小的堂屋瞬間變得逼仄。卓瑪麻利地掩好門,賠笑道:「各位老闆,今天雪實在太大,房間都訂滿了。如果不嫌棄,先在爐邊擠一擠,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那幾個北方漢子顯然都是常跑野路子的,倒也不挑,哈哈一笑便在爐邊坐下。南方驢友雖有些失望,但眼看外頭雪越下越大,也只能認了。那藏族一家最安靜,男人把孩子拉到爐邊坐好,女人低聲給孩子撣了撣褲腳上的雪。

  老闆娘一邊給眾人倒酥油茶,一邊招呼他們點牛肉、燒酒、糌粑。那年輕女子也已默默起身幫忙,端碗、添柴、提壺,動作很熟。她低著頭,不怎麼說話,只在老闆娘忙不過來時輕輕應上一聲。幾個北方漢子借著爐火瞧見她的臉,眼中都閃過一抹驚艷——在這種最粗礪環境下竟能蘊藏如此絕俗的秀美,像冰川下的雪蓮,令人不敢逼視。

  過不多久,酒肉上來,屋裡漸漸熱鬧起來。幾晚燒刀子下肚,話匣子自然順著風雪拉開了。

  「這鬼天氣。」一個北方漢子放下酒碗,罵罵咧咧地拍了一下桌子:「老子的豐田62差點在前面那個山口直接滑到怒江里餵魚。那老車,差速鎖都快被我拽斷了。」

  南方那邊一個背著專業相機的人輕笑了一聲:「62?大哥,那都是什麼世紀的老古董了。這路還得看LC100,電子限滑、舒適性,那才是真正的山路之王。」

  「你懂個屁。」另一個北方漢子立刻不服,「西藏這地方,講究的是耐造,是救命,不是配置表。六二那玩意兒,一身全是機械件,全機械的差速鎖才靠得住,壞了隨便哪個縣城都能想法子修。你那個一百系電子設備一大堆,真壞在半道上,你找誰給你修去?拿電腦修?還是拿菩薩修?」

  這話一出,堂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南方那邊有人不甘示弱,端著酒杯慢條斯理地反駁:「六二是硬,可架不住它老啊。十幾二十年的車了,說不定哪天路上直接趴窩。這裡可不是城裡,西藏這個地方,半路拋錨,搞不好就是要人命的。」

  北方漢子聽得更不服,哼了一聲:「誰說六二容易壞?我認識一個常年在西藏開六二跑的朋友,五年在西藏跑了五十萬公里,那車總里程都快一百萬了,照樣槓槓的。」

  這一下,連那邊一直幫老闆娘添茶的年輕女子都微微停了一下手。

  南方驢友顯然不信,挑眉笑道:「你吹呢吧?五十萬公里?一百萬?你怎麼不說那車會飛?」

  「吹你娘個頭。」北方漢子被激得脖子都粗了,一拍大腿,「真有這麼個人!我們圈子裡都知道,漢人,但會說藏話,開一輛黑色老六二,這幾年幾乎把整個西藏都跑爛了。阿里、羌塘、山南、林芝、昌都,連墨脫那鬼地方他都鑽進去過。」

  「幹什麼的?」南方人也來了興趣。

  那漢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眼神發亮,像說起什麼江湖傳聞一般:「找人。」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找人?」眾人被勾起了好奇。

  「一個支教的老師,好像姓李。」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點拿不準,「反正是個女老師,上海來的。聽說他找了五年,跟著了魔似的。西藏能走的路,他差不多都走過了。」

  卓瑪原本還在收碗,聽到這裡,手裡的動作不知不覺慢了一拍。那年輕女子本來正彎腰往爐里添柴,火鉗在半空中頓了頓。兩人像是都沒說話,可目光卻在爐火映亮的半空中極輕地碰了一下。

  南方那邊的人卻笑了:「你這越說越像編故事。找一個人,找五年?還把西藏跑遍了?這年頭誰那麼浪漫。」

  北方漢子被激得有些急:「誰編了?真有這號人!那車我都見過,舊得跟塊鐵皮似的,還照樣往山里鑽。」

  卓瑪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人叫什麼名字?」

  「姓葉吧。」北方漢子皺著眉想了想,語氣卻又虛了幾分,「具體……具體我也沒那麼熟,都是路上聽來的。再往細了,我就說不上來了。」

  這一說,堂屋裡的人又都笑起來。南方那邊有人搖頭,顯然還是不信:「你這不就是道聽途說嘛。張口一個傳奇,閉口一個瘋子,聽著倒是像武俠小說。」

  那北方漢子正要急,忽聽角落裡一直沒怎麼出聲的藏族男人慢慢開了口。

  「不是假的。」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種藏地人特有的口音,一出口,堂屋裡竟一下子靜了幾分。

  那男人把手裡的酒碗輕輕放下,抬頭看著火光對面的人群,緩緩說道:「這個人我見過。姓葉。不是傳聞,也不是編的。」

  北方漢子愣了一下,南方那邊也收了笑意。

  男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不只是在找人,他還救過我兒子的命。」

  這句話一出來,爐火仿佛靜了一瞬。

  老闆娘徹底停下了手裡的活,那年輕女子也緩緩抬起了頭。她臉上的高原紅在爐火映照下更深了些,可那雙一直很平靜的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怎麼救的?」南方那邊有人忍不住先問出了聲。

  那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孩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像是隔著火光重新望見了兩年前那場幾乎要命的大雪。

  「我是波密人,兩年前,也是這樣的大雪天。」他聲音很慢,像在把那些已經凍進骨頭裡的舊事一點點剝開來,「我們一家從縣裡騎摩托回鄉,孩子本來就有點感冒,路走到半道,摩托壞了。風一吹,孩子突然燒起來,一開始只是發熱,後來整個人都抽了。那天雪特別大,山路全白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和他媽在路邊攔車,那種天氣,沒車肯停。」

  女人在一旁輕輕接了一句,聲音還帶著後怕:「孩子那時候臉都青了,手也冰。我都以為……以為不行了。」

  男人吸了一口氣,仿佛還能聞到當年的絕望,「是他。那輛黑色老車從雪幕里鑽出來,跟鬼火似的。他二話沒說,把后座的備用胎和物資全卸在雪地里騰位置,脫下自己的羽絨服裹住孩子。一路上,他在雪崩區開到了八十邁,嘴裡用藏語不停地罵著老天爺。到了衛生院,醫生說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

  說到這裡,幾個北方漢子都聽得入神,連酒都忘了喝。

  「他守到天亮,看孩子穩住了,才從懷裡掏出一張塑封的照片。那照片都磨掉色了,他問我,見過這個李老師嗎?他說那是他的命。那天我看他的手,抓方向盤抓得指關節全是血痂,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男人停了停,又繼續說道。

  坐在他身邊的小男孩這時候忽然插了句嘴,聲音清脆:「那個叔叔是個好人。」

  所有人都朝他看過去。

  孩子眼睛亮亮的,像在努力翻找著很久以前的一段畫面:「那個叔叔的車裡有很重的汽油味,還給我吃了一顆糖。是甜的,藍色紙包的。」

  他說完,又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像是怕大家不信似的:「真的。」

  屋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唯有爐火炸開一星火花,劈啪作響。

  這種安靜和剛才那種聽江湖故事似的安靜不一樣。那種「傳奇」在這一刻突然有了血肉的重量,沉得讓人喘不過氣。那是整整五年的風霜,是一個男人用一百萬公里的車輪,在一片荒原上刻下的救贖。

  北方漢子這時反倒安靜下來,只低低地嘖了一聲:「我就說沒吹吧。」

  那南方人也不再笑了,只皺著眉,輕聲道:「真能有人這樣找五年?」

  藏族男人看著火,半晌才道:「我去年冬天又見過他一次,在昌都。車更舊了,人也比以前瘦。雪下得最大那幾天,他還在問,問一個上海來的李老師,有沒有來過。」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這邊有人說,他不像在找一個人,倒像是在把自己的命,一點一點還給這條路。」

  爐火跳了一下。

  老闆娘下意識偏頭,朝身邊那年輕女子看去。

  她低下頭,面前的酥油茶早已經涼透了。她的一隻手按在胸口,隔著厚厚的棉襖,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發瘋般地撞擊著肋骨。

  堂屋裡又重新熱鬧起來,有人感嘆,有人搖頭,有人繼續和那北方漢子爭論到底是62更經造,還是LC100更好開。可那熱鬧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再也傳不進某些人的耳朵里去了。

  夜深了。雪聲漸小。

  山里雪後的夜,靜得出奇,門縫外透進來的光都是白的。幾撥旅客折騰了一夜,此刻都睏乏得很,南方人裹著睡袋靠在牆邊打盹,北方漢子喝高了兩個,正東倒西歪地說著胡話。孩子也早已睡著。

  那年輕女子默默收起書本和筆,站起身來,同卓瑪低聲告辭。

  老闆娘也跟著起身,把門推開一條縫,雪夜裡的寒氣立刻撲了進來。門外的山路被一層新雪薄薄地蓋住,遠處看不見的地方,仿佛整片雪山都在黑夜裡無聲地發著冷光。

  卓瑪陪著她走到門口,替她把披肩往上攏了攏。在那刺骨的寒風裡,卓瑪終於還是壓低聲音問出憋了半天的那句話:

  「李老師……那個姓葉的,找的是不是你?」

  那年輕女子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她只是抬起頭,望向遠處那一片被夜色吞沒了輪廓的山路,眼眶裡似乎盛著一種晶瑩剔透的東西,不知是飄進眼睛的雪花,還是別的什麼。

  她終究沒有回答,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裡,留下了一串長長的、孤單的腳印。


章節目錄